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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个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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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个吻
Mark和对面先生约会过很多次,很多次。
在大学时期,他们就开始频繁约会。当然,只有Mark一个人知道他们在约会。
他们一起上课,一起泡图书馆,一起打电动,一起看电影,一起买圣诞礼物,他还在一年圣诞节和对面先生一起去了巴西渡假。
所有人,包括Chris,都觉得Mark只是习惯了对面先生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一点也没对面先生考虑过,付出过。当酒醉的Chris傻笑着说出这些话的时候,Mark的心脏顶端好像被什么用力的扎了一下。
“没人会那么宽容的对待你啦,Mark,他简直好像你的佣人,你的老妈子一样。”Chris眯起了眼睛,他半开玩笑地说着,并且可以地把尾句的音调提得有点高,Mark知道,Chris远没醉到他想伪装的程度,他的眼睛探究地扫瞄着Mark,他甚至有点想伤害Mark。
Mark推开椅子,站起身来。他喝得有点多,头眩晕的厉害,一阵阵绞痛在他胃部酝酿。
年轻的员工正围成一圈做游戏,他们的手掌有节奏的拍打着桌子,他们兴奋的脸色通红,发出阵阵大笑之声。客厅中央有人正在蒙着眼睛弹吉他,一位穿着高跟鞋的女孩子正激烈地跳着舞蹈。
Mark想起了很多年前他遇见对面先生的那场party。年轻的穿着西装的精英们开着玩笑,互相恭维,他们精明地计算着对方的价值,有力地握着手,露出商业化的笑脸来。
女孩子,只穿了几块布料的女孩子发出咯咯咯咯刺耳的笑声,她们喜欢牛仔,她们也喜欢赛艇队队员,她们的性别注定她们会被这些健壮的生理体征所吸引。膨胀的肌肉,昂首挺胸的神态,那些混蛋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讨人喜欢。这只不过是原始的性冲动而已。
更何况,哈佛的混蛋还都有点可以卖弄的小聪明。
Mark好像是一座孤岛。他远远地站在人群之外,穿着套头衫和人字拖,他好像回到的童年时代,那个望着商店橱窗发呆的犹太小孩。橱窗里的世界是闪闪发亮的,包裹着彩色包装纸的,美的不真实。
Mark试图走向一位瘦削的年轻人,他长了一副聪明的模样,浅黄色的头发,天蓝色的眼睛,他正在天台一支接着一支抽烟。Mark在他整个青少年时期疯狂喜欢过这种类型的年轻人:他们没有过于膨胀的肌肉,但是脱下衬衫之时,你能看见他们腹部的肌肉群,他们有矫健的大腿,漂亮的脸庞,他们的眼神总是有点犀利,喜欢高谈阔论,有点玩世不恭,最重要的是,他们聪明极了。Mark曾经剪下了很多这类少年的侧影,他有一本自己的私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尽情地想象。
但Mark搞砸了。他先是简短地自我介绍,当他伸出手去的时候,对方连头都没有偏过来一下。Mark的语速更急更快了,“SAT打满分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你知道什么才是真的酷吗?我在高中时代写了.....”
