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原知身是客》月明秦时

11、21、22 贫困交加 破庙惊魂 那勉强被我

　　第二十一章贫困交加

　　那管事却甚为不满，一鞭子终于挥了过来，“哑巴吗？和你说话呢！”

　　小妹本来走在我前面，只是不时担忧地回头看我，见田管事过来，早凑过来，这时鞭子挥来，她一把抓住，“田管事，我哥哥身子弱，挑不得这么重的担子，不如我都替他挑了吧！”

　　“你？”那田管事嘿嘿地笑，“我们大小姐出嫁，二十担聘礼是有数的，你帮他担了，那算什么？”

　　我虽然身上无力，脑子还清醒，知道现在我们不能没有这个工作。就算筋疲力尽，也少不得硬撑，道：“田管事，我没事的，咱们继续赶路吧。”

　　“你没事？看你摇摇晃晃的，要是摔了聘礼，把你兄弟俩卖了也赔不起！你们这些个穷挑夫的！”

　　田管事也是，他好好说话罢了，偏要骂上那么一句，这下子犯了众怒，四周围着本是看热闹的人纷纷放下担子，怒目而视。

　　田管事拉马退后一步，神色有些慌张，正好远处轿子里有人问：“后面怎么了？乱糟糟的？”田管事连忙答道：“没事！有个挑夫有些累了，小事情！”说完，又恶狠狠地对我道：“先挑到前面镇子上再说！”然后便赶往前面去了。

　　小妹默默走过来，接过我的担子，担忧地看着我。我身上的力气仿佛抽空，萎顿地坐下来，摇摇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位小哥，怕是没怎么做过力气活儿吧？”一个瘦干的老汉凑过来，说，“看你细皮嫩肉的，倒象哪家的公子哥儿。不过你既落了难，还得明白屋檐下需低头的道理，还是坚持坚持，先赶到镇子上去吧！”

　　我何尝不想屋檐下低低头熬过这一关？只是赶到镇子上去田管事就不会换掉我们了吗？叹了口气，我伸手扶住小妹，慢慢地站了起来，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已经出了洛阳，我的一个目的已经达到。

　　果然，一到了镇子上安排了住处，田管事就把我叫过来，给了我几个铜板说：“原本你耽误了事，是应该一文钱也不给你的，只是我们大小姐听了你的事，发了慈悲，叫把这一天的工钱结了你的，倒是便宜了你！”

　　小妹看了看我，见我什么也没说，便走上前去，道：“我哥要走的话，我也不能留下的。”

　　“你？干活还算利索，何必非要跟他一起？”田管事皱了皱眉，“这路都走了一半，叫我到哪里再找那么多人去？”

　　“那我不管，我们兄弟俩个自然是要在一起的。”小妹说。

　　“你若定然要走，那可算是你违了约，我一文钱都不能给你的！”

　　“由你！”小妹雄赳赳气昂昂地说，扶起我转身就走。

　　“站住！”田管事有些气急，“既然已经不算是我们家的人了，这房钱饭钱我可不替你们付！”

　　小妹顿了一顿，没有回头，搀扶着我继续向外走去。

　　命运就是如此捉弄人，一个多月来的富贵繁华，已经烟云一样散去，这么快，我和小妹就又回复到了一穷二白的日子，甚至更加不堪。我开始后悔对那赌馆小老板的慷慨。人，真的是一朝富贵，便会洋洋自得，以为什么都不在话下的吗？那从未兑现过的四百两月例，娇惯得我已经不知天高地厚。

　　这一夜，我和小妹睡在了客栈的草料房里，同行的挑夫还算义气，省下了几个馒头给我和小妹垫了垫肚子，不过他们邀请我和小妹到房里同住的要求被我拒绝了，一来我不愿意再和那个势利的田管事扯上任何关系，二来我和小妹是女儿身，和他们在一起本来就诸多不便。

　　谁料我这不争气的身子夜里居然发起烧来，想是这些天担惊受怕，白日里又累得狠了，被那夜风一吹，竟是浑身颤抖，冷得不可收拾。小妹吓得要哭，急着就要去找大夫，却被我拦住，我们现在一共就那么几个铜板，哪有钱看病？少不得熬过天明也就好了。

　　小妹也不知如何是好，只不断地把稻草堆到我身上，想让我暖和一点。我强作笑颜，想了几个在网上看到的笑话给她听，逗得她含泪而笑。忽然，小妹纵身扑到我的身上，哽咽着说：“秋哥哥，你千万不要有事！你记着，小妹这一辈子就跟定你了，你上天，小妹跟你上天；你要入地，那小妹便跟着你入地！”

