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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本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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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本书
Mark在六点三十分的时候停下了工作,他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腕,他起身取了一罐樱桃口味激浪,把外卖盒子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角,小跑着去上了趟卫生间。
他打量着镜子中脸色苍白的犹太青年,卷发,泛着血丝的眼睛,微微上挑的眉毛,微微驼背,含胸,手脚细长,他就像是过快成长的一棵树,养分源源不断的供给给大脑。他穿着可笑的灰色连体睡衣,胸前画着绿巨人的头像。
他在五岁左右得到了影响了他一生的一本画册:《天才传》。
卡皮查,罗素,牛顿,纳什,爱因斯坦,波尔,泡利,海森堡,拉瓦锡定,维特根斯坦等等。
天才到了二十一世纪终于停止了爆发,这是个消沉的,愚昧的年代。
E.伽罗瓦。
他曾经滔滔不绝的跟对面先生讲述这位天才短暂的一生。伽罗瓦聪明,聪明到不屑于解释,他就是规则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向信徒卑躬屈膝。他去决斗,为了傻乎乎的没法用公式解答的爱情去死。Mark用手指反复描摹过E.伽罗瓦死去时候的绘图,狼狈的,满身泥土的,毫无逻辑的死去。
他把那本书带给了对面先生,对面先生只在那页插图上写下了几行小字:
幸福曾是我的灾难,我的忏悔和我的蛆虫
我的生命如此辽阔,不会仅仅献身于力与美
对面先生写下那些话语的时候,Mark和他坐的非常近。他们的大腿碰到了一起,对面先生好像没有察觉,Mark的身体都僵硬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大腿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热源从那一小片连接之处滚滚而上。
他情不自禁的问了一个傻问题,一个他以为他一生都不会问出来的问题:wardo,你认为我是个天才么,你.....
他没问出口的是:有一天,你会像崇拜雪莱,普希金,弥尔顿一样崇拜我吗。
对面先生愣了一下,他大笑了起来,当然了,Mark,你很聪明啊。
他伸出手去想要揉一揉Mark卷卷的头发,他的眼睛是宠溺的,带笑的。他没回答那个问题。
Mark躲过了他的手臂,他站起身来,把那本书从对面先生的手中抽走了,他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寝室。
对面先生也许在背后喊了他,也许没有。
他们两个人没有一次提及这个问题。
他的桌子上十分凌乱,计算机书籍,心理学杂志,演算纸,笔尖折断的铅笔,装满笔屑没有清理的卷笔刀。
如今,这本天才传被端端正正的摆在书桌之上,它的里面夹了一些的东西,一张照片,票根,几张纸条。
照片上的对面先生只有一个侧影。Mark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对面先生正好冲镜头方向转过头来,他的视线还没有聚焦,棕色的眼睛朦朦胧胧的,他好像正在眺望很远的地方。他的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头发乱糟糟的好像鸡窝,他穿着松松垮垮的运动衣,脚上的鞋带开了一只。他浑然不知,他的嘴角还噙着残存的笑意。
Mark有很多张对面先生的相片。但是他最喜欢这一张。对面先生看上去不体面。他看上去甚至有一点邋遢。
Mark很难表达感情。对面先生知道。
Mark感到受伤害之时,他迫切的想要以牙还牙,想要对方疼得和他一样。他过激,他过后也一点也不会为此后悔,对面先生知道。
Mark留下了很多纸条:那张U DICK的,对面先生画的Mark的速写(虽然除了对面先生没人能认出来),校报上登载的facebook的报道,对面先生贴在玻璃窗上的按时睡觉的字条,对面先生随手写下的诗句,对面先生画下的云图,对面先生写下的:去死吧,杂种。
Mark在临睡前会翻看那些字条。他一点也不觉得后悔,一点也不。
大学时代的对面先生经常出席各种party,如今在盛大游行中露头的却是笑得一脸灿烂的Mark.
大学时代的对面先生经常被称为他们这一代人的佼佼者,如今站在闪光灯下侃侃而谈的却是Mark.
对面先生一开始还会礼貌地询问Mark要不要和他一起去参加学校的聚会。Mark去了几次,当对面先生对着他人露出他温和的笑脸,当对面先生手舞足蹈地跟那些傻瓜提到莫拉克,云娜,梅花,鲇鱼,艾丽丝,巴巴拉之时,当对面先生亲昵的把手搭在他所谓的朋友肩上时,当对面先生提及他丰富多彩的暑期实习时,当对面先生和亚洲女孩子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之时,Mark只是孤独的站立着,他端着酒杯,好像一个装扮奇怪的侍应生。
对面先生时不时伏在他耳边悄悄提些建议:建议他微笑,建议他不要直勾勾的盯着他人的眼睛,建议他持续一个话题,建议他时不时说上几个冷笑话。
Mark站得笔直,他的脸冷了下来,他觉得有种波涛拼命的敲打着他,拷问着他,他觉得他好像不那么爱对面先生了。
在几次冷遇之后,对面先生再也不邀请Mark参见聚会了。
那个学期末,当Mark小跑着走下宿舍楼梯时,他瞥见了对面先生。
对面先生在和一位年轻的皮肤黝黑的小姐坐在Mark下一层的楼梯上看一本书。天气有点冷,他的大衣正盖在那位女孩子的膝盖上,她柔顺的头发上别了一只小小的发卡,她正从提包里把自己的笔记递给对面先生,她的手指自然的把头发掖在耳后。
“你真聪明。”对面先生匆匆扫了几眼笔记,他的赞美之情从眼中溢了出来,“这简直太棒了,棒透了。”
Mark转身跑回了寝室。他迫切的想做点特别的事情,伟大的事情。做些他擅长的,而对面先生永远做不到的事。这种焦灼感逼得他坐立难安。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他的咽喉,用人在用力挤压他的胃。
这种感觉,在那个雪夜达到了顶峰。Mark飞奔着去找对面先生,他的拖鞋跑掉了一只,他的脸颊冻得通红,他的心跳的快的要命。他把对面先生从那个愚蠢的没有人邀请他的夏威夷聚会上扯了出来。
“我们来挑选俱乐部成员。”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我们来制定规则,我们来邀请成员,我们来评判谁酷还是不酷,我们......”
