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SN]窥探（MEM）》少年宫

1、一扇窗

　　（一）一扇窗

　　Mark搬了新家，一室一厅，开间，没有厨房，推开门，就是狭小的客厅。

　　上一位租客留下了一座佛龛和一张掉了漆的木质课桌，书桌正对着落地窗，Mark把他的电脑放在了桌上，他本来打算重新粉刷这张课桌，但是他发现桌角用铅笔淡淡地写着一句诗：我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无边的爱却自灵魂深处泛滥。

　　他打消了粉刷这个麻烦的念头，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在那行诗歌外面刻了一遍，期间，他不小心割破了小指，有几滴血液渗入了那些小写字母里。

　　他的行军床就在他的书桌旁边，他有一只枕头，五件套头衫，一套西装，它们都被草草地塞在一只画着绿巨人的行李箱中。

　　他在搬进来之后一点点买了很多零零碎碎的小物件，黑色的长毛地毯，单人沙发，茶几，油画，花卉盆栽，绿巨人连体睡衣，望远镜。

　　Mark改掉了在公司加班个没完的毛病，每天六点钟，他急匆匆地打开房门，扯下他的套头毛衣，蹬掉脚上的运动鞋，打开他桌上的电脑继续工作。

　　他会关上所有的灯坐在书桌前工作，电脑荧光屏发出幽暗的过于刺眼的光。

　　他工作不久就会觉得眼部酸涩，然后他就能尽情的端详对面的窗。

　　整间屋子唯一的光源，紧闭的窗。

　　川流不息的马路。

　　点心铺，书店，漫画店。

　　顺着商铺和热闹的人群看上去，就是对面那扇落地窗。

　　没有安百叶窗，没有窗帘，每天夜晚七点整，那扇窗就会亮起来，一个瘦而高的先生会走进来。瘦削的脸颊，漂亮的棕色头发，当夜幕低垂的时候，那些发胶失去效力，会有一两缕头发垂在他的额头上，这时的他看上去更加年轻，也更加有活力。近两年来，对面先生开始带眼睛，全框的，黑色的眼镜框勾勒的他的眼睛更加温润了。

　　他喜欢穿西装，连周六周日也是如此，只要出门，对面先生就会选择深色系的衬衫和大衣，唯一的变化是那些领带：菱形图案，深红色的，条纹的，靛蓝色的，紫色的。对面先生的手指非常灵活，温莎结，双交叉结，亚伯特王子结，四手结，十字结。

　　Mark在此之前只是把领带像是一根麻绳一样胡乱打个水手结，后来他又使用了多年带拉锁的领带。他大学期间曾跟对面先生无数次强调：这毫无意义，我们就像是心甘情愿地在自己的脖颈上打上个狗项圈，为什么还要花费时间学习怎么把自己的脖子勒的好看？

　　对面先生败下阵来，他的额头上出现了深深的一道皱纹，他叹着气地走到Mark的身前，小心翼翼地为他调整领结。Mark会不自觉地退后一步，他的心跳慢慢的加快，他不知道到底应该看哪里好，于是他常常注视着寝室里的穿衣镜。

　　他冰凉的手指划过Mark脖子后方的肌肤，他的气息舒缓地喷在Mark卷卷的发旋儿上，镜子里的对面先生微微躬着腰来，他的衬衫有点紧，他有劲瘦的腰，他皱着眉毛，嘴角却噙着笑。

　　如今，Mark也开始练习系领带，他仔仔细细观察对面先生的动作，等他完全背熟之后，他闭上了眼睛。他温热的手指灵巧的捋过他的脖颈，他打出的结也开始整洁又漂亮。

　　对面先生的客厅挂着各式各样的油画。有活泼的少女，有广阔的原野，有高耸的现代大厦，有垂死的老人。周末的时候，对面先生会支起画架临摹那些名家作品，他的美国队长连身睡衣上溅上了点点涂料，他的画技特别特别的糟糕。

　　Mark绝不会违心称赞他。天啊，对面先生灵巧的手指好像被捆在了一起，他画的直线弯弯曲曲，他描摹的人脸仿佛是阳光下快要化掉的冰淇淋，他的色彩用的一点也不匀称，有的地方涂的太多，颜料一点点的向下流，有的地方又涂的太少，只留下寡淡的痕迹。

　　Mark和他共同临摹一幅画。他没有添置对面先生那套昂贵的画具，他连画架都没买。

　　Mark的耐心非常有限，他落笔的时候果敢又精确，只需要几笔就能描摹完整个轮廓，他画的很有几分专业架子，但是每次，在对面先生画完之前，他都把自己接近完成的画稿撕掉。

　　对面先生的窗下有各种各样的绿色植物，开白色花朵的，郁郁葱葱的，树状的，结出橘色果实的。每天清晨，他会浇花，他会小心的摆弄那些打着骨朵的花苞。

　　他有一张单人沙发，放在白色的长毛地毯之上。他会赤着脚踩在地毯之上，他的小腿已经微微有些静脉曲张，青色的血管蔓延着，像是一幅抽象画。对面先生一边小口地喝咖啡，一边躺在上面晒太阳。有的时候，他会晒着晒着就睡过去，毛毯会滑到他的腿部。

　　他的家只有一扇正对着Mark的窗。和Mark只隔着了一堵墙、一条马路、一堵墙的先生在窗子里走来走去，他是不设防的，他是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不属于Mark的更热闹的世界的人。

　　更平凡，但是更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