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约定 ...
-
未蓝半梦着醒来,意识尚未全然清醒,恍若自我被强塞进了陌生的□□。却有视觉,看得见眼前放大了一张麦克尔小孩似的脸。果然是麦克尔吧,黑暗处黛绿的大眼睛亮得出水,鼻子短短地微翘,脸有点脏,向下拉着嘴角,眉头也皱得紧紧的。“怎么,在生气?”两三秒感官才清晰起来,如同镜头将远处的景物拉近了聚焦。麦克尔注意到未蓝睁开眼睛,便愈发地拧了眉头,严厉和愤怒的神色显而易见,索性倒不是冷淡的厌恶。未蓝见麦克尔刻意别开脑袋,便想用力起身,却发现全身疼得厉害,甚至忍不住叫出声。
“现在还算好的,你全身的细胞正在发生异变,待会儿还会更疼。”麦克尔盘着两腿坐在地上,手托了脸显得漫不经心,对未蓝备受的煎熬并不打算施与同情,甚至是一副不耐烦等待的模样。
而事实证明麦克尔说的话并没有错,加倍的疼痛一阵一阵袭来,像在每个关节扎进去无数根针,连呼吸,每一次呼吸肺部都疼得像被切开一样,“啊——啊——!!”抑制不住的狂叫,未蓝满头大汗,咬牙切齿地痛成一团,只希望即刻死了,也好过如此。那过程实际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对他而言却像半个世纪那样长久。麦克尔在疼痛到达顶点时,制按住他的行动,伸手把两颗药捂按进他的嘴,并任由他挣扎着,强迫他吞咽下去。
终于平息下呼吸,全身因为汗水湿漉漉的,痉挛与颤抖的余痕并未消失。未蓝趴在地上,胸腔一起一伏着喘息,意识虚弱,视线因泪光模糊。
“这样,能暂时抑制一段时间,我没有权利在得到你同意前那样做。”麦克尔就站在未蓝面前,低垂着脑袋如是说。继而蹲身,把他扶靠到墙边坐着,从背包里掏一罐水递过来,“要喝吗?”见未蓝没有拒绝,便把水罐凑近到他嘴边,扶了他的脑袋喂一两口。即便是这个时候,他依旧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看像个鼓得满囊囊的刺球。
未蓝等有些力气的时候便观察周围的处境,像是在一个岩洞里,四壁颇高,呈现一个完整的卵球形,如同蚂蚁的巢穴。洞口黑漆漆的,延伸出去是一条陡峭崎岖的小路,没有照明,看不到更远的地方。没有照明?未蓝意识回来,发现岩洞里麦克尔并未准备光源,却看得见。
那是不同于白日视觉的体验,黑暗的场景里描摹着毫发毕现的清晰轮廓,比常日视觉好出几倍的感知,能够看清一切。仿佛由这不同的眼睛,被带进了与以往认知全然不同的世界。未蓝对这突如其来的发现感到惊讶,一时反应不过来,便只睁着眼睛,茫然地四下望。
“把那当作是狼的眼睛,能够吸收所有可见光。”
“……对不起,什么?”听不太懂麦克尔说的话,便自然流露出迷惑,却也顺势发现,如今看他的眼睛,不再像以往那样,黑暗中便反射出金绿色的光。
“你这个人——”发火得有些不合时宜,在未蓝看来甚至有些突然。麦克尔却是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涨红了脸对未蓝指责,“你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做,我不是告诉你了,如果在这里见不到我,就回家去的!为什么要擅自行动呢?你没有考虑过后果吗,你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吗?”
对麦克尔的生气,倒不是说害怕,只是有些愣愣的,不回嘴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听了他说“这里”,指的是荆棘之路,就大概想好歹是离开迷津了,并且也顺利把他找回来了,便低了眉毛,止不住清浅的笑意,要挂在脸上。
“你还笑得出来?啊啊,简直要被你气死了!”形象生动地大喊挠头,良久才冷静下来,翻了个白眼,手顺势落到后颈,一副“算了,不管你了”的姿态,只眉头还皱着平复不下来。短暂的沉默,呼一口气,麦克尔盘脚坐到未蓝面前,态度软下来一些,“抱歉我,不该发脾气的,你毕竟救了我的命。只是代价太大——”如是像在自言自语,降低了音调,视线低垂着转到别处。半晌抬头,像做好决定似的看未蓝,表情严肃而真诚,“你还记得,在梦境的最后发生了什么吗?”