　　我一时愣住。总以为，从前小妹对我若有若无的情意，不过是孩童心思，过后也就忘了，到了小妹的爹娘当着我们的面说出不许我招惹她的话来，更是绝了这个念头，以为小妹对我也是当哥哥一样地看待。后来遇到阳光少年裴元清，又有大侠薛咏，看小妹蝴蝶儿一样在他们身边穿梭，更是有些“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喜悦。可及到我要离开洛阳，叫了小妹同走，她竟不问情由毫不犹豫地随我而去，今儿晚上，又是这样直接地表白。事实如此，叫我如何还躲得过去？小妹这样纯洁善良的小人儿，如果我明知如此，还是欺骗着她，我又于心何安？

　　我勉强睁开眼睛，拉住小妹的手，道：“小妹，有件事我一定要和你说——我不是什么秋哥哥，其实我是秋姐姐！”

　　“秋哥哥你又来了！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会被人笑的。”

　　“小妹，我是说真的。”我尽可能地严肃，“你现在不也穿了男装吗？难道你就变成了男子不成？”

　　“秋哥哥！”小妹有些惶恐，“你是要说你也是女扮男装吗？我不信的，我们都认识三年了！”

　　我叹了口气，松开衣带，拉住小妹的手探进怀里。“还不相信吗？”

　　小妹吃了一吓，猛地跳开，受伤的小鹿一样，大眼睛湿漉漉地，神情疑惑而不可置信。

　　一拉一拽之间，我上衣胸怀大开，缠着的白布都露了出来，冷风飕飕而过，我勉力掩住衣襟，伏在草堆之上，长咳不止。

　　小妹犹豫了一下，靠近我，替我把草堆掩好，铺在身上。我住了咳，望住她，低声说：“小妹，对不起。”

　　小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不断地为我忙碌。这一夜，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浑浑噩噩，倒觉得这夜仿佛无边无际，竟再也熬不到天亮一般。

　　可恼人的夜也终于过去了。清晨，我睁开眼睛，看见眼睛通红的小妹守在一旁，显然熬了一夜未睡。一股愧疚又涌上心头，我再次开口：“小妹，对不起。”

　　“秋，秋姐姐，”小妹却笑了，嘴角上弯，形成一个美丽的弧度，“你可好些了吗？”

　　“好多了。”我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多谢你夜里为我找水铺草。”

　　“秋姐姐，你和我还说什么谢？难道只因为你是女的，我们就会生分了吗？”小妹依然笑着，朝阳的斜辉倾洒而来，映在她憔悴的身影上，让我恍惚觉得这一夜之间，小妹居然长大了不少。

　　我也欣慰地笑起来，凝神看着小妹。

　　“秋姐姐，这一夜里我也想了不少。你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在江湖上行走，还是男子打扮要方便得多，现在我不是也穿了男装了吗？何况，你也不是有心瞒我的，你和我说了好多次，是我自己不肯相信。”小妹说着说着，眼圈儿又湿润了。

　　“小妹！”我也有些动情，扳过她的小脸，靠在我怀里。

　　“秋姐姐。”小妹再一次重复这个称呼，仿佛要强制自己面对一般。“秋姐姐，我是家里的独女儿，从小看着人家都有哥哥姐姐照顾，十分羡慕，所以三年前秋姐姐到我们庄上来的时候，我欢喜极了，一心只把你当成了自己的亲哥哥亲姐姐看待。至于那些个想法儿，也是我不好，妄想着能永远地留在秋姐姐身边……现在知道秋姐姐是姐姐了……倒好了，我可以不用想什么别的，想和姐姐在一起，就和姐姐在一起……”

　　小妹说着说着，已是泣不成声。我搂着她单薄瘦小的身子，也是满心酸楚，“小妹，我一定永远照顾你，和你在一起，我们两姐妹，再也不分离！”

　　“呦，这大清早的，演的是哪一出呀？”

　　听见田管事讨人厌的声音，我抬起头来，毫无感情地向他那边看了一眼，昨儿从他们队伍里离开，我和他这样的小人便已毫无关系。

　　田管事他们一大群人一同走近，应该是正要出发路过这小院。他嘿嘿奸笑着说：“昨儿我就说，两个人细皮嫩肉的，又受不得苦，怕不是大户人家养的男宠，私逃了出来？如今看他们这情形，可不是猜中了？”

　　我对这田管事的厌恶便又增加了几分。

　　正在这时，田管事身后，一个娇怯怯的声音道：“田管事，这两个人就是你昨儿说的挑夫吗？看着倒怪可怜的。”

