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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们的存在 ...

  •   七
      悬崖上的房子灯火通明,宛若黑暗中,指引船舟归港的一点灯塔。近看时,明亮的玻璃窗户会像巨大的鱼缸,其间浸润着温暖的光,甚至许会有金鱼艳丽的尾鳍游曳而过。查未蓝被麦克尔握着手臂,愣愣地注视麦克尔,良久未反应过来。海风温淡,漫溢过胸口,宛若溺水般的怪异感受,他抬头望一望这栋遥远草海尽头灯塔般的建筑,“结果,还是进不去吗?”
      房子二楼的主卧室,波伊德赤身躺坐在浴缸里,手臂搭着缸沿。注望身边,墨黑色的玻璃窗户。如同被蒙住了眼帘般不见光明,只剩了遥远处微不足道的一些色彩,红蓝黄绿,闪闪烁烁。寂寥的大海,天空空空荡荡,坠满钻石般璀璨的光。他的脸,轮廓半透明地悬浮在窗玻璃上,只以魔术师般的黑暗为背景,勾勒成了世上,最为寂寞脆弱的面具。带着精雕细琢的容貌,一定一碰,就会碎出裂痕。
      这身体,还是少年的身体,纤瘦颀长,肩膀并未宽阔出男子汉应有的担当。金发弄湿了一些,夹在耳朵后面,愈发增强了整体脆弱易逝的印象,肤色苍白得像是要脱离人类了,亦不是动物性的表达,某种程度上,宛若无机质的人偶。
      他像往常一般沉湎,或者,思考着某些事情,无意识将食指关节含到唇边,突然,门被打开了,他回过神往这边望,深蓝的眼睛里落进零星浅金色的光,片刻便又黯淡下来。
      端木唯从外面走进来,他的手里端着医用托盘,里面是两三支针筒,注射液和花花绿绿的各类药剂。脸上依旧是那副严谨倦怠的表情,其实端木唯,很像教堂里穿红衣的神职人员,毫无感情,不可侵犯。
      他坐到浴缸旁边,捋了袖子把手里的药剂加以混合,再抓着波伊德的手臂,未寻找血管便直接把针孔插进皮肤,轻轻将液态推按进去。波伊德未显出抗拒,甚至无动于衷。针筒抽离的瞬间皮肤上的伤口消失,接着换另一支。
      “‘没办法当作没发生过’,简直像在说那件事,门口的对话挺有趣不是吗?”说这话时端木并没有抬头,只低垂了眼帘置弄药剂,长长的睫羽在脸上倒映一片暗影。似乎对自己的话题并不像言语间表达的那样感兴趣,对波伊德的反应亦无兴趣,“麦克尔想是受了触动才会做如此决定,某种程度上他们感同深受。”
      “……只要他高兴,随便他喜欢。”
      “你的执着还真是令人惊讶。”第二支针筒推到尽头,端木唯抬头,漆黑色的眼睛看着波伊德,“今天,可以给我另外的血样吗?”
      “敢到吸血鬼这里要血,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波伊德脸上有清冷的笑意,但似乎并不生气。
      “有什么不好?大家各得其所罢了,新的抗光性药物研制进展得顺利,麦克尔在白天的活动时间延长到两天,总有一天会完全脱离的,你憎恶的这片黑暗。”
      “惹的麻烦也越来越多。”波伊德看端木针筒里溢进的暗红色血液,然后,低歪了脑袋看他脖子上轻微凸起的血管,“不觉得你的血,现在越来越难喝了吗?全都是药的味道。”
      “怎么,你打算换血仆?……比如前几天从跳窗逃跑的那个家伙?”
