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蓝》没神经公爵

28、永生之酒

　　“要杀死基路伯，我并不觉得遗憾。他是我的生父、老师、还有伴侣，只有他能原谅我，在这世上行的所有罪恶。可终究我并不爱他，只是偶尔，为他无望的憧憬感到可怜。他并不防备我，也可能早就预料过这天——总之，事情进行得异常简单。我在他入睡后，用黑铁钉紧他睡觉的棺材，放火烧了包括我们住的房子在内的半条街区，火光照亮了一整个夜空，像白天，也像地狱。我站在街上，看着那火，耳朵里听不到任何声音，既没有哭泣，也没有哀鸣，我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很多事情当真发生过，却像梦境一样。那一夜，我放下了心里所有的期待与愿望，第一次觉得疲倦。我一个人在大街上走，周围都是呼喊着救火的人群，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还能去哪里。我想起躺在石棺里的麦克尔，只觉得遥不可及。黎明降临前，我连一个栖身之所，都懒得去找。
　　“结果是，克劳德救了我。”波伊德说着，心不在焉地偏过头去，“之后作为代价，我们之间建立了一个契约。某种程度上，我跟他都需要这个，我为了我的漫无天日的等待，而他，也有他为了的事……这个契约束缚住我们的性命，让我一直活到现在。甚至，只要我愿意，我可以一直活到，人类文明彻底毁灭的那天……
　　“我离开佛罗伦萨，接下来的几十年，一个人像亡灵一样，在欧洲大陆的各处飘荡。我的时间被冻住了，凝固成了重复永恒的一天，不再流动。我下不了决心，一直没有再回敦垦第的古堡。是因为麦克尔的形象时时在我脑中，在等待他复生的时间里，我却不知该如何面对，躺在地下室里的那具小小的、冰凉的尸体。
　　“16世纪末，我开始感到厌倦，便在威尼斯一所教堂的地下修士公墓长眠。我对世事的变迁不抱期待，人类的幸福发展亦与我无关。只是希望，能一直睡到末日那天，而等我醒来时，麦克尔已在眼前。
　　“但这次的睡眠，并不如我期愿的那样长久。1603年，我因身体上方一阵痛苦的祈祷声惊醒过来。有人在请求上帝，但没说几句悼词，便又大叫着把神龛上的圣像推落到地上。出于好奇，也可能是其它情感，我躺在棺材里，睁开眼睛窥视上面的景象。那是我，看到拉尔斯·伊格来西亚斯的第一眼，只一眼，我便忍不住兴奋，全身颤抖起来。
　　“他衣衫褴褛，戴着手铐脚镣，满身是伤地坐在监狱里，优雅苍白的脸上，是愤怒和厌恶，却也有，不知从何处来的迷惘。他被以异教徒的罪名，接受威尼斯教廷的审判。这是一个冷漠无情的先知，在他狂妄自大的脑子里，装着人类社会在200年后方能知晓的自然奥秘。他仇视生存一如仇视罪恶本身，确定上帝不存在的同时，渴求着上帝。关于死刑的审判，他全然心不在焉，他只在乎自己的痛苦，世界与他无关。
　　“我在醒来的第三天夜里，到他面前。当着他的面，展示我拥有的强大力量，我毫不费力地杀死殴打他的狱卒，并在触碰到他的第一瞬间，饥渴难耐。那是我，在成为吸血鬼后，第一次对鲜血产生无可抑制的热情。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我，沉睡了太长时间，也或者因为拉尔斯……我咬伤他，感受到他的挣扎，他的血液如何涌入我的咽喉，却并没有要他的性命。
　　“他们把狱卒的死亡归结到他身上，称他为撒旦的使者，他对这些蠢话不屑一顾，也不辩解。往下的两个月，我每夜都去看他，同他辩论一些，一些关于生命意义和那不存在的上帝的该死话题。他颈上露着伤痕，虚弱苍白得奄奄一息，却时常狂热地笑，眼睛像得了热病一样闪闪发亮。我想他，那时候大概是把我当成了幻觉一类的东西，当作是他心里存在的恶鬼的化身。所以，一旦我被他问得无言以对，他便认为这是上帝，在向他靠近的证明。
　　“在他被，判处了火刑之后，我递给他一小瓶我的血液，并最后告诉他，上帝并不存在，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但如果他愿意，便可以作为恶鬼的奴仆得到永生。虽然我，从一开始就想要他，但还是给了他，解脱的机会……终究，他没有抓住这个机会。
