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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春山如笑 ...


  •   当见到齐心忍时,饶是早已听过其遭遇,包拯等人还是忍不住为之一怒一悲。
      惨绝人寰。
      那落魄书生清秀面容已在山崖半毁,其人如无神木偶,唯一缕不甘与恨意,支撑着他活到了现在。
      此案再无可疑之处。
      据齐心忍所言,当日他与闻长安往来时,有诗文酬和,收于山间小屋中。那日他昏迷之后,所有事情俱不知。
      “我之前去过一趟,那山间小屋还在,闻长安没烧毁它。”顾阮少年跳脱,性子也急,一听包拯问起,立即笑眯眯答道。
      公孙策推测道:“想来是若山间小屋被烧毁,猎户会报官,那闻长安也怕败露吧。”
      又或许此人尚存一丝良知……
      只是无人敢做这样的猜测,似闻长安这般心狠手辣,怎敢奢望其良心在?
      “顾少侠可有发现什么?”包拯又温声详问。
      “呃……”顾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采药路过看了一眼,随意进去瞧了瞧,倒是没有细翻东西……”
      毕竟还是年少。
      包拯脸上并无责怪之意,只是命展昭于白玉堂跟着顾阮再走一趟看看是否还能着找到一些证物。若无确凿实证,怕是那闻长安不肯认罪。
      ……
      翌日,由顾阮带路,三人前往山中小屋一探。
      晚春花谢,初夏叶发。
      正清晨时,草木上露水湛湛,薄雾似有若无,缓缓浮动。春山窈窕,仿佛如笑。展昭与白玉堂并肩走在顾阮的身后,不时四下望望,偶尔低声说话。
      顾阮性情跳脱,正是顽童般的年纪,也不惧展白二人会迷路,脚步轻快时,不知不觉朝前走了许多路。
      白玉堂嘴角微勾,不由问道:“猫儿,你是从哪儿认识这么个皮猴子?”
      展昭莞尔,抿唇调侃道:“你说阿阮是皮猴子?我看跟他比起来,你也未必好多少。说起来,若论性情,你二人倒似是一家。”
      谁不知道这耗子生性喜动不喜静,最不耐烦的便是久待一处。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展昭眼底瞬间幽深起来,浓黑挺秀的眉宇也不自觉有一丝丝折痕,似是多几分怅然。
      ……
      “谁跟那毛都没长齐、乳臭未干的傻小子似是一家。五爷风流潇洒,行走江湖多年,那小子一看就是个愣头青。明明曾经到过小屋,居然没仔细检查过……”
      白玉堂习惯性回了展昭一句玩笑话,见他神色间有细微变化,不禁纳闷道:“猫儿,你怎么了?可是想到了什么线索?”
      以这呆猫的性子,心心念念恐怕也只有案情。
      “无事,只是方才走了会儿神。” 展昭却春风一笑,温润而平淡,将话题又引回正事。听白玉堂议论顾阮,不由替那孩子分辨了几句,“阿阮到底年少,有些事情没有经验也是寻常。况且他也说过,当时才将齐心忍救回去不久,并不知晓此间内情,忽略了也是人之常情。”
      那般心思委实太过孩子气,被玉堂问起,心中有几分不好意思,展昭并不想说……
      白玉堂本欲追问,但听到展昭待顾阮如此温柔包容,心中略有酸意,瞬间将方才那一丝疑惑忘到天边,挑了眉轻嘲道:“五爷像他这般大时,早已是个老江湖了。”
      他十五岁出道,十六扬名,今年二十有一,算起来当年似顾阮这般年纪时,还真是个心思缜密的老江湖。
      这话虽不错,可白玉堂那语气中少年般的骄傲与得意,像是存着一种赌气比较的心思,又隐约有几分讨人欢喜的委屈。
      犹如孩童的撒娇。
      展昭忍不住一笑,心中轻轻摇头:玉堂有些时候,当真是孩子气。
      那笑容略染初升的旭日薄色,滟滟光影中长睫如寒鸦尾羽,承风息撩动,如添青山之色,鬓发微翻,莹润而清俊,令人挪不开眼神。
      白玉堂恍恍惚惚想到:世人皆赞自己少年俊美,哪知这猫儿君子一笑,如美玉生光……
      展昭未察觉白玉堂的失神,只温言道:“我初识阿阮时,他才十四岁。那年在太湖游历,有一日黄昏于湖边漫步,遇见为情所困欲沉水轻生之人。我虽是江南人士,无奈不识水性,有心无力……幸遇阿阮乘渔舟经过,跳下水去,这才救了那书生一命。”
      他说起旧事时,脸上笑容更深,左颊边隐隐露出一个极浅的酒涡。与这山中春景相仿,当真是美不胜收。
      白玉堂看着不觉心情也甚好,不由笑问道:“你这猫儿素来君子心肠,让你在一旁干站着瞧那愣头青救人,可是急坏了罢?”
