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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天理昭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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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倒也不算多么偏僻,说会儿话的功夫就到了。
展昭与白玉堂入屋查看,见屋内极其简朴,被褥素净,只是像是许久无人,桌椅橱窗皆蒙了一层尘埃。二人小心翼翼地翻找了片刻,当日事发之时的酒菜自然是不见了,倒下的桌椅也被扶正了。
“诗稿应该在卧房之中。”
“去看看罢。”
外屋一无所获,展昭与白玉堂便如内室查看。确实有被曾经翻找过的痕迹,只是似乎来人匆匆忙忙,只将竹箧俱翻开找了,走时尚未收拾好。
据齐心忍说,这里原是猎户深冬打猎休憩之所,平时无人会来。
那么这里的乱象,应是当日闻长安毒杀齐心忍之时保留下来的。看这里如此之乱,也许是当时杀了人之后,闻长安也曾搜寻过什么。
白玉堂看了一眼,问道:“猫儿,你说那闻长安会不会将诗稿都拿走了?”
展昭凝神细看,双目在房中一寸一寸游弋,一边答道:“或许。咱们可以找一找,相信会有蛛丝马迹留下来的。”
白玉堂见他神态认真,便也配合起来,帮他四下里看看。
顾阮少年心性,做不来这等琐碎之事,只在外屋转着,还兴致勃勃地说“也许我能找到什么破案的线索”,实则是在外屋瞎晃。
展昭笑了笑,也就由他去了。
白玉堂嘴角挂着轻嘲的笑容,眼神里却有几分包容之意。
二人搜寻半天,果真一无所获。齐心忍当时毫无防备,也怪不得闻长安能拿走此地所有的证据。
“白跑了一趟。”白玉堂望了望,对着展昭说道,“想想也是,那闻长安并不傻,若不都收拾好,将证据拿走,若有猎户进来,事情不就败露了么?这案子虽不复杂,可若是想拿到确凿的证据,亦不容易。”
他跟展昭出入公门将近一年,深知办案不比江湖快意,只讲究“证据确凿”四个字。
展昭温颜一笑:“我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笑容中透出十分的坚定与正直,令人信服。白玉堂忍不住也是一笑,为他所感染,低低笑道:“猫大人说的是。”
见屋内再无值得查看的东西,三人才一起出来。
这屋子藏在山中,白云出岫,在窗间飘来浮去,屋顶上青藤悠悠,碎花遍地,景致甚是清幽,如世外好景。
“可惜了……”
两个人心中同时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此行毫无结果,展昭微微蹙眉,终究有些不甘心,便对顾阮与白玉堂道:“既然来了,不妨我们去山崖下看看,也许能发现什么。”
顾阮挠挠头,嬉笑道:“都听展大哥的。”
白玉堂瞥了他一眼,懒得与小孩子对话,只点头道:“猫儿做主就是,你若去哪儿,五爷便也在哪儿。”
展昭知他这话说的是此番查案,心中并未多想其他。倒是顾阮纳闷地看着白玉堂的身影,心中不解之极。
他若去哪儿,我便也在哪儿。
这是当日师妹说起叶霖时,痴痴所吐露的真言,眼神情深意切,令人深知她已一往而深,再难洒脱自在了。
可是顾阮还不懂得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当他懂得之时,亦是萧君酌之福分。
三人朝山崖走去,四顾旷荡,老树虬曲。其实捡到齐心忍之后,顾阮也曾回到此地过,只是他本非查案之人,又少年心性,不够仔细在意,自然一无所获。
展昭自入公门,已经年有余。他本就是心思缜密之人,查案时更是心细如发,已成习惯。白玉堂眼神环顾一圈之后,并未走远,只是陪在展昭身侧。五爷心中亦如顾阮,总觉此地不会找到什么线索——毕竟小屋里那般仔细检查过,也一无所获。
“猫儿?”
