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旻星陨》君离忧

84、第六章 青翠逝

　　“……我诅咒你……”她说。

　　“我诅咒你，你将是那深冷……冥王殿永远的棋子……”

　　“……我诅咒你……即使死上百千次亦永远无法……摆、脱……”

　　“……永远……得不到安宁……”

　　一字一句，低低地，少女以她所弥留的所有力气去诅咒。

　　恨，她恨……

　　为什么，她一定要活在杀戮与鲜血之中？为什么，她不能够真正爱上一个人？虚伪的爱恋，伪装的身份，她已经累了，真的累了……

　　若可以选择，她不要娇好的容颜，不要术法的天赋，不要常人所艳羡的一切……她只想要一个暖暖的归宿，每当悲伤回首，那里会有昏黄的光。她只想要简单简单的，寻常人拥有的一切喜怒哀乐……这样的奢求，用“只”是不是不大好？活在黑暗里的人啊……是不是真的不能够拥有常人的幸福？

　　竖在心外的墙壁被赖昂内尔的温柔融掉了一层又一层，当她自以为已抽身离去，回身，却撞到了尼索斯。相似的银发，同样的紫眸，藏着隐痛的尼索斯让她最后的屏障消融。这样的温柔，她无力抵御，内心被爱恋渐渐侵蚀，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种希望……她希望站在阳光下，活着。

　　冰冷的尼索斯，他的唇角有着微笑的弧度，这样的笑容惑住了她的眼，令她不禁想要相信，她真的可以幸福。身为杀手的幻姬，她真的可以握住那人的手，一同，走在阳光下……

　　也许，这一切真的只是一个梦，一个有关星座的梦境。

　　但仍是忍不住地期待。

　　并在梦境破碎的时候悲哀地哭泣，以所能够想到的最恶毒的诅咒中伤刺破幻梦的同伴。

　　深深的恨意直入骨髓，在灵魂尽处留下重重的刻印。

　　长风拂过，将少女杂乱的长发卷起，单薄的身躯，它在风中瑟瑟地抖，如飘零的落叶。泪水一滴滴地滚落，带着浓重的血色，还有粘稠的腥。

　　现在正是初春时节，嫩绿的小草扒开厚实的泥土冒出头来，好奇地观察世界。温暖的阳光洒落下来，太阳公公和蔼地笑着，给予它们最好的滋养。长风掠过，它告诉大地，该放在它们的手让孩子们出来了，现在的世界，正适合它们发育。

　　万物，它们皆在复苏。

　　捧着人头的躯体，它在渐渐的冰冷，在这万物复苏的季节。

　　世界本是如此，即使死去百人千人太阳也会一样地升起、春季也会一样地到来，并不会因这百人千人而改变。更何况，死在这里的，仅仅是二个脆弱的生命？

　　没有亲人会为他们的死去悲伤，没有亲人会为他们的死去流泪……他与她本就是孤单的二人。在那数天之后，曾经与他们相识相处的人们，他们会不会也将这记忆不深的二人遗忘？无论在任何人活人的生命中，他与她尽皆无足轻重，又怎能奢求天地因他们而改？

　　许是那风太过着急将春的信息报给大地，它吹得有些急了，于是忽略了少女的躯体的单薄。没有生机的藻绿向着一侧陨落，怀里的那颗人头亦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阎罗天子抽出了插在少女身上的长剑，鲜血再度飞溅，溅到落下的常青绿叶上。

　　血色加上绿色，等于什么？等于暗紫。

　　金发的发被拂得有些凌乱，这个的颜色，它在此时不是希望。冷冷地，他切下少女的头颅，它在地上打着转，然后撞上恋人的头颅，至此，终于停下。

　　“……做梦的杀手呵。”少年扬起的唇角像在讽刺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杀手，想要脱离组织，不是梦是什么？一个杀手，想要得到爱，不是梦是什么？一个杀手，想要与恋人厮守，不是梦是什么？

　　有些凌乱的发掩住了他蓝色的眼眸，揭下少女身上的人皮，阎罗天子定定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被掩住的那只紫色的瞳中，除了两颗相偎的头颅，还映出了些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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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冽的紫色幽瞳中，映着某些常人所见不到的、不属于人世的事物……

　　冥王殿的杀手，即使是死了，也要将魂灵带回幻魇之森。望见这只定在自己身上的瞳眸，魂灵的神情里有着不安，想来，它也忆起了这条规矩。

　　“我诅咒你，你将是那深冷冥王殿永远的棋子……”

　　“我诅咒你，即使死上百次千次亦无法摆脱……”

　　“……永远得不到安宁。”

　　随着这话语一句一句地吐出，阎罗天子的面上浮起讥哨的笑，似在笑她的不自量力，“幻姬，你在说的是你自己罢？”

　　这笑并没有在他的面上停滞多久，抬首望了望天空，太阳即将行至头顶。颦眉，若是拖得太久，似乎对他无利。

　　长剑自左腕划过，已是暗红的剑身上多出一点新红，带起一串血珠，落到黄褐色的泥土中。指尖向下，他让血顺着地吸引力的方向，涌下。再不看那魂灵一眼，这样的情况他早已预想到，只要结界尚在，它们怎么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专心地蹲下身来，鲜血在土地上划出一个圆，非常齐整，如同经过规与矩的丈量。大圆之内，较小的圆成形。这个时候，血液已近干涸，于是，手腕之上又多出一道血痕。有了血液了支持，这个小型的法阵才得已展出它的稚形。

　　时间，它过去了多久？

　　不知道。当一个人专心于某件事情的时候，你不能够指望他仍能够记住时间。能够告诉他时间正在流逝的，大概只有他渐渐虚弱的精神，还有一点一点正在被完善的法阵。

　　重重地落下最后一笔，他骤地收手。若是不小心将血再滴上去一滴，他这长久的心血可便是白费了！更何况……

　　天将暗了，他已经没有时间将这繁复的法阵再度绘制。

　　风在回旋，仿佛是那纤细的少女在叹息……

　　——没有尼索斯的明天，我不要。

　　将全身的力气交托给旁边的树木，少年蠕动苍白的唇，出口的声音极轻极轻，“……阿涅姊姊……我给你‘明天’好不好？”

　　杀手的话，从来是不可以相信的。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又许是因为那魂灵听不到他的低语，过了很久很久，它们都没有出现。其实，它出现与否于少年而言没有多大的影响，出现也好、不出现也罢，若是他决定了什么，一个小小的魂灵怎么能够抵抗得了？

　　紫色的瞳眸穿越了空间，穿越了结界之内的所有活物，它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逃逸的魂灵。下一瞬，它们就到了他的掌心，流转着常人看不到的华光。

　　魂灵被放入了法阵，两抹光在其中窜动，然而那血色的图腾与一道道的咒语，却似一道道的血咒，将它们牢牢地缚于其中！

　　“出于混浊，归于虚无，在漆黑的彼岸，吾尊循永恒不变的法则……”

　　二指抠入了眼眶，弯曲，紫色的瞳仁躺在他的掌心，带着丝丝的血迹。它被置于与此阵相接壤的另一个小型法阵之上，而少年的面上见不到痛楚，仿佛它本就不是他的眼。

　　“处于永恒的国度，执掌空间的神祗，您的信徒向您提出请求……”

　　“……冥界之门……”

　　在念到这一句的时候，那只眼睛终于显于了异象。暗紫扩散，一点一点地蚕食整颗眼珠，色泽沉淀，渐渐地，颜色近乎于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