男孩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什么也没说,干净利落的拧掉了烟头。他走回屋内时,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嗤笑。
对面先生走进天台的时候有点狼狈,他有点喝多了,他每次喝完酒都会觉得异常快乐,他的脸颊是绯色的。他刚刚在室内收获颇丰,风度翩翩,小小地露了几手他的气象知识和他的投资眼光,他的举止得体,一群群人向他走来,倾听他,他们仿佛是亲密无间的同伴。他说的太多已经喉咙发紧,他笑的太多已经面部僵硬。
狼狈的对面先生遇见了狼狈的Mark。
对面先生跌跌撞撞走进来的时候撞到了Mark的肩膀,他傻兮兮地笑了两声,伸出手去,嗨。他的手指离开Mark的手掌之时,Mark的掌心已经被汗浸湿了。
他们在天台一起吹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风。对面先生哼了几句歌,“Why must my life be filled with sorrow” 他微微有些跑调,他的声音又轻又抖。
他有些害羞地看了Mark一眼,他泛着醉意的眼睛湿漉漉的,好像一只斑比。
他提到了星座,提到了莫拉克,云娜,梅花,鲇鱼,艾丽丝,巴巴拉。他说起这些台风名称时眼睛闪闪发亮,有一种特殊的神采。他提到了雪莱,普希金,弥尔顿,他背诵诗歌的时候不停的扭动着指关节。他没有丝毫炫耀自己的意思,他越说脸颊越红,他仿佛为那些倾泻而出的话语而羞愧。
他们所擅长的领域完全不同,但即使Mark对气象和艺术一无所知,他也一点没有学习的念头,但这并不妨碍他欣赏。
Mark隔着夜色打量对面先生。他微微地牵动了嘴角。他不说话的时候,不自觉的露出一种防备的姿态,他习惯怀抱着双手,微微扬起下巴。他说起话来,那些点子就像是被喷射出来,大多数人跟不上他五彩纷呈的观点,他的一句话里翻腾着三种信息量,他们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无意冒犯,百分之九十的人有点傻,百分之十的人蠢的到家。Mark说道。
他们在娘胎之中已经注定一事无成,这写进了他们的基因当中,写进了他们的每一个细胞当中。但是我无意伤害他们。蠢蛋就好像是一只等待人类宰杀的羊羔,它们是温顺的懦弱的,它们在死前甚至会排好队一个一个平静地走进屠宰场。你要怎么伤害他们?他们活着本身就是在伤害自己。
Mark隔着夜色说出这些话,这些尖刻的带着刺的话语扎着他的喉咙一整个晚上,当他对着对面先生喷射而出时,对面先生笑了起来,说的对,他温和的笑道,我也有点傻。
Mark喜欢过对面先生吗。
这其实是一句废话。没人不喜欢对面先生。对面先生即使在宿醉之后第二天仍然能把自己收拾的神采奕奕,他从不抢话,每次都会把话题引到对方身上,他说话时习惯凝视对方的眼睛,他笑起来有一种孩子气。他是明亮的。
如果你了解对面先生,你也会喜欢他的品性。他是个诚实的人,诚实又体贴,他不会因为你的冒冒失失或者不妥善的言辞生气,即使他清晰地看见你性格的弱点,他将包容你,照顾你,他就是这么一个真实的好人。
你会喜欢他的艺术品位,喜欢他帅气的长相,喜欢他保持良好的身材,喜欢他的教养,喜欢他的学识,喜欢他的机敏。
但绝不止这些。Mark想道,我不是因为这些喜欢他的。这些细小的琐碎的拼图构成了对面先生的形象,但我是被更深的更纯粹的东西所吸引的。
对面先生身上有一种专属于Mark的磁场。
Mark真心喜欢过对面先生吗。
他爱着对面先生,是的,他爱着。这世界上有些事情,Mark知道,对面先生却不知道。
他和这个对面先生约会了很多次。
上个周三,他去了对面先生常去的露天咖啡厅。
就在他租住房子的街角,香气缭绕,有很多情侣会挤在一张圆桌里,他们笑着,吵闹着,黏黏糊糊,热热辣辣。店员小哥的围裙扎起来非常利落,露出窄腰,他的头发是棕色的,他喜欢把衬衫的袖子挽的很高。
他吃了对面先生推荐的每一种小小的点心,微苦的抹茶的,甜腻的慕斯蛋糕,嚼起来脆脆的,嚼起来软软的,动物造型的,花朵造型的。对面先生在喝咖啡吃点心的时候从不玩手机或是摆弄电脑,他总是环顾四周的人群,他的视线有时候停留在女孩子发出哒哒哒声响的高跟鞋上,有时候停留在快速奔跑的背包猛烈拍打臀部的学生上。
Mark破天荒的没有带他的电脑去,他尝试着和店员和和气气的打招呼,不去盯着每一对情侣看,小口小口地吃点心。点心很好吃,他吃得太多了,肠胃疼痛了半宿。
上个周六,他去了对面先生常去的健身房。