展昭静静思索,试图在脑海中想象着齐心忍当时的处境……他自崖上被闻长安推下来,又身中剧毒,当时心中不甘怨忿,必定有过求生之念。偏偏又气力不济,想来也只能抓住身旁的枯枝细条略挣扎些。
那么……
展昭抬头望了望山崖,沿着顾阮所言捡到齐心忍的地方来回走动,似是在寻找什么。顾阮还是第一次见到展昭查案,少年心中有些好奇,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展昭,想知道他能查出什么线索来。
白玉堂本是陪着展昭,但他毕竟不是展昭,猜不透这猫儿办案时的心思,一时起了往常比较的心思,也认真思索起来。正想着案情,他猛一抬头,就撞见顾阮望着展昭的眼神,不知怎地,心中极其不舒服。
白衣的青年皱了皱眉,心思就这么被岔开了。
还未等他探究出这小子的眼神究竟是哪里不对,或者还是自己的心情哪里不对,便注意到展昭身形一晃动,竟是施展起了轻功,朝一个地方掠去。
白玉堂的注意力再度完全回到了展昭身上,也不开口打扰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等。
片刻后展昭拿着一物走回来,顾阮凑到展昭身边,发出惊讶地一声:“这是谁的手帕么?展大哥你从哪里找到的?”
白玉堂忍不住轻嘲道:“臭小子,敢情你刚才看的不是展昭是浮云么?他方才分明是从崖边过来的,没瞧见?亏你一双眼睛睁得那么大,白瞎了。”
这话说得不太中听,有几分咄咄逼人之嫌。但白玉堂语调却只有对外人惯有的冷淡轻嘲,并无恶意。顾阮也是个大大咧咧的少年,胸怀开阔,且极天真,自然不会介意什么。反而这孩子的心思更加玲珑单纯,只听他疑惑问道:“白五侠,你怎么知道我方才一直在看展大哥?莫非你一直在看着展大哥和我?”
少年天真清澈的双眼如同被驯服的小鹿一样,漆黑湿润,漂亮又无辜。
“……”白玉堂无力扶额。
这一刻,一向被人盛赞七窍玲珑、口舌伶俐的锦毛鼠白五爷也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哀叹一声,以反思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尴尬。
他心中一动,方才所为被这愣头青这么一点破,本能地想知道展昭的表情。
展昭拿着那手帕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端轻轻闻了闻,眉头就是一皱:“这手帕落是在崖壁枯枝上的,那枯枝缠绕虬曲,又有新叶阻拦了视线,故而你一开始没发现。”幸而这阵子天晴风好,手帕得以保存。不但没被吹走,甚至无半分损坏。
白玉堂见展昭满心沉浸于案情,根本没注意到顾阮那句无心道破真相的话,心中微微失落,又腹诽其“木头猫儿不解风情”。
但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希望展昭听见这话时,该如何去想。
顾阮却不管那么许多,见找到了证据,拍手一笑,满眼佩服道:“还是展大哥高明心细,这手帕是不是齐心忍的?”
展昭看了一眼白玉堂。
后者微微笑了一笑,算是灵犀相通,有了一种玄妙的默契感,只道:“那手帕的用料极其普通,又无其余点缀,且手帕素白,只有寥寥几笔绘制的兰竹图跃然其上,显然不是女儿家所用,只是寻常擦拭自用的,十分低廉。”
展昭静静想了片刻,才沉吟道:“我方才闻了闻,这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酒味,未完全散去。也许是当日齐心忍喝下毒药之后,人还是清醒的,故而挣扎时将手帕挣动出来。那酒味便可能是当时对酌时洒了汤或泼了酒沾染上去的……我想带回去给公孙先生看一看,想必会有一些收获。”
也算是今日不枉此行,没白跑一趟。
展昭眼底含着笑意,对白玉堂与顾阮二人解释了一番,眉宇舒展,神态终于有了几分轻松之意。
案情有了进展,自然是高兴的。
他高兴,其余两人瞧着也舒心欢喜。三人不再耽误,便下山回城去了。公孙策心思灵敏,拿到手帕之后,便特意调制了一味药水,将手帕浸于其中。见碗中药水颜色渐渐转为浓墨,脸色不由一变:“果然没错,这手帕上当真染了‘红颜劫’的毒,定是齐心忍的无疑。”
包拯和展昭精神俱为之一振。
那便是证据。
包拯唤顾阮将齐心忍带来一问,书生借书字回忆起,当时对酌,闻长安急着要他饮酒,一时起得猛了,曾碰翻了桌案上的酒杯。酒水洒在了他衣襟上。齐心忍看了忙拉过闻长安,用自己的帕子给他擦拭,是故帕子染上了酒水。
后来……
便是崖下惊魂,无意中遗失了那帕子,根本没心情留意到这种细节。
“案情至此,已经非常清晰明朗了。”包拯肃颜道,“闻长安因嫉妒,毒杀齐心忍未遂,心肠歹毒,法不能容。”
白玉堂嘲道:“这种畜生,真是污了圣贤书。”
读书人念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仁义道德,他却作出这般禽兽不如的事情来,真是枉费了十年寒窗之苦!