　　我听出来这就是昨儿轿子里那人，估计便是王家的大小姐了。哼了一声，正要说话，谁料这时小妹听她这样说，却冲了上去，给那女子“扑通”一声跪倒，说道：“求小姐可怜可怜我们兄弟两个！我哥哥累了一日，夜里病了，如今没钱医治，还望小姐看在我们昨儿挑了一日聘礼的面子上，赏赐些银子给我哥哥看病吧！”

　　第二十二章破庙惊魂

　　“求小姐可怜可怜我们兄弟两个！我哥哥累了一日，夜里病了，如今没钱医治，还望小姐看在我们昨儿挑了一日聘礼的面子上，赏赐些银子给我哥哥看病吧！”

　　我没料小妹如此，张了张嘴，却又闭上。能让小妹为我如此，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那大小姐也愣了一下，说：“既是这么可怜，田管事，就给他们点银子看病吧！”

　　田管事重重哼了一声，扔下几枚铜钱，和众人簇拥着那大小姐走了。

　　我看着小妹叹了一口气，说：“你又何必为我如此？”

　　“秋，姐姐，你的病眼下虽看起来好了一点，只怕还有反复，我们若是只靠那几个铜子儿，眼看是熬不了多久了。昨儿夜里我就想好了，若要靠我干活挣钱给姐姐治病，那是万万来不及的，倒不如抹了面子求求他们，好歹给他们干了一天的活，这点情分也是有的。”

　　我支撑着想要坐起，却觉得头晕眼花，全身一点力气也无，也知道小妹说得不错，点了点头，只说：“都怪我没用，这么点路也坚持不下来。小妹，可难为了你了！”

　　王家的队伍一走，客栈的掌柜可就不再让我们使用他们的草料房了，小妹和他们交涉了一番，却还是被赶了出来。小妹想要带我去看病，却被我以病已好了为由拦了下来。统共这么几个铜板，不算计着用是不行了。我想了想，于今之际，吃住倒是关键，至少也要有个瓦片遮头。不然就我这身子，怕是还要病起来拖累小妹。于是让小妹扶着我走走，看能不能找到个没人住的空房子什么的。

　　也是我们运气好，出了镇子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破庙矗在那里，真乃是武侠言情穿越必备之入住良地！欢欢喜喜地过去，里面果然没有人，陈年的蛛网倒是张了满屋。小妹简单地给我打扫了下，整理出一块靠墙的地方让我躺下，然后便一个人回镇子上去弄食物和水。

　　我躺在草堆上，只觉得昏昏沉沉的，想整理一下思路，考虑考虑我们的未来，脑子却说什么也不转，只得闭了眼睛，慢慢地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却被一股寒意惊醒，那次在桃庄时被人盯上的感觉又出现了。难道是谢燕堂的人找到我们了吗？我猛地睁开眼睛，四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可被人窥视的不适仍然存在。我打量着这破庙，尘土满地，蛛网横空，庙门歪在一边，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有半人多高；庙里唯一的神像都断了头，横卧在地上。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可是这里离镇子并不远啊？就算庙已经荒芜，镇上的孩童都不到这里来玩耍吗？想到这里，我没来由地心里升起一股寒意，打了个哆嗦。

　　“秋姐姐！”小妹跳进来，“你看我拿了什么来？两个热包子哪！”说着，献宝似地直举到我面前来，笑吟吟地看我。

　　我心里一热，想起刚到这个世界时候，也曾和小妹一起看那卖包子的事来，便问她：“小妹，一个包子一个铜板哪！我哪里用吃这东西？”

　　小妹硬把包子塞在我的手上，“是我帮那卖包子的大娘干活换回来的，你就放心吃吧！咱们那点钱我还没舍得花，都留着呢！”

　　我点了点头，虽然还是身上难受，觉不出饿，但还是勉力拿了一个包子来吃，把另一个推还给小妹。小妹却不要，说是已经吃过了，见我拿眼睛瞪她，这才结果来吃了。

　　“秋姐姐，我这次去镇上，听见一件稀奇事情，是关于这个破庙的。”小妹看着我吃完，又拿出个破碗给我倒了点水，神秘兮兮地说。

　　“该不是这个破庙闹鬼什么的吧？”我头有点疼，依旧躺下，随意问着。

　　“咦？你怎么一下子就猜到了？莫非是……”小妹有些紧张，四处张望着。

　　“没有。”我笑着说，“只是觉得这庙离镇子很近，却荒芜成这般模样，有些奇怪罢了。”

　　“哦，”小妹定了定神，“镇上的人都说啊，这庙里快一年没人敢来了！原本是好好的庙，一夜之间神像就塌了下来，庙门上头四处飘着白纸幡灯，瘆人兮兮的。再后来无论什么人，只要到这庙里来过，回去之后夜里便有人敲门，开了门，却也没有人，折腾了好几回。都说是恶鬼作祟，可就连请的道士也无能为力，最后这里也就没人再来了。”