　　“之后我带着拉尔斯回到了久违的敦垦第，说不上缘由，或者因为整个欧洲，已无别处可去。基路伯的古堡在革命中成了废墟，但地下室并未被破坏。我在那里，久违之后重新又见到了麦克尔，他的身体依旧完好，一如我在梦中日日所见。由此我便意识到，时间于我而言，并不存在。接下来的几十年我不再依靠接近真理之门接近麦克尔，而是将未来托付给虚无缥缈的宿命，‘等待’或者是某种预言，而我终将得到答案。
　　“1669年，在拉尔斯完成了他的微积分推算和实现飞行器幻想之后，我们便起身周游世界。那是比欧洲更为绚烂广阔的地方，却又是与世上所有角落相同之处，真理用元素使万物为一，融合在其中能感受到的，是无声的堕落改变，和无可挽回的消失。大约是在250年前，我们已经来过一次这里，当时被称为‘大明’的地方，古老又腐朽，却终究与现在不同。我在这里，因意外跟一个山中道士结缘。你好奇的事情，包括你那个朋友的事情，都以此为起点。”波伊德如是说，抬头看捂着伤口，勉强支撑的未蓝，两三秒又转回视线。
　　“——在1169年到1795年间，我和拉尔斯一共进行过三次环游世界的旅行，几乎到达过这个星球的每一个角落。在我因孤独，渐渐厌倦得近乎要失去五感的时候，拉尔斯却陷入了某种全然相反的噡妄，他沉迷于炼金术，计算每一颗星星的诞生和宇宙的消亡，解开了灵魂与死亡的奥秘，并由此获得能量，变得愈发无所不知。同时也变得怠惰、狂躁。他曾今两次开枪自杀，一次对准大脑，一次对准心脏，但都没能死去。那十几年，他是被一种近乎癫狂的荒诞情绪包围着，冷嘲热讽着世上的一切，动辄狂怒得把实验室里的东西砸个稀烂。他的思想出了毛病，在他身上恐怕……没有任何情感可言，甚至比我想象里的，还要铁石心肠。
　　“我无法忍受拉尔斯没日没夜的发疯，便带着麦克尔的石棺离开了他。此后好多年，只在世上最贫穷黑暗的地方流浪，与那些悲惨绝望，却有着真正美德的人为伍。在那里，我回想起自己成为这样以前，带着尚还是婴儿的麦克尔流浪的过去。长久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从来就不是人类的事实。很奇怪以前，我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在1814年冬天，娶了奥地利酒鬼梅斯特利的女儿，玛格丽塔·斯图亚特。她因从小遭受毒打和虐待发疯，却称得上是世上，最忠诚狂热的，上帝的信徒。她疯疯癫癫的，神智从未有清醒的时候，却也如此，从未感受到过不幸和痛苦。
　　“她在见到我的第一面，双手捧在胸前，睁着惊恐到甚至难以支撑的大眼睛，浑身颤抖，怯怯地问她能不能在我面前跪下，我突然回忆起很久以前便已失却了的某种东西，无法用言语形容，只是觉得亲切，一如我在童年时代，仰望过的蓝色天空。我扶她起来，听她描述那些不着边际的，感知上帝的话语，不禁失神到流泪。
　　“初衷或者并不是爱情，但是我想，我终究爱她。在照顾她的那五十年里，我时时能感受到的，是与麦克尔死前感受到的，相同的恐惧和痛苦。在那其中存在着某种东西，是我至今依旧难以用言语表示的，但我知道，随着时间的缓慢流逝，即便□□未曾改变，我的心却和她一起衰老了。在她因生命的枯竭死亡，松开我的手的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也行将就木。同时明白，自己一直追求放不下的，原本就是逝去之物。
　　“我亲手将玛格丽塔和麦克尔的石棺一并埋葬进土里，并祈祷他们安息。那时候，只觉得一切都结束了。1864年，开始为了履行那个约定寻找克劳德，结果却只找到了拉尔斯。他没有任何变化，依旧苍白优雅，怠惰孤僻。这让我怀疑起和玛格丽塔生活的那半个世纪，是否真的存在，往下我们租了房子在泰晤士河边住，他为制造永生的无机质生命努力，我则无所事事，等待着克劳德的到来，心如死灰地度日。