他们会崇拜我,你会崇拜我,我不是,孤身一人。
“Mark,我收到俱乐部邀请啦。”
对面先生没有问,Mark你觉得我应该加入吗。他义无反顾地加入了Mark的对立阵营,加入了那些拒绝了Mark的人群之中。
他的脸上洋溢着喜悦,他笑起来还是那个温和的,天真的对面先生。
不属于他的,被很多人喜欢,喜欢很多人的。
对面先生。
那天晚上Mark在整个校园里游荡。
他的焦灼,他的兴奋一点点冷却下来。他开始觉得寒冷,他的手脚都冻僵了,雪下了一整夜,他的外套上全是积雪。
等他躺在寝室的床上发烧的时候,对面先生又来了。他把他的床灯调暗,把他的枕头拍松,他做了粥,他把Mark扶起来吃药。Mark浑身发抖,对面先生细心的掖了掖他的被角。对面先生就睡在他的床下。
我想听你读书,读什么都行。
对面先生从包里抽出一本书,他随便翻到一页读到:
是否我们还能掘出这掩埋已久的珍宝,
它的快乐是否值得?
我们永远无法学会爱之歌,因为我们分开太久。
Mark在恍恍惚惚中睡着了。
当他半夜醒来时,他咕哝道,wardo。
对面先生爬了起来,他说,我在,我在,Mark.
Mark睡过去。
等他再醒来之时,对面先生已经离开了。
寝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他从窗子探出头去,有情侣正依偎着走过林间小路,有艺术系的学生正在挥笔写生,橄榄球队正在训练,Dustin正在笨拙的堆一个四方体(嘿,Marky,看我的雪人!)。
这个世界是热闹的,平凡的。
他开始编写程序。对面先生来过两次,他坐在Mark的床上写论文。等Mark起身喝水之时,发现对面先生已经疲惫的枕着书睡着了。
Dustin开始学习编程。
他们不眠不休的编写代码。
很奇怪,Mark做这件事的时候,非常平静,他不愤怒,甚至不觉得兴奋或者疲惫。当Mark开始写代码的时候,头一次,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孤独。
他把自己所有的精力,所有的热忱,所有的智慧,所有的,都写在他的网站里。他的视野变得狭小,他的心变得封闭。
对面先生在经历内裤测试。
他在逃课写代码。
对面先生在雪中测试。
他在熬夜写代码。
对面先生接到了新的实习工作。
他在写代码。
他和对面先生的时间段错开了。他们的对话变得相当简洁:
嗨,做得怎么样了?
还不错。
哦,真棒,加油,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我需要追加投入。
哦,好的。
他在搭建一扇窗,透过这扇窗,Mark可以纵情的打量整个世界,而这世界所有人必须,必须,仰面看他。但是对面先生却不知道。他有些敷衍,是的,敷衍的认为这只是一桩在普通不过的大学生创业,几个“聪明的”家伙玩票。
在很多年之后,酒醉的Chris多次半遮半掩地指出他根本配不上和善的对面先生,他根本毫无感情。
只有一次,喝醉的Mark问了Dustin。
很奇怪,他们三个一起创办公司,一起逃课,一起招募员工,一起挨过最惨的日子,但是每次,当Mark想说点心里话的时候,他想到的从来就不是能干的,精明的Chris先生。
我是绿野仙踪中的铁皮人吗?他问道。
我是不是敲起来铮铮作响,除了智慧以外,是空的?我是不是自私自利?
是不是铁皮让我的感情传导的太慢?
Dustin把手放在他的胸膛很久,他圆圆的眼睛是温和的,Marky,他说道,你有心。你的感情传导的一点也不慢。你只不过是上了一点点锈,只要把锈迹擦干净,你就和每一位天才是一样的,更棒的是,你和每一位感情充沛的普通人是一样的。会喜欢你的,会的。
Dustin搂住了Mark,Mark觉得自己的胸膛发热,他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来回打转。
对面先生喜欢圈领地,他特别喜欢使用we,他不会知道we这个单词对于Mark来说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