《梦里原知身是客》月明秦时

8、15、16 午后清梦 洛阳风月 莱儿天生冶

　　第十五章午后清梦

　　那日送走了洛阳圣手李世震，我们三个人还有小妹、元清便聚在一处说笑。元清对我和紫云已经如此熟悉颇为惊讶，但还是愉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冷眼看去，元清和薛咏并不熟识，大概只限于互相知道名字而已，看来薛咏以前的身份不过是裴紫云结交的一位江湖朋友吧。

　　后来知道，我所住的地方原本是裴家的一处别院，从我“病”了起裴紫云便拨给我和小妹居住，外加奉赠丫头仆人什么的一大堆。我每日里只是吃吃李世震给开的补药，闲来看看书，逛逛街，日子过的快乐逍遥。那裴家两兄弟和薛咏也都是我这小院的常客，时常聚在一起饮酒对弈，赏花论诗，不过有了那一次的经验，我在喝酒上倒是十分小心，能推则推，能挡则挡，再没有出现过烂醉的情况了。

　　既然一时虚荣心发作同裴紫云签下了那马关……哦不，黄冶协约，也只有先耐下心在这里幸福地混日子了。不过我自己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不说，我的老板裴紫云居然也不着急，只说要我好好养病，其他的且不必在意。我倒是奇怪，那一个月四百两银子难道他不心疼吗？这样放任我在这里自在逍遥，看来他的银子真是多得没处花了。倒是我打听过几次黄冶窑的情况，听说那王大有老汉听了我的点拨，每日里带着工匠没日没夜地试验，只怕应该离成功不远了。

　　这一日午后，颇有些炎热，小妹熬不住午困，自去睡了；丫头仆人们也都知道我的习惯，轻易不来打扰。难得好时光，我携了一卷书，在院子里的小池边长榻上依靠着坐了。这里绿树掩映，凉风习习，位置又较为隐秘，正合我的心意。

　　我拿的这册书，是一卷司马迁的《史记》。竖排繁体文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问题，大学的时候闲来就泡在图书馆这样一本本的繁体古文本读过来的。不过以前我着重古文学，对古代史方面，尤其是朝代顺序等等了解并不算多，搞得我在这个世界中常常弄不清什么事件是发生过的什么事件是没发生过的，什么人是历史上存在的，什么人又是不存在的。象这《史记》，原来也看过，不过大多当热闹读的，什么也没记住。现在裴家，有这样的便利条件，自然要好好补补。

　　不知过了多久，终耐不住“春困秋乏夏打盹”，掩书于面上，不再于太史公处用脑，直接梦周公去了。

　　恍惚间似觉得有人来到面前，有一只手揭开我面上书册，又替我掖起乱发，轻轻揩拭我额上薄汗，我嘤咛一声，对这样的打扰十分不满，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在梦中穿越时空成了汉武帝的宠姬李夫人，花前月下，当庭献舞，衣袂临风，飘飘然恍若神仙之态。正得意间，一阵大风，我居然真的乘风而起，奔月而去！不要啊，我不要做嫦娥！吓出一身冷汗，睁开眼睛，却对上一双温柔的水眸。

　　“曦，你做梦了？”裴紫云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我有些尴尬，怎么是他？我知道身边有人，还以为是薛咏那个轻薄子。看他坐在我身侧，手执羽扇，不象刚来的样子，这么说梦里的好风是他替我扇来的了？那为我掖发拭汗的岂不也是他？

　　没容我多想，裴紫云拉着我坐起来，举起手中书册：“想不到曦你还喜欢读这种书呢？”

　　“是呀，”我努力把刚才的尴尬抛到脑后，笑着说，“正看到孝武本纪，方才做梦都梦到了呢。”

　　“哦？曦还真是风雅，不知道梦到汉武之世，盛况如何呀？”

　　嘿嘿，我可没梦到什么盛世繁华，我只是梦见和汉武帝那个大帅哥拍拖而已。不过这话我当然不能说，我于是笑道：“刘彻茂陵多滞骨，赢政梓棺费鲍鱼。秦皇汉武，都已成昨日黄花，若论风流人物，还当看取今朝啊！”

　　我这一句话，既提前引用了李贺的诗“苦昼短”，又剽窃了伟大领袖的佳句，我就不信他听了我这话，还揪着我的梦不放。

　　果然，裴紫云听了我的话，大惊，定定地审视我良久，才说：“曦，原来以为你不过是个商家子弟，最多算是有些见识才华，今日听你此言，才知道你不仅才高八斗，而且志存高远，决非凡俗之物啊！”