      他能想象到这猫儿年少的面容上焦急而无奈的神色。
      展昭坦然道:“是。”他声音顿了顿,悠悠地望着前面带路的顾阮,又道:“我并非不知世事百端,有许多风波亦是无能为力。只是我辈习武之人,济人危困当为己任,岂能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旁人落水却无力伸手,那滋味当真焦灼……”
      从小到大,展昭都不喜欢这种无能为力、只能袖手的感觉。
      幼承庭训,侠义传家。他只希望能尽己身之所能,救危扶困,如此方不负自己一身好武艺,也不枉生了一副侠义心肠。
      白玉堂感同身受,点头笑道:“你这个人总是如此,自来性子便是这样认真执着。”
      傻得可爱,但也正是这一点,令人万分爱重。
      展昭眉眼俱暖,亦玩笑道:“展某生性愚笨,总是要做那不自量力之人,倒是要劳烦诸位好友担待了。”
      白玉堂又一笑:“五爷大方,偏爱你那不自量力的傻气,好说。”
      这话里玩笑中透出十足的亲密意味,挚友知己之情分都不足以形容。话音未落,二人皆是愣了一下,心头泛起一阵难言的甜蜜滋味。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气,格外动人。
      因白玉堂言语不羁,展昭耳后禁不住浮起薄薄一层红晕,忙掩饰般咳了一声,继续诉起旧事:“那年阿阮才十四,一身渔家打扮,活脱脱就是个伶俐的少年渔郎。他在水中犹如游鱼般自由活泼,轻松将人救起,笑容如艳阳,当真是好风采……”
      展昭羡慕顾阮好水性,又见他热心救人,心中早已生出几分好感来。
      那被救的书生浑浑噩噩,哭哭啼啼又要寻死。顾阮看得不耐烦,颇瞧不上这人,语气亦带着少年人的轻狂不羁:“你哭什么?有何事不能相商?如此轻易寻死,可对得起家中父母亲人?对得起自己这一条性命?”
      可惜那书生本不是豪爽之人,被顾阮这么一教训,眼皮微垂,遮住了情绪。只神态更为沮丧落魄,失意之极。
      展昭秉性异常温和,极能体谅他人处境。他见那书生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眼神黯淡,想来还是受了寒,又定是遇上什么烦难之事解决不了,方一时想不开了轻生。
      “这位兄台,前面不远便是在下所居的客栈。你衣衫湿透,若无急事,不妨与我前去客栈,换一身干净衣裳。”展昭眼神宽容和善,并不指责书生轻生之举,只温言相劝,“你乃是读书人,当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何忍这般不孝?”
      书生眼底流露出压抑的痛楚与惭愧之色,在他犹豫的时候,顾阮不由分说拉起了他,好不见外地拎着书生随展昭一同回了客栈。
      ……
      “那小子倒是有几分意思。”白玉堂望着展昭回忆时含笑的面容,心中总有几分别扭,不禁嘟囔道:“不就是游水么?我四哥蒋平乃是翻江鼠,待哪天回了陷空岛,五爷好生学了再教你,定不比那小子差……”
      这话他说得有几分心虚。
      旁人不知道,展昭岂能不知,这白耗子一世英武,独独怕水怕得要死……
      展昭心中暗笑,却不想拆穿白玉堂,以免这耗子下不来台,恼羞成怒,到时候又要来闹自己了,便笑道:“玉堂所言甚是,那展某便拭目以待。”
      白玉堂日日与他相处,哪能听不出来展昭话里那拼命掩饰的笑意以及戏谑之意,只“哼哼”两声,微微侧过头冲着展昭咬牙扬眉瞪眼,佯作不快之色:“走着瞧。”
      自家眼底却亦是忍不住的笑意。
      展昭边笑边道:“后来到了客栈慢慢问起,才知道那书生本是与一位富户人家的小姐自幼定亲。后来家道中落,姑娘父亲嫌弃他配不上自己的女儿,便不承认婚约,只道是欲娶其女,高中之日再来。”
      白玉堂轻嘲道:“嫌贫爱富,倒是世俗本相,不足为奇,小人行径而已。”
      展昭道:“那书生含羞忍辱,本是想高中之日迎娶意中人,奈何名落孙山,科举落第,自觉无言面对那姑娘,又思念心切,想见她最后一面,哪知却被姑娘的父亲命家丁乱棍打出。书生伤身伤心,一时想不开,这才沉水自尽。”
      其实是个极俗套的故事。
      白玉堂摇头道:“这书生也是无用,一年考不中,再考便是,轻生乃懦夫所为。照五爷看来,他对那姑娘的心思也不过尔尔……若是换了五爷,当真欲觅一知己双飞相伴,纵刀山火海,千难万险,亦不惧不退,方是真心。”
      这番话说得坦荡又洒落,虽是叙儿女情长,话中豪迈之意,还是令人感佩。
      展昭也说不上来此刻心中是什么念头,只觉得如此模样的白玉堂,当真无愧于江湖上那句评价:纵情任性,爱憎分明。
      “玉堂说的是。”
      两人一时无话,倒是前头的顾阮见他们迟迟未追上来,不由停下等了一等。待两人近前,方甩着手中的狗尾巴草取乐,快言快语地抱怨道:“展大哥,白五侠,你们在说什么?怎么走得这么慢?”
