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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五章 人头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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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尽是血。
碧眸大睁,漫天幻境惑眼,少女的眼底却仅余此一色。
一点一滴,它们从青年的每一个细小的毛孔中渗出。起初尚且看不真切,直至这些血迹渐渐泛大,一颗颗得如同珠果,又更似瘟疫的红斑,让人望之却步。衣襟袖口,它们已被染作鲜红,白色的外袍也不堪这艳红的侵蚀,绽开艳丽的血色红梅……
血涌得最盛的,是青年的掌间……或者该说是被这手掌捂住的脸。
当你熟识的人混身是血地站在你的面前时,你会如何?会惊恐吗?会害怕吗?你在害怕什么?是在害怕那遍身的血,还是在害怕那流逝的生命?尤其,这个人是你所重视的,是你今生发誓携手的恋人?
少女的唇齿在打着颤,一个名字在其间流转,却怎么也无法将声音完整地自喉间吐出。为、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多的血……
有一种将要死去的错觉,不然的话,为什么心脏会这么这么地疼?像被什么紧紧地揪住。不然的话,为什么咽喉会这样地干涩,似是无法呼吸?
为什么,人会有这样多的血?几乎浸满全身,却依然没有止歇的迹象?
这样下去,尼索斯会怎么样?他,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会死。
尼索斯会死。杀过那么多人的幻姬,她怎么会不清楚鲜血流尽的人会如何?他会死,就像将鲜血染上她的手掌的人们一样。当这个认知涌上心头的时候,她几乎要失控得将掌心的寒刃逼向自己的咽喉!
“……尼……你、你对尼索斯……做……了什么……”僵硬着,仍旧打着颤的齿缝里终于迸出破碎的声音。一字一句,像是落地的琉璃镜,被摔得片片碎裂,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一颗淌着血的破碎人心。
“阿涅姊姊,小颜怎么可能做出什么来呢?”
清越的声音来自恶魔,少年的面上挂着疑似天真的笑,眼底的冷却更甚寒冰。“……做出什么来的人……”那树尖上的人影一闪,骤地逼近她的面前,唇角弧度更甚,“……是姊姊你啊。”
——是姊姊你啊。
是她,是她杀的?不、不可能!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杀死尼索斯?她怎么会杀死她的尼索斯!骗人!它是骗人的!
电闪雷鸣间,一幕光景闯入她的脑中。
书房里,与她笑闹过后的尼索斯,他端起瓷杯,凑近唇边浅尝。
花荼,是那花荼!是她亲手泡的那杯花荼……
是她,令尼索斯变得如此。
“……为什么……”
发问的不是这对峙的二人中的任何一个,是那空间彼端的星觞皇帝。这样的问句带着哽咽,声声敲击在少女脆弱的心脏上,“……阿芙涅……为、什么……”
少女拼命地摇首,“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啊……”
青年的耳中亦有血色滚落,像是听不到她的话语般,他嘶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为什么,阿涅,为什么……”
桌案上的纸片被风拂下,一张张,一片片,有画像,亦有文字。画上是清灵的少女,画上是天真的少年,文字里写满了他们曾经出没的地点,曾经接触过的一切一切……
心,很痛,在看到心爱的少女同其他人接触的相关资料的时候。
他,尼索斯,也只是少女的目标之一是么?她是不是“爱”过很多很多的人?而他,只是其中之一,是“之一”,不是“唯一”,对么?她不曾对他解释过什么,一直一直,她都是为难地望着他,那双浅色的碧眸,让他不得不将一切的疑问重新埋入心底。她说,迟早有一天会告诉他……呵!这样天大的笑话,他竟然信了,他竟然真的信了!
是啊,她会告诉他!会告诉他!会告诉他!在他的价值被利用矣尽之后、在他死去之后、在他的坟前笑着告诉他!告诉他,他只是她的一颗棋子!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少女在哭泣,哭着为自己辨白,却怎么也入不了他的耳。“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做的……尼索斯、尼索斯、尼……”
青年身下的精心绣制的地毯已经被染作异样的色调,若不是亲眼见到,她真的想像不出,她的尼索斯竟也会有这样多的血。一遍又一遍,她唤着他的名,唤着那令她不安的名字,冲向那被撕开的空间——
在她的身后,少年的笑容仍在,却有悲凉自眸中闪过。人影消失,当他再度出现之时,已经是在那被撕开的空间之内了。
仿佛惊觉到了什么,少女发出尖锐而绝望的叫声!
而那冷笑的阎罗天子却是仿若未闻,在少女绝望的眸光之中,将一物掷出了那个空间……
掷向了少女的脚底……
那物体,它是一团银色,带着血色流光。
它就那样地,滚落在了少女的脚前。
奔跑中的少女险险地就要将它踩上,所幸及时地止住了去势,她跌在了地上,却没有踩着它分毫。地上的碎石磨破了少女娇嫩的肌肤,她恍然未觉地坐起来,将那圆圆的物体捧入怀中。
银丝散落在在她的怀里,它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泽,灰白灰白,是毫无生机的丑。颤抖的手指笨拙地想要拂开这样散乱的银丝,却不知是否是下手过重,有什么掉了上来……
沾着血的圆圆珠子,她拾起来。它软软地,其间还交杂着血丝,瑰丽的紫色如若世上最珍贵的宝石。
银丝已经被尽数拂去,露出一张没有生机的脸。紫眸凸出,其中一只已然不知去向,只剩下深深的血洞。男子的神情里有着恨,夹着眷,面上残留着湿润,浓浓的情意已经深入骨髓。
“啊啊啊啊啊啊——”失声的尖叫很是嘶哑,真的属于一个娇柔的少女么?为什么,它听起来这么地像垂暮的老者,这么地像天边声音谙哑的昏鸦?
垂着首,她将这颗头颅紧紧地抱住,仿佛要将它融入自己的身体。藻绿发丝杂乱地散在肩头,晶莹的液体滑落脸颊,带着丝丝的鲜红。
她的悲哀、她的愤怒影响了周遭,鸟不再歌唱,树不再摇曳,山不再矗立,水不再流动……山河永寂。寂灭尚且不够,这幻境渐渐地、渐渐地碎裂……它们就像那少女破碎的心一般,一片又一片,落在地上,散作遍地的银芒……
幻境散去,属于这结界的“真实”显露,树倒花倾,遍地的狼籍残败不堪。
“……尼索斯、尼索斯……”忍着咽喉的痛,她低低地呼唤,而怀中已经死去之人的头颅没有答复。低低地咳嗽,她咳出了暗泽的血块,“……醒……来啊……尼索斯……”
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告诉你好不好?我什么都告诉你,告诉你我的身份,告诉你我的过去,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你不把我放在第一位没有关系,你利用我达到目的也没有关系……只要你醒来,我就把对你的全部不满都丢掉好不好……
只要你醒来……
只要你醒来……
然而,无论她是如何地呼唤,这个已然死去的魂灵仍是没有回应。首身分离,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是活不下来了。
他死了。
尼索斯死了。
浓浓的绝望罩上心头,碧色的眸子空幽地望着这个世界。
世界上已经没有尼索斯。
没了了尼索斯的世界只剩下灰白一片,就像尼索斯没有光泽的发一样的灰白。
明天,没有尼索斯。
没有尼索斯的明天,她不要……
尖利的长剑由她的后心掼入,穿过了她怀里的头颅,将她与他钉在了地上。挣扎着抬首,血顺着剑身落下,碧色的眸中映出了一个少年的身影,大概十二三岁的年纪,一双眼冷得更甚千年的寒冰。
“……我诅咒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