健身房很棒,虽然离得有点远。很可惜,Mark对运动不大擅长,但是他努力走了很久跑步机,肌肉健美的男士穿着清凉地走来走去,汗水和雄性荷尔蒙的味道弥漫着整个场馆之中,但是就连健身教练都不会有像对面先生这么匀称的身材,更别提对面先生笑起来时不自觉鼓起来天真的孩子气的脸颊。
对面先生最近热衷于锻炼他的背肌。他的背肌,恩,已经很好看了。
Mark知道,如果他将这话说出口,对面先生的耳朵尖会微微发红,他会结结巴巴地说,谢谢。然后只要耐心地等上一小段时间,不要移开视线,对面先生的脸就会一点点红起来,他会违心地称赞你的身材也不错。
谎言。
Mark的脑内有声音在咆哮。但是他的心里觉得温暖。
大学时代Mark从不运动,但如今,他承认健身也有一定好处的,准确来说,健身带来那些性冲动存在是很有科学依据的,无论是在视觉上,还是感官上。
Mark走的太多了,他的小腿有点轻微拉伤。
这周一,他去了对面先生常去的琴房。
很可惜,Mark努力吹了很久小号,他刺耳的仿佛是挠玻璃一样的小号声在琴房中回荡,他有的时候一个音也吹不出来,努力了半天只发出噗噗噗的声响。Mark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对面先生拉大提琴的技术也不好。他拉琴的时候表情特别专注,但是,大提琴就是有点恨他。
Mark练习的太多了,他的口腔微微发麻。
今天下了场大雨。他去对面先生常去的主题书店避雨。
Mark不喜欢小说,但是他买下了对面先生看过的每一本书,他阅读这些奇奇怪怪的故事,爱情故事,侦探故事,喜剧,悲剧,主角们来来去去,不相同的故事讲的却是相同的剧情。
Mark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猜测对面先生是被哪一个情节吸引,他往往都能猜中。他们灵魂当中有一小块栖息地是共通的,而Mark热衷于找出每一个共同点。
Mark阅读的太多了,他的睡眠时间被压缩的厉害。
在对面先生不知晓之时,他们已经并肩看过了很多风景,伦敦,巴黎,巷口,瑞士,他们肩并着肩,就好像无数个过去的时光。
对面先生不知道很多事,其中一件事,就是他们接过吻,不止一次。
那天晚上Chris和Dustin都出去鬼混了。对面先生来敲门之时,Mark正在为第二天的考试背书。对面先生喝得烂醉,他亲切地想拍拍Mark的肩膀,但是却手舞足蹈地抚摸了Mark的脸颊,他一头栽倒在Mark的怀里,口齿不清地说些含含糊糊的话,他的大衣上还有着一层薄薄的积雪,他的手脚都是冰凉的。
他反复呢喃着Marky,他用力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Mark把他拖到了床上,他的手指颤抖的解开了那排纽扣,他的手指不经意地蹭过对面先生的胸膛。他脱掉了对面先生的鞋子,长筒袜,他反复摩挲对面先生的小腿,直到对面先生的腿不再像冰一样凉。他把被子盖上了。
他坐在床边看那本线性代数,看上一个章节,他就情不自禁地看看对面先生。
对面先生熟睡之时,是寂静的,沉默的。他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他的呼吸绵长。他翻了个身,嘴唇不自觉地嘟成一个o型。
他想起了爱情故事中的一段:
“奥利弗,照你这样坐在那里就知道看我读书,这次考试你恐怕要过不了关了。”
“我没在看你读书,我在读自己的书。”
“瞎扯,你在看我的腿。”
“只是偶尔瞟上一眼。读一章书瞟一眼。”
“你那本书章节分得好短哪。”
是啊,章节分的太短了。
Mark俯下身去注视着对面先生饱满的嘴唇,他离得很近很近,近到能看清他脸颊上每一根绒毛。Mark隔着空气做了一个亲吻的动作,他闭上眼睛,想象对面先生的唇和他撞在一起,他带着酒气的舌尖扫过Mark的,他们满脸通红,兴奋的好像是15岁的处男。
第二天清晨对面先生醒过来的时候,Mark正在窗边读他的线性代数,他回过头来对着对面先生微笑了下。他把笔记丢在对面先生身上,趴在桌子上打起了小呼噜。
更别提他们在大学期间度过了的科幻电影之夜,每一次,每一次,当Mark终于从荧幕上移开自己的眼睛之时,他总是发现对面先生已经睡着了。
他的头歪向一侧,嘴巴微微分开。
Mark喜欢他微微破皮的嘴唇,他无数次在想象中和对面先生接吻,法式的,激烈的,温柔的,纯洁的,饱含欲望的。
但是对面先生喜欢的绝对不是他的嘴唇。
他喜欢的是亚洲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