      他对白玉堂向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这次因展昭而与白玉堂相识,也并不放在心上——顾阮自幼与黄秋夕一起,为师兄萧君酌所照顾宠爱,心肠虽好,却也任性轻狂。
      旁人若见了大名鼎鼎的白五爷,总归还需要考虑一下此人的脾气身手,斟酌相交,顾阮却毫不在意。少年人眼神干净得就像是晨露,他对江湖名利依然视若粪土,毫无概念,做人做事只为心中畅快。
      若非如此性情,顾阮也做不出为小师妹出气而去挑衅一个青城派的事情。
      是以他与展昭更为亲近,那话也是问展昭的。
      “说起了我们初识的旧事。”展昭笑了笑,不顾白玉堂已经黑了的脸色,笑着解释。
      顾阮一听,立时便想起来当年,脸上的表情也生动精彩起来,眉飞色舞地说道:“我也还记得,是那个姓殷的书生!亏得他当初还为那郭家小姐要死要活的,后来那郭姑娘亲口说过,她与姓殷的书生不过是幼年时见过几面。当时尚小,情窦未开,不过是童年玩伴,哪有什么深情厚谊。”
      白玉堂本就讨厌顾阮与展昭太过亲密,此时便冲着少年冷淡道:“那郭姑娘莫非也是个无情义的女子?”
      若如此,当真也不值得殷姓书生倾心相恋。
      展昭听他语调,虽不知道白玉堂何故忽然冷淡下来,还是着意安抚。见白玉堂似乎与顾阮不太对付,便笑着补充道:“非也,那郭姑娘也是个奇女子。她只承认对殷姓书生并无男女情意,望对方莫要误人误己。也对父亲羞辱殷姓书生一事十分抱歉惭愧,代父道歉,又亲自相赠盘缠,嘱他安心温习,来年再考。”
      而婚约一事,自然作罢。日后各觅良缘,两不干涉。
      白玉堂怎不知这猫儿是为了缓和气氛,才说起这些小儿女情事。他心中感动于展昭如此在意他的情绪,心情自然也好了几分:“那书生肯要?”
      顾阮抢着道:“当然不要啦!姓殷的书生脸皮子薄得很,又别扭。最后还是郭姑娘亲手写了借条,权当是借债,他才勉强应了。”
      后来那姓殷的书生发奋图强,来年当真高中,榜上有名。又被朝廷委任去了江南小镇任一方父母官,因官声甚好,连任两年,还觅得良缘,娶了贤妻,伉俪恩爱。
      顾阮笑眯眯地道:“听说姓殷的小子将当年获赠的盘缠如数还给了郭姑娘,那位郭姑娘自己也嫁了一位如意郎君,真是双双美满团圆。”
      到为人父母,再遥想当年,禁不住拥了身侧良人,轻轻一笑,戏言少年轻狂无知。
      却也为那份至纯的情谊而感怀。
      此事开头俗套,结局亦是俗套,可这份世俗的圆满,却让人感到一丝暖意。
      白玉堂侧头一看,见展昭唇畔含笑,显然这件旧事带给他的俱是美好温暖的回忆,心中不由释然。
      这愣头青是不讨人喜欢,可是——
      在五爷没出现之前,能带给猫儿这般纯粹的快乐记忆,也算是功德一件。
      白玉堂剑眉微扬,心中暗忖道:“算啦,五爷不与个孩子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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