      “不,没人比你更适合。”波伊德如是说着,便像是对话题丧失了兴趣,转头向窗外,似乎已然在思虑别的事情,良久又补充一句,“没有人会像,你这样冷血。”
      “……这可不能算是什么赞誉啊。”端木低着头,只觉得好笑似的笑一下。
      查未蓝原本以为今夜,无论如何会难以入眠的,一口气发生了太多事情,感官应接不暇。“你一直在与之战斗的,是什么东西呢?”“强求和进取,你为什么,时时像个英雄?”深呼一口气,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又浓烈深沉的睡欲袭来。
      麦克尔说“不要去找哥哥,而是换作由我来帮你。”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
      ——“但不是现在。很抱歉的是,我可能不如你所愿的那样无所不能。所以,请给我准备的时间。”
      ——“当然,有危险却未必会有结果。我这么做不过想找那个人再打一架,你不必考虑太多。”
      ——“就是这样,我希望你能等到明天。”
      沉重眼睑的黑暗中,这些明亮沙哑,却带着严肃坚决的话语,如同深渊里闪出的,微亮而即逝的银光。结果,只是在如理消失后,又依赖了另外的人吗?不知觉皱蹙了眉头,手指无意识握紧,是噩梦的预兆。明明想倚靠自己的,明明希望着渺小的自己,能做点什么。
      “太弱了啦,你。”
      “……如果你希求着什么,就永远不要停下脚步。你得要变得强大,用自己的力量对抗很多东西,否则,永远只会失去……”如理曾今的声音失去色泽质感,变成了某种干巴巴的,一碰就会陷落的东西。这也变成未蓝,入睡前最后的话。
      睁开眼睛虹膜里便开阔出一整片明亮得耀眼的白光,夏天的气氛,灼人的热度惹得未蓝干渴,全身流汗。强烈的白光把地面上的一切都反射得消失,站立着茫然四顾的惶惑,这里是哪里,烈日如此灼人?忽的眼前飞过一只淡绿色的月蛾,扑闪着粼粼发亮的灿金色光点,缓慢奋力地前飞。踌躇一阵便踉跄了脚步,下意识跟随着前往。只片刻,那月蛾便近在眼前,半透明薄纱般的翅翼近乎掠过眉梢,继而远去,徒剩了光尽头,坐了一个未染俗尘的白衣男子,迷蒙浩渺中搴留着几点零星的光亮,并不真实。
      未蓝走近时才认出那是如理,穿一身此前未见过的穿白色汉服长衫,却如平常般松散着银质魅力的笑容,只半抬头看着未蓝,一言不发。
      “我该怎么做?……”比起“你在哪里?”或是“你发生了什么?”更想要问的,是这样的问题。只是半晌,便叹一口气低了头,“这不是该问你的问题啊。”
      其实心里是清楚的。
      光线愈亮,如理的形象缓缓消融在耀眼的白光中。月蛾不知从何处重又飞过,未蓝原以为这是梦境的终结,却听见虚无缥缈处,有空灵如烟的声音,向自己说些什么。
      “是谁?”未蓝四下寻找着未有所得,只听见那声音一直环绕着周身,不曾远离。从起初如歌般的袅娜,渐渐澄析出清丽婉转的话语,那似乎是女子的话语,低声向未蓝诉说,“放开我,放开我,我能给你想要的东西,给你我的力量。”声音层层叠叠,如水波般荡漾而开,涟漪着沉郁的内敛和恳切的呼唤,一时间如同暴风,淹没了全身。
      “你在哪里?”这么说着睁开眼睛,看到自己伸握出去的一只手,以及随日光潋滟向墙面的幽竹墨影,微微地喘气。时值上午,天已大亮,未蓝扶着脸坐起来头疼得厉害。正欲下床,便听到槿叔敲门的声音,“少爷,已经起来了吗?”
      “嗯。”
      “请快些洗漱出来,和朋友约定的时间,怕是要迟了。”
      “约定?”
