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SN]窥探（MEM）》少年宫

4、一块面包

　　（四）一块面包

　　他洗了把脸，迅速回到椅子边上。

　　七点整，对面先生进门了。

　　他在门厅摘下黑色的羊绒围巾，在脚垫上用力蹭干净了鞋子。他的大衣上落了细细一层雪花，他对着门外小心的抖了抖外套。

　　他的脸颊冻得通红，他忘记带手套，每个指关节都泛着红。他把手掌放在嘴边哈气，匆匆走进卧室去。

　　对面先生背对着窗子，他解开袖口，他解开领口，他扯掉领带，他解开每一粒衬衫扣子，他脱下了衬衫。

　　他的背部线条很好看，流畅，饱满。他的肩膀很宽，髋部却很窄，看上去是一个漂亮的倒三角形。

　　他做出投篮的姿势，将那些衣物丢进米色的洗衣筐中。

　　三分球。

　　他猛地一握拳，做出耶的嘴形。他的手臂上也有肌肉，不过分突出，也不显得瘦弱。他笑起来，露出一点小小的酒窝。

　　他开始脱他的西装外裤了，干脆利落地扯到脚踝，毫不吝啬地露出黑色的平角短裤。

　　他弯下腰的时候，臀部是滚圆的，挺翘的，健康的，有弹性的。

　　Mark吞了一下口水。

　　他觉得口干舌燥。

　　对面先生换上了睡衣。这是一套非常可笑的连体睡衣，灰色的，胸前画着美国队长的盾牌。

　　等对面先生再回来之时，他正用毛巾揉搓着自己湿漉漉的短发。他随手翻看杂志，然后俯下身去，用笔勾勒些什么。

　　Mark调了下焦距。

　　对面的先生正微微上扬着嘴角，致力于给Dr. Pepper广告夹页上的卷发男士画上八字胡和圆型眼镜。

　　他画了很多零零碎碎的东西，吉他，音符，水鸟，腿毛，罗圈腿，和雀斑。

　　等到门铃响起的时候，他飞速地把杂志塞到沙发夹缝之间。

　　他取了外卖回来。

　　他把客厅的灯光调暗，在躺下之前拍松了他的米色靠垫。

　　他蜷缩在他宽阔的米色布沙发上，一边看电脑，一边急匆匆地把中餐外卖填进胃里。

　　Mark喜欢对面先生的围巾。

　　大学时候每次下雪的时候，对面先生总是喜欢把脸颊藏在围巾之下，寒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对面先生此时总是眼泪汪汪的。此时Mark从来没向Dustin他们一样揶揄对面先生，他的口袋里总是为对面先生装着一包开封的纸巾。

　　他离开学校的时候偷走了那条围巾。对面先生并不知道。Mark围了那条围巾很多年，他一直手洗这个围巾，洗得干干净净。

　　对面先生今年圣诞节的时候收到了一条黑色的羊绒围巾，和他大学时代围的一模一样。他找了很长时间卡片。

　　那时，Mark就在窗前看着他傻乎乎地把围巾翻来翻去。

　　对面先生最终围了起来，他小心地调整角度，看上去就和旧日里的对面先生一个样子。

　　和旧日里的对面先生一样。

　　对面先生在相亲吗。对面先生还喜欢读那些没用的诗吗。对面先生还失眠吗。

　　当他想要问出口的时候，他身边的朋友都露出一副：哦，好像你真的关心一样。于是他就再也没提过这个话题。

　　“你想过以后你的生活吗，Mark？”在那年去巴西渡假时，对面先生问道。

　　Mark躺在对面先生的床上，他借了一件对面先生的睡衣，上面画着绿巨人。睡衣有点大，Mark把袖子高高地挽了上去。他正把头埋在对面先生蓬松的枕头中，能闻见对面先生青草味道的须后水。

　　“什么？”

　　“我想做一个好的经济学家。”

　　“恩。”

　　“我会买一间两居室，在城市里，但不能太喧嚣。”

　　“恩。”

　　“我还会尝试养花，学点画画。认识某个人，我们会有一段稳定的感情，每天早上出门时会接吻，只要想起彼此就非常高兴，能多吃一块面包。”

　　Mark转过身来，对面先生正在给圣诞树挂上彩灯，他穿着愚蠢的色彩斑斓的圣诞套头毛衣，他的脚上，是Mark送的羊绒袜。他会是个好丈夫，好经济学家，他会是一个只有书里才会出现的好人。谁是让他多吃一块面包的对象呢。

　　他为什么，就不属于我呢。

　　那天夜里，Mark起身编写代码。他的动作很轻很轻，但对面先生还是醒了。对面先生扭开了灯，当Mark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的敲来敲去时，对面先生似梦非梦的读书。他们默契的就像是一对老夫老妻。

　　更有意思的是，对面先生习惯走在Mark的左侧。

　　一天走在上课的路上，Mark正滔滔不绝的阐述他的事业蓝图，对面先生却突然停了下来，他大步跨到Mark的左侧，腼腆的笑了起来。他们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他们的手指间只差一点点就能勾在一起。

