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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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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未蓝用灯检查了左手掌上的裂口,并不算小,大概手指能伸到里面。没什么可做止血措施,却也不能放着不管,便抽了木剑的蚕囊,牙齿咬住一端,另一端牵在手里,缠几圈后打一个结。没时间用来不安,未蓝就势坐下来,画着出口图阵的纸条握在揉成纸团握在手里,原本已经扔出去了的,想一想又走三四步出去再捡回来。当然不是为了自己能独身回去的可能,而是想到麦克尔,对照着笔记本画这图阵的架势,他或许并没有记住图阵,至少找到他的时候,这个可能有用。
深呼一口气,正襟危坐了闭上眼睛冥想,这并不是谁教给他的方法,而是自觉得,如果慌乱的时候,最重要的是镇定下来。周围并未有靠近的危险,眼睑深处游曳着微光,意识里却是一片茫白。
“桃花,你可知麦克尔的下落?”经历过一遍的事情对未蓝来说并不难,桃木剑化身的红衣少女只住在他的意识之中,虽然还不明白,她约定过的力量是什么。但至少能了解的是,如果想与她交谈,只需集中着注意力走进意识的深处即可。
“桃花,你可知麦克尔的下落?”再问一遍,四周荡漾出无穷的水域,少女正立在水之上,原本平滑如镜的水面暗藏着涟漪,似乎只一瞬,便会有海潮汹涌而出,冲破这不稳定的幻境。
“……公子有迷毂,采自大荒南山下,毂而黑理,佩之者不迷。”依旧似先前未张口而有声,桃花着站在水天交界处回首,“又何故问我?”
“迷毂?”应该是西如理留下的佛珠手串,未蓝惊觉着低头,那红底黑理的珠镯依旧戴在左手上,“那是,《山海经》里面记载的东西,难道是因为这个?”脑中频闪过诸多未解的记忆,“……怪不得,那个时候,我会没有忘记,如理的事情。也还记得麦克尔的哥哥。”这么解释的话,就说得通。如此便睁开眼睛,对话的异境消失,眼前仍是手电筒光芒照出的一片黑暗。
“但是,即便如此——”
并不像是找到出路的样子,桃花的提示太过旁奥,几乎有些文不对题。关于麦克尔在哪里及该如何找到他的问题,依然没有丝毫线索。思虑着微叹一口气,撑了桃木剑起身,再往前走,想着若是麦克尔遇到了危险,那危险大概也会冲着自己而来吧。到时候或许——
从来没感到过这样的茫然,对自己,该如何做才是正确的立场,找不到出路的无助,和惴惴不安着的惶恐,如果对方因为自己的任性而出了什么事——对未蓝来说,这简直是不敢设想的。
如果那个时候好好认真地听一听他说话……“我对那个世界知道得并不多。”“是死缠烂打着向小唯问出来的。”“虽然麻烦也很危险,但是要带上你这个肉身的人类,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虽然我不大知道什么是真实”……如果那个时候认真听他说了,而当初也认真听如理说了的话——为什么要擅自让自己置身事外呢,如果不是相信着自己的软弱全然倚靠着他们的话,如果,就算做不到也认真倾听了的话,事情发生的时候,自己所能做的,绝对比现在更多。
“如果那个时候……”记忆倒退到麦克尔把手伸进入口的那一瞬,抬着头突然疲倦得厉害,安逸的生活中从来没有过的经历,也从来没有,背负着如是的压力,流血受伤,不知所措。在想看天的时候仰望不到,这还是第一次,所以,“千万不要出事。”
从没有什么信仰的,此刻却喃喃着自言自语,似在向不知道的谁祷告。却又乎想起了什么,“难道就不能像对桃花说话那样,对麦克尔说吗?我的声音,没办法传到他那里?”低头握剑的右手触碰到左手腕上戴的迷毂,“……要是,能在迷津里找到线索——”
那是在麦克尔的梦境里与之对话的某种可能,对未蓝而言,这方法绝非手到擒来行之有效。只不过,暂时看不到别的出路。与其就这样僵持着,他更情愿不要停下脚步。况且,他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甘愿冒险,就不在乎多尝试几条途径。
要从荆棘之路再次进入迷津,这一点对未蓝来说也并不容易。失败显而易见,闭上眼睛想象着与自身意识里的桃花对话般,想象出麦克尔,却终究不过是先前认知过的形象,初见时透光的明亮,如理消失时对他的恐慌,以及他阻止自己去找杰拉德,非人类性质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异样的光……只是这样恐怕不行,未蓝呼吸不稳,睁开眼睛皱起了眉头,当然,也没期待过只一次就会成功的。