　　“嘿，那个，嘿，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啦！这些话都是我听来的，拿来蒙人罢了！”我连忙澄清。我可没想到这么有效果啊，只是想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谁料到让他说我志存高远，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那话，说好听点，是存了报效国家的雄心壮志，可若是落在有心人耳里，也算是大逆不道了呀！看来我还是太过随心，这次是和裴紫云说，也就罢了，日后这样的话，可不能随便说了。

　　“诶，曦，你过谦了，过些日子，我和元清也要上京，不如你跟我们一起去吧？一来呢，我们裴家在京城里也算有些人脉，也好多请几个好大夫为你看视一下病情；二来呢，我也想向祖父给你引荐一下，记得你曾经提过通商西域，祖父他老人家极为看重我大燕与西域各国的通商往来，毕生都在致力于促成此事。你若能在这事上得他信赖，便可在京城中谋个前程，也好过这样浪荡江湖了。”

　　这些日子和他们相处，早已知道，他口中的祖父，就是当朝宰相裴矩。不过他说的什么“引荐”的话我倒是真没想过，我的目标只是完成游戏回归现实；再说古代重男轻女，若是他知道我的女儿身，怕也不会说出这些话了。我轻轻一笑，想到他这些话毕竟出自肺腑，一片真心替我谋划，也有些感动，便说：“多谢紫云了，只是我这人出身山野，又自在惯了，若是到了官场，怕是适应不来。还是现在的处境好，有你照顾着，我只管坐吃这四百两银子月例了。”

　　其实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厚颜无耻。谁料裴紫云忽然想起了什么，满脸喜色，道：“本来是要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哪知看你睡着，竟忘了！黄冶窑那边今天正午传来喜讯，说是彩瓷已经烧成了，而且色彩淋漓，比预想的还要好几倍！说定了明儿我们一起去窑里庆功，王老爹还一直嚷着要拜谢你这个师傅呢！”

　　“真的？”我跳起来拉住他的衣袖，这举世闻名的唐三彩发明居然还能和我扯上关系，怎不叫人欣喜欲狂？

　　“是啊，曦，明儿记得要早起啊，还有让小桃替你挑一件色彩鲜艳些的衣裳，你还是适合明媚一些的颜色。”紫云含着笑看我，那目光，就象望着自己的女儿一般，疼惜宠溺。

　　紫云说的小桃，就是配给我的小丫头。不过他不知道，我为了怕我女儿身的事情败露，一般是不敢让下人近我身的，正好这些人也知道我不是个正经主子，不过白养着吃干饭而已，也不十分殷勤，小桃见我不用她，自己乐得清闲，这些话便也休提了。

　　“好的，紫云，都听你的！你见到那唐三彩了？效果怎样？看得出几种颜色？”我仍然沉浸在兴奋中，一叠声地追问。

　　“就知道你在这里！”薛咏清朗的声音响起，然后青衫飘飘，人已到面前。

　　“紫云？”奇怪的是他接下来竟有些慌乱，“我不知道你也在……我看见树下面一角衣袂……”

　　忽然发现我和裴紫云的姿势有些暧昧。他斜坐在榻上，身子微微后仰，而我则站立在他面前，双手拉他衣袖，满脸的急切兴奋。这……怎么感觉怪怪的，薛咏不会是误会什么了吧？

　　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匆忙放开紫云的衣服，退后一步，说：“永言，这个，那个，不是……”

　　“哈哈哈，”薛咏大笑道：“和你们开个玩笑！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永言！”我又羞又气，恨不得过去踩他一脚，却又什么也说不得，只得转身向我卧室而去。听见身后传来薛咏询问的声音，便恨恨地说：“我去让小桃给你们倒茶！”

　　我当然没有再回去，倒是真遣了小桃去照顾他们茶水，呵呵，这个安排，对于一心飞上高枝作凤凰的小桃那是求之不得；对他们两个，也算个小小的报复吧。

　　谁知过了没多久，薛咏就出现在我房门口，斜依在门上，两只丹凤眼笑得眯眯的，看着我说：“曦，那么小气呀？上次我们在黄冶，你怀疑我们断袖我不也没说什么吗？现在我只是回敬你一次，怎么就气成这样？”

　　他上次那叫没说什么吗？怎么每回理都让他一个人占了？我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曦，不要生气了，不然我给你赔罪？请你吃饭？对了，听紫云刚才说，彩瓷烧成了是吗？那可太好了，正好，今儿晚上我好好请你一次，庆功加赔罪，如何？”

　　“也罢，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就原谅你一次好了。”我悄悄咽下口水，问：“我们今天晚上在哪里吃饭？”