　　小妹说到后来，已有惧色，眼神四处乱瞟，似乎害怕什么地方忽然冲出来个恶鬼一样。

　　“可曾死过人吗？”我懒懒地问，“都是怎么死的？”

　　“我倒是问了，他们也说不清楚，但是听起来好像并没有死在这上头的，倒是有人因为恐惧得病死了的，但和这庙关系不大，大概也都是以讹传讹，硬扯上关系的吧？”

　　我松了口气，笑道：“小妹，你信这些吗？”

　　小妹摇摇头，道：“我们山里头长大的，哪个不曾半夜里满山跑捉个知了刨个鼠洞什么的？若是信了这个，可都不用出去了。”

　　“那就好，我们住在这庙里的事情你也不要告诉旁人。”我扬声道，“如今咱们姐妹两个实在是走投无路，不得以借了这个地方暂住几天，筹谋一下生计，待情形一有好转，便速速离去，也就是了。”

　　小妹疑惑地看了看我，应了声“好”，又问我：“秋姐姐莫非相信这鬼神之说吗？”

　　“鬼神？这世上哪有鬼神？只是人有的时候却比鬼神可怕多了。”我漫不经心地回答小妹。

　　我和小妹商量了下，还是打算在这里将养几天，待我的病彻底好了，再想法子挣钱上路。其实从发生了薛咏那件事后，我对小妹的父母情况又多了些担心，很想回去看看；然而同时，牙娘的水调歌头也令我牵牵挂挂，恨不得一步到得京城，看看是能够得到游戏的线索还是遇到穿越的同仁。

　　不过这些想法我可没有和小妹说起，她只一心盼着到达京城，做一番小买小卖的事业，以完成她父母的心愿。

　　在庙里睡了一个下午，小妹又出去帮卖包子的大娘切菜剁肉。傍晚小妹回来的时候，除了照例两个包子以外，又用碗盛了汤药来，原来她到底把我们仅有的那点“积蓄”拿去郎中那里换了点药，又央了卖包子的大娘给我熬好了带来。

　　其实我哪里那么娇贵了？一点病，挺挺也就过去了。但看小妹如此，也说不得什么，和着眼泪一口口喝了，笑着说：“有了小妹这药，我定然马上就好起来，壮得象头牛！”

　　终于到了入夜时分。一整天这庙里都没有什么古怪，小妹也放下了心，早早铺好了我们的“草铺”，看样子是打算好好睡上一觉了。也难怪，她也不过十四岁小小年纪，连着两天重体力劳动，昨儿担心我的病，又是一夜没睡，怕是已经困得不行了吧？我怜爱地摸摸她的小脸，让她在我身边躺下。

　　我自己却睁大了眼睛，毫无睡意。白日里已经睡了一整天，养精蓄锐，也到了和这庙里的“鬼怪”斗一斗法的时候了。

　　我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即使穿越时空来到了这样一个世界，我的信仰也并未改变。鬼神之说，不过是对未知的一种虚幻解释，自欺欺人罢了。所谓信则有，不信则无，相对于鬼神，我更怕这里居住的是什么杀手组织，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在这样视人命如草芥的古代社会，我和小妹可就小命危矣了。

　　开始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夜静静的，门外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鸣叫；草地里有老鼠走过悉悉索索的声音。我知道这都很正常，渐渐地也有些困了。

　　我还是坚持着不肯睡觉，强迫自己回忆在现实中的点点滴滴，现在也就不过十二点吧？还早呢，记得我原来是不过凌晨一点绝不睡觉的，这个时间，应该是我在网络上遨游正酣的时候呢！

　　不过，病后体虚的身子还真是熬不得夜，听者耳边小妹均匀细碎的鼾声，我盯着那庙中石像的眼也越来越睁不开，小小的闭一下，睁开，什么也没变，再闭一下，睁开，还是什么也没变。也许，庙中鬼怪的传说已经是过去的事情，现在这里不过是一个无主的破庙……

　　结果反而是小妹把我推醒的。她的声音满是恐慌惊惧，带着哭音儿叫我：“秋哥哥，你醒醒！”

　　我没有纠正她又叫我“哥哥”，睁开眼睛，一下子坐起来，四处看去。

　　月亮早已落下去了，庙里头更是黑漆漆的，但并不是没有一点光，原本毫无异样的四周不知什么时候飘浮起星星点点荧绿色的火光，一闪一闪仿佛小兽的眼睛。小妹抓着我的手，颤抖着，说：“秋哥哥你听！”

　　那勉强被我们掩住的残破庙门，传来清晰的敲击声，一声，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