接着尝试了诸多途经,比如假想麦克尔此时遇到的状况,比如要无意识,又比如得进入睡眠状态,这么着原地暝想许久,醒醒睡睡,却依旧没有连接上,也没有其它状况发生,只是,许是幻觉作用,手电筒的灯光似乎暗了些。
“这也不是没可能吧,”未蓝关掉手电筒起身,“也不知在这里困了多久,会电源不足也很正常。”大致感觉到不能继续盲目下去,便为这光保持着剩余的一点电量,摸黑着继续向前,“即便是荆棘之路,这里,也应该是有尽头才是。”
无可奈何的无助,未蓝觉得难以忍受。他走了很久,黑暗里道路似乎没有尽头,更像是,一个周而复始的迷宫。他开始想象时间的漫长,不断向前延伸着以至永恒。这里的寂静和黑暗像是绵延了几亿个光年,而自己,会困在这里,缓慢地死去,就像是夏天,被困在偌大空屋里的甲虫一样,找不到麦克尔,自然也救不了西如理,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将会一件也没有。短暂的沮丧当作是精神上的放松,却容易促生不可挽回的失误,走走停停很长时间,自以为对路况颇有些了解时,却会突然一脚踩滑,惊惶着用受伤的左手攀住岩石,却并不能支撑很久的时间,手电筒颠簸着往下掉,只撞到崖上的两三声并未听闻落地。剧烈的疼痛,悬空感,松手就是不见底的悬崖。未蓝用尽全力挣扎,却终究落下。手脚发软,那是种,仰身坠入地狱的恐怖感,他这一生只在梦中经临,黑色的情绪漫溢上胸口,冻结了心跳。很快地,那黑暗便把他全身包裹住,并且吞没了。
未蓝惊醒过来,睁开眼睛,翳了眉毛抵抗刺眼的光线,缓慢转动眼球。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装饰优雅得有些富丽堂皇的餐厅。当然,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巨大的水晶吊灯,洛可可式壁纸,长桌台,白蜡烛,诱人的水果鲜花如艺术品般盛在篮中,银餐具微微发亮,透明的水晶杯,里面是鲜红可口的葡萄酒,脚下是绣花繁复的波斯地毯,这一切,色彩柔和艳丽、细节丰富精致地还原了一个19世纪法国贵族该有的格调品味,却甚至吸引不了未蓝任何的注意,他的注意力全都被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占据了,瞳仁里镜子般地映出形象,未蓝愣愣地一时反应不过来。
那个男人,穿着19世纪末做工精致的有尾礼服,半透明的乳白色衬衫,优美诗意的紫色领带,珐琅手杖,白手套取下来放在一边。他翘着腿,坐姿随意,却不失优雅。淡金色的长发由一侧垂斜下来,遮了一点漂亮的脸,另一侧的夹在耳朵后面,显出脆弱易碎的气质。他的眼睛因逆光而显出深蓝,如同璀璨的宝石沉入寂静的大海,绝尘而孤单。那是波伊德。
除了一身贵族装扮,他与未蓝认知里的那个人并未有诸多不同。却似乎因为灯光柔和温暖,而蕴蓄了一份不明显的光鲜,色泽精致,而且耀眼。仿佛是,就算他现在突然笑起来,也不会太让人惊讶。并且那笑容一定是充满善意的,温和并且美丽。
未蓝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搞清楚现状,一直到左手的疼痛传到大脑,反射回眼里看到的是自身胡乱包扎的伤口,暗红色的珠串,紧紧握在手里的桃木剑,以及身上破破烂烂得简直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柠檬色T恤。他想起那惊醒前的最后一刻宛若遥远的梦境,再看坐在对面的波伊德,突然感到一阵止不住狂热的惊喜。
“你是幻觉?!”他对此断言,以确认自己当真又回到了虚幻的迷津。
“是麦克尔的幻觉,你在他的幻境里。”与未蓝认知里并无大异的说话方式,宛若深渊里一闪而逝的光。波伊德十指相交,低着眼睛,看未蓝流血的左手。
“这么说我成功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喜悦,如是说着便撑了桌子急忙忙地站起来,“那就是,我能在这里找到麦克尔!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出了餐厅左转,二楼右侧第三个房间。”
“谢谢你!”仓促着离开,却又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便再转头向波伊德,“你一直都在这里?”
对方无言,却不否认。
“可是,为什么?”