“我……”霎时闪过沸沸扬扬纷扰的画面,餐厅,杰拉德,房间,轮椅,麦克尔……最后宛若死亡降临般的黑色,全都记得,“我还记得。”
“你认为那是梦境?”
游移一下视线,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觉得颈上被咬过的齿痕,似乎在隐隐作痛。
“糟糕的是我也是本体被困在梦境里。我说过,我不太自信,该如何辨认真实。”麦克尔说着有些沮丧的自责,“我在墨之境里看见了十个太阳,那并不是好的预兆,担心着会陷入梦境,便把手电筒扔进荆棘之路,不过,看来是白费了……所以,你在梦境里看到的,并不只是我的意识,而是我的本体。而你,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到我的梦境里来?”
“我从荆棘之路的悬崖掉下去……此前一直在考虑进入你的梦境的可能。”
“这就难怪了。”这么着便有些绝望似的翻一个白眼,“你还真是,不容易被迷惑呢。所以,两个本体,在迷津中遭遇的状况会延伸到现实,事实是,我咬伤了你。”
未蓝因这话动摇,海水色微冷的恐惧重又从指尖冰冻着向上蔓延,那感觉,仿佛是正对上了毒蛇微黄的眼睛,全身麻然着动弹不得。而眼前,却只有一个麦克尔,一脸稚气的长相,天真,而且真诚。稍稍冷静下来一些,他看见自己抬不起来的左手,上面血肉模糊的伤痕已经消失,“难道……?”脑中突然闪过某些遥不可及的记忆,小镇的街道,耀眼的阳光,他完全地站在阳光里,凝望着黑暗中的谁。那是在所有事情发生前,他本忘记了的,现在却又记得。只不过恍若了隔世。
“没办法,谁叫你伤得那么重?”麦克尔看着未蓝的眼睛,说话逐字逐句,“我不能眼看着你因我而死,却也没有将你变成同类的权利,就只给了你一半的血液。但是,既然给了你我的血液,便证明仪式已经开始,这是没办法逆转的,所以你必须做好准备,并作出选择。你还有三条路可走,”说着便举了手伸出三根手指,“一是成为避光嗜血的不死恶魔,二是成为向不死恶魔提供食物的奴仆,三是死去。”他神色严峻,每说一种选择便折回一根手指,“小唯的药能压制住异变,将其延迟一段时间,但没办法阻止。就是说,你可以考虑一段时间,再作出选择。”最后一句话说得小声一点,总觉得有点嘟囔的意味,大概是麦克尔将其中责任都归结到自己身上的结果。他一说完便迫不及待地移开视线,表情依旧严肃,眉宇间却透露了些许隐忧。
未蓝觉得自己没办法理解麦克尔说的意思,每条都不明媚,甚至一条比一条黑暗绝望的路,通向的是自己的将来?多少有些抽象,因而缺乏实感。现下里能感受到的,不过是身体的疼痛已经消失,虽然还完全提不起力气,却像是渐渐好转的预兆。还有麦克尔,确乎在因这事情生气,以致差点不原谅自己,未蓝感到,大概是为就自己,对方做了有悖原则的,为难的事情。这些,都是此刻正在发生的,即逝的事情。它们有着真实的颜色和重量。不像那即将,却没有到来的选择,他不愿意去考虑,这并非在此刻就会降临的审判结果,如同不愿意考虑太多遥远的死亡。所以就显出平静,也因为无济于事。他虚弱地靠在墙上,闭上一直微张的嘴,轻轻松了口气,“那就等到时候再做决定吧,既然现在只能这样。”
麦克尔因为未蓝的反应惊讶,却并不说什么,良久只用手蹭一下鼻子,拧了眉头总结一句,“你果然是个怪人。”未蓝见他如此,便松心地笑一笑,这么着对方就愈显出气恼,唏哩哗啦说一堆要把未蓝扔在这里不管的话,结果只逗他笑得更加开心。