      “您的朋友麦克尔·威,说与您约好了周末野营的,已经在中堂里等了一会儿了。”
      “他来家里了?”迫切着没想到似的惊讶开了门,也不及槿叔再说些什么便急忙忙要往前庭过去。
      麦克尔等在客厅里,背了大背包,戴着鸭舌帽,嘴里鼓囊囊塞着棒棒糖,全然一副野营者的打扮。未蓝出来时他正跨脚反坐在一把古椅上,手搭着椅背同母亲说笑些什么。注意到未蓝来,便抬了清亮的眼睛,露一个粲然的笑容,“唷,起得真晚。”
      “对不起,睡过头了。”因为做了,不记得内容的梦。未蓝别开视线,有一瞬甚至想不起麦克尔来这里的理由,再看他时眼睛显出坚定的神色,“我需要,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
      “都已经准备好了哦,”他说这话时掩不住脸上冒险的兴奋,再转头向未蓝的母亲,“夫人,还记得我们刚才说的小秘密——”如是便再神秘兮兮地使一个眼色。
      “啊啊,当然记得。”母亲倒像是心领神会了似的站起来,准备离开,“你们好好玩就是,我先跟槿叔去早市看看,有什么可买的食材。”经过未蓝时便又不松心地笑一笑,“你最近都郁郁的样子,出去玩一玩也是好的。快别呆站着了,去换身整洁的衣服,总不能这样,叫人见了笑话。”
      未蓝低头看一眼身上,是昨夜未换的柠檬色T恤。麦克尔眼睛则一直跟着母亲,直到她拿了包,和槿叔一前一后地跨脚迈出斥光的前庭,“我跟她说想吃中国料理来着,接下来还有些事情,如果有人在完全会不好办。”
      “你能吃料理,你不是——”
      “不能,因为是吸血鬼,已经有久得连我自己也不记得的时间,没有吃过人类的食物了。”麦克尔不介意未蓝的失礼,显出坦率的样子,继而抽了嘴里莓红色的棒棒糖,“这是小唯做的仿血液药物,同时帮我抵抗住光,你想尝尝吗?”说着歪了一端,往未蓝这边递过来。
      “不用了。”
      “我想也是。”这么着便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又塞回自己嘴里,此间腮帮鼓鼓囊囊的像条金鱼,接着两手指扣了背包带站起来,“那么,准备出发吧。”
      “……嗯,哦。”问不出口是去哪里,反正,不像是会去营地野餐就是了。
      “啊,差点忘了。”走两步突然想起来,低了头从口袋里东摸西摸一阵,好久才找出一张字条给未蓝,然后颇显认真地向他说,“抱歉的是,我知道的的确不多,这是昨晚死缠烂打向小唯问出来的,担心可能会走散,所以给你留着。”
      未蓝说了谢谢,谨慎地接过来,原本还想说什么的,大概是“那你怎么办?”之类,却终究只张了张嘴未说出口,毕竟,怎么看都是自己这边,更有问题。所以缺乏,担心别人的立场。
      当然,麦克尔自然是嘻笑着未有过多在意。“还有,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
      “我一进来就感到了,那个,”他这么说眯了眼睛,转脸伸手,指向中堂神龛里供奉的桃木剑,“挂在中间的那个,是什么?”
      “那个吗?”未蓝亦顺势看过去,神龛光线晦暗,日正中摇晃了些许庭外幽亮的水波在其上,桃木剑裹在龙黄色柔软的蚕囊里,剑身并不外露,只有一点浅木纹理的尾端,细琢着祥云一类别致古朴的图案,往下缀饰两朵艳红的流苏,显出古雅厚重的精美。未蓝望着那剑,倒像是第一次看到似的,很奇怪分明时时都在,却从未有此番触及时的莫名感受,仿佛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不由得皱蹙起眉头,“那是桃木剑,在这一带作辟邪镇宅用,家家的老房子里都有,只是不都这么精致。这把是很久以前父亲的收藏家朋友送的,从我出生起就挂在那里了。”
      “是吗?”麦克尔眼睛一直盯着那剑,并不像在听未蓝介绍,侧脸像是显出严肃认真的神色。半晌才突然回了头,“我们,把那个带上吧。”
      “欸?”