　　第十六章洛阳风月

　　天色已晚，正是纸醉金迷的好时候。洛阳醉靥楼中灯彩辉煌，笑语欢声，一派升平气象。

　　可处身其中的我却有点高兴不起来。

　　其实我倒是并不拒绝往这洛阳第一青楼里来逛一逛的，穿越女主的必游之地嘛！虽然我对自己是游戏还是穿越还存在疑惑。不过一来呢，我本以为今晚是大家一起在酒楼大吃一顿，谁想薛咏骗我说他们随后就到，可到了这里左等右等，不见旁人。二来呢，我如今是女扮男装，若是自己偷偷地来个青楼一游倒也罢了，如今有了薛咏同行，万一被妓女认出我女儿身份，岂非不好收场？

　　“曦，怎地还在生我的气吗？”薛咏手执银壶，替我将酒杯满上，“裴家兄弟有祖训不可狎妓，岚妹又是女流，自然不能来，想来想去，这样风雅之地，也只有我们两个风流倜傥的少年公子同来，才好尽兴了。”

　　我看着薛咏那一脸的讨好的笑，却也无法真的和他生气，不过还是说：“那为什么事先不肯和我说明，却要骗我这里只是一间酒楼呢？”

　　“我不过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薛咏苦笑。

　　惊喜？哼，只有他这种浪荡子才会觉得被人骗到花街柳巷是惊喜吧？

　　“好了，曦，别闹了，这杯酒算我向你赔罪好不好？”他举起酒杯，送到我唇边，那张俊美的脸上，满是乞求的神色。

　　我有些好笑，伸出手去挡开他的酒，抿嘴笑道：“赔罪倒不必了，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今儿这顿饭就是某人所说的赔罪用的吧？结果却骗了我这里来，现在我要是喝了你这赔罪的酒，说不定要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钱呢！”

　　“原来曦担心的是这个呀！”薛咏做恍然大悟状，“你放心，虽说你长得貌赛潘安，又的确有些堪比周小史的阴柔之状，可这醉靥楼不是小官馆，是不收你这样的美少年的！”

　　他言罢大笑，却不管一旁的我气得七窍生烟。不过他这话倒提醒我了，魏晋南北朝之际，男风大盛，他所提到的周小史就是其中佼佼者。连西燕的皇帝慕容冲，都曾做男宠多年。看来我这男装扮相虽然目前看来没什么纰漏，却也并不是十分安全的啊。

　　还没等我张嘴反击，薛咏又上前拥住我，涎着脸问：“怎样？曦，你就答应我吧？”

　　答应他什么？我身上一激灵，熟练地推开他。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暧昧呀？

　　“你就答应我叫几个美人儿来陪酒吧？你知不知道身在青楼却不招妓是很失礼的呀？”

　　这厮说话大喘气。我严重怀疑他是故意的！

　　算了，不和他质这无谓的气，青楼都已经来了，不见识见识这古代的风流阵仗还真对不起自己。“愿意叫就叫呗，我何曾拦着你过？”

　　“好！曦，哥哥没有看错你！当真是风流出少年！来，这杯酒干了，我们让老鸨多叫几个美人儿来！”

　　薛咏递过酒杯来，我伸手要接，他却避开了，直接送到我唇边。我便也没有客气，就着他的手，一口喝了，笑道：“要叫美人儿，可要叫些知情识趣的啊？听说洛阳的酒妓十分有名，歌舞弹唱，吟诗作画，无所不精。永言你号称逛遍天下青楼，今儿既要请我，可要费些心思将那花魁请来才好。”

　　薛咏听我这样说，大笑，“刚才还以为曦你对我骗你到青楼十分不满，谁想这么一会儿就原形毕露了！放心，曦这样的俊俏少年郎，哪个姐儿能不爱呢？只要说是你要的，怕请不来最好的吗？”

　　这样说了，他便拍手叫了老鸨进来，耳语一番。那老鸨笑着看了看我，点头去了。

　　不一会儿，老鸨带了几个姑娘鱼贯而入，笑道：“牙娘正在那里梳妆打扮。这几个姑娘也是我们醉靥楼中第一流的了，又都是清倌儿，平素也很少见客的，偏今儿听说是薛公子来了，都嚷着来见识见识，两位公子且给她们点面子，让她们陪上几杯，少时牙娘便到。”

　　薛咏见说，只是微微一笑，并不问老鸨话中真假，起身走到几位姑娘面前，一个一个细细看去，半晌，方笑道：“莱儿，妙儿，迎儿，团儿。不知在下猜得可对？洛阳四小燕大驾光临，我薛某脸上可是十分光彩的了！”