但是,如此一来,某些晦暗的,阴影性质的东西,便像是真的消失了似的。太多时候我们无能为力,但只要还有时间,就好好享受生活。这与未蓝尚未成型的人生观并不相悖。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被如是问,麦克尔转头看一眼出口,“我的意见是先回去。”
“可是,好不容易——”
“给你的药,剂量根本不够,成分也不对。如果不快点让小唯给你做些处理,那种异变根本抑制不住,这样也没关系吗?”打断得有些迫切,麦克尔的忧虑显而易见,他大着嗓门说了这样的话,然后短暂的沉默,良久撇开脸补充一点,“我知道好不容易,这里距离那边的世界只有几步之遥。但即便如此,连移动都做不到的你又能干什么?你还没有体会到荆棘之路的危险,再呆下去情况只会更糟。”
未蓝有想反驳的话,但说不出口。至少麦克尔没有错,很多事情并不是满头热地一意孤行就会有结果的。他不能执拗着自己的愿望,用如是的身体去拖累麦克尔,这样,即便终于找到如理,也不是自己想要的。他不再想全然依托旁人,而是考虑起自己,能做些什么。现在能做的是,即便心里觉得痛苦不甘,至少不要逞强,别让麦克尔为难。所以终究,未蓝没有拒绝暂时回去的建议。
麦克尔·威用小树枝在地上画好了阵型,却似乎出了什么问题,并未与现世连通。他将双脚踏在阵上,一连几次的发动都毫无效果。那个阵,变成了普通的,画在地上的粉笔痕迹,似乎失却了先前在小院后门上显示过的魔力。这么着,麦克尔便纳闷起来,蹲身观察时,脸上渐渐显出不安的神色。
“……怎么了?”
“不知道。”手按着阵型,再尝试一遍,“好像被封死了通道,从这里没办法回去。”
这个时候发生此类状况实属不妙,未蓝冷静一点,向麦克尔询问了发生事故的可能,对方却显出全然不知情的可怜样子,“小唯没告诉我。”看来他对那个世界知之甚少的结论又一次得到证实。这么着就呼一口气,考虑了一下,“会不会是,画在门上的入口图阵被人不小心擦掉了呢?”
麦克尔摇头,“门上护有结界,那个图阵,普通人是看不见的。除非是彼世的东西,存心要把我们困在这里。”
“那么……我们怎么办?”从麦克尔的话里预感了危险发生的前奏,他们像一无所知的猎物,正在一步步靠近陷阱。未蓝尽量不显出慌张的样子,虽然心脏还是跳得很快。
“大概,不得不改变计划。既然回路被封住——”麦克尔说着站起来,手里的小树枝指向洞穴出口的方向,“那就往前走,我倒有兴趣看看,会发生什么。”
他说这话时一副蓄势待发的明朗模样,那大概是对自身强大力量的自信,表现成天不怕地不怕的冒险精神。如此来未蓝便稍稍欣慰一些,同时也忧虑着前面,等待他们的,到底是什么。
因为完全提不起力,所有被麦克尔架了手臂搀着走,只是那桃木剑,被塞回带血的蚕囊挂到自己身上,“我没办法碰那东西,它对异界的东西有抵抗的力量。”麦克尔如是说。既是说桃木剑驱灵,不属于现世的力量轻易无法靠近,所以在某种程度上便也起到了防护结界的作用,这也是,未蓝在荆棘之路上,虽然闻得其声,却没有妖异靠近的原因。
除此之外,未蓝也向麦克尔讲述了自己在迷津中见到少女桃花,以及对方向自己承诺力量之事。麦克尔评论说,这大概是桃木剑认未蓝为主人的证明。“是好事吧,虽然我也不知道,她说的力量是什么。但愿很厉害。”
“嗯。”
断断续续的对话,中途又插入短暂的沉默。难以想象真正认识麦克尔,其实还不到一天的时间,却会经历了比和如理一起那么多年,都未经历过的异象。所以会觉得可惜,为那个时候没有好好听如理说。
“对了你——”麦克尔重又开口,但好像有些犹豫,“这么问可能很奇怪,你在我的梦境里,看到了什么?”