“……我向他隐瞒了一件事,他因此而介意,难以释怀。所以我,在亲口向他告知真相前,一直都在这里。”
“那么,他一定非常介意这件事情。”心里如是想着却未说出口,到底这并不是真正的波伊德,所以徒劳。况且,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未蓝向那边行一个礼,转身走出餐厅。毕竟,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麦克尔,把他带离这里。
按照波伊德的指路,未蓝很快便登上楼梯,却似乎发现身后的餐厅走廊正在瓦解,轻微的动摇与不稳定感,像是,脚下的地面随时可能崩塌那般。稍微停顿一下,却并不回头。而只朝眼前存在的路继续行走。“二楼右侧的第三个房间,麦克尔正在那里面。”急促的脚步,越靠近时越感到的迫切,心跳加快,却同时衍生出一种古怪不安的气氛,像是,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却终究没有太多心思考虑,抓了门把便哗地一声打开。只见他——麦克尔——正一脸懵然未知的神色坐在房间的床沿上。
高大简洁的哥特式排窗,流泻进淡银色茫白的月光。麦克尔听见动静转过脸来,穿的是维多利亚时代的马术衬衫,工整优雅的领结,紧身裤和长筒靴,典型贵族少年的装扮。他手垂放在床上,半张着嘴对未蓝的出现显出状况外,似乎并未反应过来。良久才蓦然睁大了眼睛回神,总有些不可思议的意味,“查未蓝?!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等有时间再来解释吧,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未蓝说着走进房间,朝麦克尔那边过去。“总之,我们得先离开这里。”
“但是——”麦克尔犹豫地皱了眉头,显出忧虑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站不起来。”这么说着便手撑了床沿,徒劳地努力一下。
“腿,受伤了吗?”
“不知道,”只茫然摇一摇头,“不过我想应该没有。”
“那,抓着我的手试试。”未蓝边伸出左手,眼睛四下望着寻找线索,却在房间的书柜旁发现一把轮椅,便翳了眉头,突然意识到什么,“麦克尔,你听我说——”
“你受伤了?”被中途打断的话,麦克尔两只手抓着未蓝的左手腕,却不尝试用力起来,而只愣愣盯着那溢血的伤口看。不知在什么时候,缠裹在上面的,桃木剑的蚕囊已经消失,伤口裸露在外面,并未结痂,只凝固着一些暗黑的血渍,看起来急需处理。
“那个,没什么要紧的,已经没事了。”未蓝不太知道该如何应付,就他而言,并没有过多考虑伤的严重程度,却会担心麦克尔因此困扰,于是便瞥开视线。况且此刻,他更在乎的是,麦克尔可能陷入某种幻境的事实,所以,并未考虑某些细枝末节的异常,也未考虑到,某种显而易见的危险,正朝着自己靠近。
麦克尔却不说话,像被吸引住似的看未蓝的手,突然地,把手拉到嘴边,就着裂开的伤口舔一下。痉挛着全身颤抖,未蓝瞬时抬起眼来看麦克尔,下意识后退着抽回手,像要被石化般的恐惧凝结了呼吸。这无疑是一个致命性的错误,在吸血鬼的面前展露伤口。
查未蓝抑制不住身体的发抖,把受伤的手握到胸前,胆战心惊着打量,明亮的月光下,一切都不难辨认。他正坐在那里,斜移着视线,轮廓微微发亮,面具般的五官中缺乏理智,以及应有的冷静。宛若无机质的精致木偶,宛若,在夜晚的丛林深处突遇了觅食的野兽,心脏收缩着,全身血液冻结住流淌,“你——”
尚还未说出什么话,麦克尔便瞬然消失,呼地又从另一个无防备的方向出现,压到性地将未蓝带倒在地。
意识过来的刹那,只感到疼痛。疼痛,伴随着强烈的恐惧,以及官能性快感混合成的麻痹,未蓝挣扎着不知道自己是痛苦,还是幸福。紧皱了眉头却分辨不清,自己因何而呻吟,为什么感到满足,是不是还有理智,是不是还清醒。只有手指,在脱力前还紧紧抓着麦克尔的后背。仿佛那是,□□唯一存活的证明。
可以清楚感到,血液正迅速离开身体,那过程短暂又漫长,那是,生命正在离开的过程,生命正在离开,视觉褪色,只徒留了□□,渐渐冷却。
要这样就结束吗?要在这里松手,任凭意识缓缓沉入冰冷的水底。要放弃吗?“强求和进取”、“如果你想要什么”、“越简单就越幸福“、“那就是我不让开,到死都不会让”、“换作我来帮你”……终究,还是没有办法释怀,没有办法,这样就放弃,强烈的窒息感,未蓝用最后的力气不断挣扎着跃出水面。现实是脱力的状态,手沉到一边,只睁大眼睛,凝望着遥不可及的天花板,艰难而虚弱地发声,“听,听着……麦克尔,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这一切,不过,不过是幻觉……”
失血过多后如幻觉般的感知,对方全身震颤着的动摇,继而猛地从脖子上松了口,麦克尔喘息着脱力,软绵绵地顺势压到未蓝身上,满带着血的味道和厚重的鼻息,未蓝感到他如鸟窝般松软的头发触到脸上,嘴巴靠近耳边。
“……我不是麦克尔,我的名字是,路切,米迦勒·路切·德兰提。”喑哑得几乎难以发声的低语,在未蓝听来,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幕,涟漪了微光的波纹,忧伤满溢。
眼前浮现了一点微弱的光,黯淡着游荡漂移,未蓝想伸手,却无论如何提不起力气。这便是,即将降临的死亡,他闭上眼睛,如是想。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