展昭拧眉道:“大人,此案并不复杂。属下只是担心……”
白玉堂似是知他心中所想,便替他将剩下的话说出来:“猫儿担心的可是那闻长安的身份?”
左丞相的乘龙快婿,当朝的礼部侍郎,此案若抖落开,定是麻烦之极。
不知可会有人从中阻拦?
展昭点头:“正是,且我还担心另一件事。”他抬头望向包拯,低声道,“大人,咱们虽知道此案定是闻长安所为,可是……”
“苦无证据,是么?”包拯沉声接了他的话。
展昭叹道:“是。”
白玉堂不由扬眉:“证据?还要什么证据?齐心忍未死,自然可以亲自指正闻长安。还有那手帕,公孙先生不也证明了上面的毒正是齐心忍所中之毒‘红颜劫’么?”
公孙策轻轻摇头:“只这些证据,无法断定凶手就是闻长安。”
白玉堂不解:“为何?”
包拯也道:“公孙说的对,仅仅是靠齐心忍的一面之词与那手帕,不能直接证明他是为闻长安所害。那手帕只能证明齐心忍确实遭人所害,却无法指正闻长安。”
这确实令人感到非常憋屈与无奈。
官府不比江湖,没有证据,哪怕明知道此人作恶,也很难光明正大地去将其绳之以法。
白玉堂心中顿时一阵不快。
若依五爷江湖人脾性,这等对朋友背后插刀、因嫉恨而伤人性命的小人,一刀杀了都还嫌便宜了对方。身在官府,却如此婆婆妈妈,饱受约束,端的是忍一口闲气。
展昭见白玉堂神色冷淡又厌恶,知他不喜官场作风,心中暗叹一声。那会儿在山上时的心思重又浮现在脑海中……玉堂生性自由,此番是因盗三宝之事被官家责罚暂留汴京一年,听候包大人调遣。若一年期满,以他的性子,既不适合插手官府之事,也不喜欢总是被束缚在同一个地方,只怕是很快便要回到江湖中去……
这念头一起,心中那份隐约朦胧的怅然之意便分外沉重。故而那日在山上被白玉堂问起,展昭也不知从何说起。
……
包拯何等机敏之人,见白玉堂神态,便知其意。他毕竟宦海浮沉数年,心思老道稳重,不是展昭与白玉堂能比的。
“展护卫。”
“大人?”
包拯淡淡笑道:“纵天家之贵,触犯王法尚要承担后果,况且是为人臣子的?廖大人素来清正,这点不必担心。至于那闻长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既做了,我们自然能找到证据。”
即便眼下没有足够多的证据,还怕不能让闻长安开口么?
公孙策静静地看着包拯,眼底渐渐有笑意泛起,有几分骄傲,亦有几分甜意:“展昭,被包拯盯上的凶手,我从小见到大,还没谁能逃得过惩罚呢。”
这包黑炭自幼聪明机警,他们还在庐州念书时,包拯就不知帮他那个身为知府的爹爹破了多少案子。如今自然也是一样,破案方面,没什么能难得到他包拯。
展昭不由抿唇一笑:“先生说的是。”
有包拯在,岂有冤案不昭雪之理,原是自己想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