      “就这么决定了。”自说自话着往神龛的方向过去,麦克尔的样子,倒像是被这剑吸引住了,“可以把它取下来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对动机全然没有头绪,为什么要,执着于一把木剑呢。未蓝纳闷着,却还是从一侧搬了矮凳过去,脚踩着小心翼翼向上,一直到够触着剑身,将它取下。一瞬间有莫名的感知,恍如大风呼啸过身体,或者流水漫溢过头顶的古怪体验,未蓝在,触及剑身的瞬间想起了什么被忘记的东西,脑袋空空如也着目眩,心室里,有什么盛满液体的容器被打翻,各自东西南北流向微凉繁复的情绪。总之,是完全愣住了的状态。
      半晌才听见麦克尔大声叫着“喂,喂。”视觉慢慢恢复,眼前垂降的是晦暗的神龛,一左一右两盏透明珠灯,被潋滟的水光照出层峦叠嶂的波纹。接着是麦克尔,仰视的脸,微皱着眉头显出小孩子似的慌张,对上视线的时候眼睛闪烁一下,“你没事吧?”
      “……不,没事。”又或者不过是走神了?未蓝提着一口气深深呼出来,他握着那剑从矮凳上下来,一时难以理解着困惑,“这把木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说不上来,只不过有种奇怪的感觉,气场之类的?”皱着眉头考虑一下措辞,“总之,有带在身上会比较好的预感。”
      “是吗?”
      “但是也不是百分之百的,我说过的,关于那个世界的事情,我实在是知之甚少。”
      “那个世界?”
      “就是,我们要去的世界。既然你的朋友已经消除了他在这里的痕迹。就意味着,唯一能找到线索的地方,是不属于现世的那个世界。”如是说着从背包里翻出一小本印刻有黑星图案的红皮笔记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像是一般高中生会用的那种。接着很认真地找到什么相关的笔记,并又从背包里摸到一支白粉笔,然后便一边低头看本子,一边在未蓝家的中堂四下张望,像是在为地图上的标记,寻找确切方位,“……对了,你听说过‘地狱的入口’吗?”
      “在古希腊的神话里,有一个被成为忒那隆城的地方,在那个地方,人可凭肉身,不死而坠入冥王哈迪斯的地狱。在中国的泰山之底,也有相似的地方。”
      “懂得真多呢,简直像小唯一样。”寻找的工作一直没停,对未蓝的解释,便耳旁风似的并未太上心,“那个世界其实并不是死的世界,也根本不在地下,但在我的故乡,他们却用这样的词,描述那个世界的入口——啊,找到了。”麦克尔低头看着笔记本,再看查家北面连廊尽头的一扇小门,然后用手指其左侧齐胸的地方按一个点,“就是这里。”
      “这里?可后面是槿叔的住房。”
      “虽然是这里 ,但并不在门的后面,那是在,门的另一边。”以这点按住的圆为中心,麦克尔开始照着笔记本,在上面用粉笔描绘一个繁复古老的图案,以五芒星为基底,颇像中世纪前凯尔特人研究炼金术的魔法阵。
      “这是小唯教的,虽然明显很麻烦,也很危险,但要是想带上你这个肉身的人类,也没有其它更有效的方法。”麦克尔边画着图案,边自说自话,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自然不可能注意到未蓝因此而感到的惊讶,“说起来通过这种途经,我也是第一次尝试,所以没什么经验可告诉你,但是,小唯说‘不要闭上眼睛’,就是指穿过入口时要睁开眼睛。完成了。”麦克尔说着抛掉手里的粉笔头拍一拍手,半眯了眼睛检查一遍画好的图阵,“接下来,就像这样,”一边低头看着笔记,一边伸出一只手去触碰图阵,“心里想着,要进入的并不是门后面的世界,而是那另一边。”他的手直接伸入了那扇小门,仿佛幻影般,周围的景物和屏障,似乎只是海市蜃楼般的光学错觉。世界,因为麦克尔无视屏障存在的穿过,终于失却了未蓝日常里认知的真实,一切都是幻觉。
      他站在原地,眼看着麦克尔几乎进入一扇关闭的门里面,惊讶得目瞪口呆。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我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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