　　那几位姑娘对薛咏直叫出她们名字来也是十分惊讶，娇笑着追问情由。薛咏大笑着，回头看我，道：“莱儿天生冶艳；妙儿柳腰纤纤；迎儿香肌玉肤；团儿皓齿樱唇。四小燕乃是近来新起之秀，深受洛阳士子追捧，我薛咏虽然远在长安，但日思夜想，只盼一亲芳泽！想不到今日四小燕却为我二人一日聚齐，曦，你可不要辜负了美人深恩哪！”

　　呵呵，最难消受美人恩，何况美人就是有情也只怕是对你有情，与我何干？我端坐一旁，但笑不语。不过这薛咏果然有几分混迹花丛的本事，一番话，逗得几位美人掩袖胡卢，立时室内生春，欢色横溢。

　　那老鸨见气氛已到，便吩咐那四小燕好生服侍我们，自己转身出去了。四个姑娘自然也都不是拘礼之人，上前拉了薛咏，一起入座。

　　原本一个圆桌，现下坐了六人，我身旁是妙儿和团儿，而莱儿和迎儿则分居薛咏两侧，如此我们两人都可以左拥右抱，倒是一个绝好安排。只可惜我并非男儿，享不得这等艳福。方才要薛咏请那花魁，用意便是花魁一般自重身价，不会轻易做出浮浪举动。而如今听老鸨之意，花魁还不曾来，这几位莺莺燕燕却先坐了一桌，不知道会不会有美女乘机吃我豆腐？呃，不管了，花间醉酒，行乐及春！好在我束胸缠得够紧，只要闹得不太出格，应该还可以蒙混过去。何况……唉，看着几位“美人”胸前如此风光，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算女子了！

　　四小燕之中，最美丽的应该数我身边的团儿，杏目红唇，长眉如画。哦，不，那眉毛本来就是画的，据说这是当代最流行的长眉妆，要先把原来的眉毛剃了去，然后拿青黛细细描绘，直入鬓中。记得这长眉妆，书上是有记载的，“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嘛，贫女还做不起这样的装扮呢！除了这样的长眉之外，记得还有什么小山眉，八字眉，我当年读书之时，对这样画出的眉毛好看程度颇为怀疑，现在见了团儿的眉，却也觉得很是时尚美丽。不知道是她人的美让我觉得眉美了呢，还是我已经逐渐适应了古代的审美习惯？

　　妙儿见我只顾看着团儿，有些不依，拉着我替我倒酒。我忙又转身哄她。这女子，倒还称得起体态婀娜，我悄悄在她腰上一捏，惹得她高声娇笑。想不到我也能有这样调戏美人的一天啊？我心里寒了一把，再转向对面的三位，却又吓了一跳：只见丰乳肥臀的莱儿几乎与薛咏肌肤相接，两个人你杯我盏好不快活，而那迎儿，更是含情脉脉，媚眼如丝，一双玉臂如水蛇般对着薛咏上下其手，倒真不知是谁在嫖谁呢。

　　如此对比，我身边这两位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良家妇女了。

　　薛咏见我看他，含笑对我举杯，又道：“妙儿，团儿，我这兄弟初次踏足这烟花之地，你们好好照顾照顾他，务必尽兴才是。”

　　“是吗？”妙儿听说，倚靠过来，举起酒盏对我说，“原来陈公子第一次来呢，妙儿真正荣幸。公子可不要辜负这大好春宵，来来来，妙儿与公子先饮一盏合卺吧？”

　　说着，她手臂伸过来，绕过我的。呵呵，不就是洞房才喝的合卺酒吗？怕她则甚？我笑着一口干了。趁她还没有提出新的花样来，抢先道：“陈某穷乡僻壤之人，见识浅陋，今儿能和薛兄来到这洛阳第一青楼，又见到各位姐姐，也算不枉此生了。久闻洛阳名妓皆是文才过人，能歌善舞，不知道能否有幸让在下得饱眼福呢？”

　　薛咏听见我的话，也停下嬉闹，抬头道：“是啊，妙儿，听说你舞技洛阳一绝，不妨让我们开开眼界吧？”

　　那妙儿笑着应了声是，便起身，整了整装束，长袖曼舒，翩然起舞。这里本是一间狭厅，能容她舞动的空间很少，可看妙儿身姿，轻盈如燕，矫然如龙，方寸之间竟然舞得活色生香，真真称得上一个尤物了。

　　我看她如此妙人，也不由鼓掌喝彩。团儿本来有些羞涩，见我兴致高昂，也端了酒到我唇边，我便一气喝了，又大声叫好。薛咏大笑，他身边的迎儿、莱儿也纷纷前来向我敬酒。我则是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又不断怂恿着几位美人表演节目，惹来一片欢声笑语。

　　正欢畅间，门外传来轻轻的扣击声，老鸨高声道：“薛公子，陈公子，我们醉靥楼的头牌牙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