“看到什么是?”
“我记不起梦里发生的事情,虽然努力去想了,但还是完全没有头绪。”
“……波伊德,我看见你的哥哥,他坐在楼下的餐厅里。他为我指路,告诉我你在哪个房间。”未蓝边回应着,脑中清晰成像出当时的情境,他犹豫着,不知是不是该问,那件“麦克尔介意”的事情,咬了下唇转脸,正对上麦克尔看他的眼睛,深绿色疑惑着询问的意味,便暂且把想法放到一边,继续描述梦的事情,“你在房间里,时间是晚上。你愣愣的,起初似乎没认出我,但马上清醒过来。我说我们得快点离开,你却站不起来。我把手伸给你,发现房间里有轮椅,正想问你陷入了自己无法行走的幻觉,就……因为手上有血迹,是我自己太大意了。”
“就是这些?”
“就是这些。”
“我知道了,谢谢你。”他这么说的时候显得迷惘,或者说失望。未蓝看他的侧脸,线条清稚,眼睛注视着不知名的前方,像是有些走神。一两次欲言又止,但终究问出口,并不是好奇心泛滥得厉害,而是担心,自己又像先前那样,像先前那样冷漠无情,“那是什么?”
“?”
“我在那个梦境里问过波伊德,他说有一件隐瞒了你的事情,让你介意着难以释怀。那是什么?”如是问着转回脸,把头低下来,“我只是随便问问,也不一定要回答的。”
“那不回答好了。”麦克尔先是显然意外,然后不怎么客气地拒绝了。半晌却又皱了眉头开口,眼睛依然看着前方,“我……可能不是哥哥的弟弟,不是麦克尔,而是其它的什么人。”如是便又轻松一点,上弯了嘴角,转过来对着未蓝,“这是我的秘密。”
“路切,”未蓝回想起那个时候,他在自己耳边说的名字,语调低沉得如大提琴,开口便浸溢满清澈的水渍,未蓝像在水底,望着游移在空中的,难以触及的一点微光。不能明白麦克尔的心情,至少不能全然明白。但他说那个名字时的忧郁和不安,却还记得。
“我还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怀疑,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么着便又恢复了常态,“大概是因为——你不要告诉别人哦,尤其是哥哥和小唯。”话只说了一半,未蓝也不追问,只是保证了不会告诉别人。虽然仔细想想自己也,并没有那样的机会就是了。
路走了一半,借由着桃木剑的护佑,即便时常有黑影靠近,却也从未受到阻扰。眼前依旧是万丈深渊的悬崖簇拥着狭窄难走的小道,间或也会出现曲折的岔路,里面洞穴四通八达(就像之前两个人休息的那个),直路的尽头有一道裂口,麦克尔说,从那里,可以进入另一个世界。
却远远地听见,一个岔路上有女子求救的声音,那声音不大,显得颇为柔弱,只叫着“请救救我,我能听见你们,正路经此地。烦劳过来救我,出这劫障。”似乎并没有多怀了希望的感觉,让人印象深刻。未蓝听这声音,失望又疲倦,其中掺糅着某种让人其鸡皮疙瘩的悲哀的调子,不由得转头回望。麦克尔却不停下脚步,只警告着未蓝,闲事少管的好。
“但是——”未蓝迟疑,却不无理由。
“——请救救我,此地的镇灵师公子为我恩公,正身入陷境,谁来救我助他。”
“……你认为她说的镇灵师公子是指那个人,”麦克尔见未蓝专注于此,便也转身向岔路那边,“但很可能是个陷阱。”
“我想,过去看看,可以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