　　这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旧日里的对面先生是纵容Mark的。Mark曾经以为，他是独享这份纵容的。

　　对面先生从不发出反对之声。在往常，他的回答是中立而温和的：我不大赞同，但Mark既然坚持，好吧。对面先生表现的好像他真的属于Mark一样。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Mark在一个科幻之夜说道。

　　“你也是我的朋友。”对面先生笑道，“最好的。”

　　很多时刻，Mark在试探对面先生的底线。他故意做些傻到不能再傻的事情。

　　每次选课之前，他会熬夜寻找系统漏洞，悄悄黑掉选课系统，一门课也选不上的对面先生只能向他求救。Mark坏心眼的避开了所有艺术鉴赏、诗歌、写作、经济、文学选修课，他们所有选修课将是相同的，计算机、还有气象。

　　当对面先生被那些他根本搞不清楚的代码折磨的眼泪汪汪之时，Mark乐于小小的帮助对面先生。他喜欢对面先生思考时皱起来的眉头，他喜欢对面先生脱口而出的：Mark你讲的好明白，他喜欢对面先生总是把那些概念混淆，作业做得一团糟。

　　他会熬夜做两份作业。替换掉对面先生的。做得不那么好，但也不至于打D那么糟糕。

　　这些事情，对面先生永远不会知道。

　　Mark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对对面先生说谎。不，准确的来说，他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对面先生发现那封可笑的双胞胎律师信那天，是Mark非常沮丧的一天。

　　对面先生想要投放广告：套现，他平视着Mark的眼睛，他明明知道Mark的回答是什么，Mark从他紧握的双拳中能清晰的知晓这一点。对面先生摆出了他经典的谈判架势，他们一起选修的谈判技巧完完整整的用在了Mark身上。

　　Mark觉得沮丧的不是这一点。对面先生的优点之一就是他非常的现实，他熟知各种金融游戏规则，他是按照祖祖辈辈教给他的法则处理时机。对面先生不是最好的合作伙伴，他不会冒险，他甚至是畏首畏尾的。这一点在Mark找到他要钱的时候就清楚知晓。

　　当心。他的头脑冲他咆哮。

　　但是，当他看见对面先生对着联合创始人几个字微笑的时候，他的逻辑在崩塌。他们的名字亲亲爱爱的挨在一起，好像是一对爱侣。

　　他沮丧的是，对面先生知道他会坚决反对，对面先生知道投放广告是在伤害他的感情，可是，对面先生还是说了出来。他本就没打算对面先生能够理解FACEBOOK对他而言的价值，一个一直俯视Mark的对面先生，他本就不需要隔着网络才能掌握话语权这种把戏。

　　他甚至自己心里也是忐忑的，真的能成吗，我们能做到哪一步？

　　但是。

　　Mark在每一个编写代码的夜里都曾经想过这样一个画面。

　　对面先生说，Mark，我们会成功的，你是这么的天才，我们一起坚持下，会成功的。你是与众不同的，你是属于我的。

　　他还幻想过很多，很多，很多他这一生也不会说出口的画面。

　　这是对面先生第一次清晰的表达自己的观点。

　　第一次，对面先生站出来发声的原因是我想要金钱。

　　更可怕的是什么？

　　对面先生第一次对Mark工作表示出极大赞赏的原因是有亚洲女孩子觉得这个网站很酷。

　　金钱。法拉利。女孩子。投资协会主席。我父亲的认可。

　　对面先生坐在那里，他和Mark很近，他们的嘴唇似乎都要胶着在一起，对面先生的眼睛很大，Mark能看清里面自己的倒影。

　　只此一件事吗？他问道。

　　你还有没有其他事情要告诉我？

　　Mark凝视了他很久很久。他觉得他所有要说的话语都化成了灰烬，他的心脏一点点的冷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又变的无坚不摧了。

　　N O。他听见自己说道。

　　他们之间隔得越发遥远。加州和纽约。除了钱以外他们之间的争吵也一点点的多了起来。

　　对面先生不喜欢Sean，他觉得Sean取代了他的位置，Sean大把大把地花着他提供的钱，Sean大摇大摆地做着他的工作：见各种风投，把业务拓展的更广。对面先生不喜欢他的原因只有两点：他做CFO比自己要成功得多，以及，Mark凭什么给Sean如此多的本应只属于对面先生的特权呢。Mark怎么能喜欢Sean呢。

　　可是这些话语，对面先生从来没有说过。

　　Mark收到冻结账户通知的那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觉得对面先生好像把扎在他心尖上的那根刺用力的向里推了推：他再一次觉得对面先生好像俯下身来想要揉一揉自己的卷发，他的神态如此温柔，好像Mark是他养的那只小鸡一样。他站在银行大厅里，浑身都颤抖起来，握着那张薄薄的纸张。他反复请求柜员重新确认一下：

　　“确认一下。”

　　“我已经确认过了，先生。”

　　“那就再确认一次。”

　　“我已经确认过了，先生。”

　　“再一次。”

　　等到保安客客气气请他出去的时候，他脑内还是一片空白。他第一次清楚明白的感到被背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