　　“1866年春天，我在伦敦一个上流社会的沙龙，第一次见到路切，米勒加·路切·德兰提，他确实是叫，这个名字。”波伊德终于抬起眼睛，看囚笼里的麦克尔，长久也未曾移开视线，他的唇角浮泛着苦涩的，无法称之为笑的笑容，“他脆弱、年幼、并有一颗敏感的心。在他金绿色的，无辜的眼睛，远隔着一整场舞会上优雅朦胧的礼服，小心翼翼搜寻着我时，我知道，我的麦克尔回来了。在漫长得不知年月的等待里，我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愿望和初衷，却会在，已经不再期待之后，得到回应。
　　“我向他走过去，一如当初向新生的麦克尔走过去那样，难以抑制心中的恐惧，窒息得甚至无法保持脚步的平稳。他坐在轮椅上，眼看着我，有些不知所措。但在触遇过我的笑容之后，便马上绽露开了，我怀念过几个世纪的笑容。我知道我终将爱他，像曾今爱麦克尔那样，将他视为世界存在的唯一理由。
　　“路切的父亲是北爱尔兰公爵兼英国大使馆外交官，母亲是意大利公主，虽然双亲都是相当显赫的贵族，却因为是私生子的身份，并未受到多少宠爱娇纵。他因患有先天性小儿麻痹症和哮喘，一出生便被父亲送往坎特伯雷的乡下静养。医生推测说他挨不到10岁，但当我见到他时，他已经14岁了。而拉尔斯，在为他做过明确检查后，断定他活不过次年冬天，除非出现奇迹。我那时不在乎这些预言，只热衷于满足他全部的愿望，看他脸上，闪露天真的笑容。
　　“尽管我将他视为是，麦克尔重生的象征，但路切和麦克尔其实并不相像。他智力正常，敏感细腻，安静腼腆得甚至有些内向，且因特殊的身世过早成熟，时时顾虑着他人的意愿并不似孩童。唯一的相同点大概只剩了他们都天生不沾血腥，不食肉类。我将这，看做是某种无法玷污的纯洁象征，一如麦克尔额上，无法拭去的圣灰十字。
　　“那段时间拉尔斯为我制作了服下后能在白天行动的药物，用以实现路切谨慎真诚的大教堂邀约。那是我，时隔四个世纪后，第一次看见白昼。晦暗的教堂里，伦敦阴沉的日光由彩绘的玻璃窗泻露下来，那时我，突然觉得一样，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我在不断消逝的须臾里找到了某个永恒。而归根到底，那只是源于我的心，不再对外物产生任何的兴趣。
　　“我们在坎特伯雷的度过夏天，那原本是我以为自己所能过的，最后一个夏天。时间再次变得缓慢，像是有人，从背后扯住了你的衣角般停滞不前。每一天都是永恒。英格兰的乡下，高纬的天空，清澈的阳光，大片的草浪，白云的倒影，微风，发亮的树叶……我闭着眼睛躺在树下，身边坐着路切，时间倒退了100年，200年……在我还是孩子的时间，那时候没有麦克尔，没有真理，没有道德罪恶，像动物一样无知健忘，感受到的安逸平宁却与如今相差无几。所以我，愿意在那里死去……但遗憾的是得先找到克劳德，获得他的许可，我为此感到厌恶，并后悔当初，与他结下的草率契约。
　　“那个夏天是我漫长生命里不多的快乐时间，到了十月，天气转凉，我便同拉尔斯打包了行李离开。奇怪的是在马车驶出坎特伯雷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留恋，这在我日夜修习真理，以求麦克尔能够复活的当初，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但那时，我已别无他愿。
　　“我又回到潮湿的伦敦，为了难以到来的死亡变得焦躁。我急切地要找到克劳德，但终究，计划未能实现。甚至在过去的一个多世纪，我都在为避开他而付出努力。
　　“1868年3月，在晚了近半年时间后，我收到一封来自路切的信，是由他的父亲托拉尔斯转交给我的，并请求我，务必满足他的愿望，在他死前再见他一面。他已经生命垂危。我因此感到的恐惧胜过悲伤，一如麦克尔临死前，玛格丽塔临死前感受到的那种心情，再次从各处漫溢出来，将我吞没。我推开病房的门，时间突然倒退，那时我——正接受了初拥，期待的狂喜，伴随着对于失去的恐惧，拼命奔跑，为了给我的弟弟，永生不死的能力……
　　“他躺在床上，虚弱得无法开口，想笑一下，也未能如愿。我握住他的手，发不出声音，只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破碎。我知道，自己是在等他死去，只需要几小时甚至几分钟的时间，而在此之间，为了等待着见他一面，我耗费了三个多世纪。我不知道该如何忍受这个，一个，一个并不明智的念头在我脑中出现，一如我向恶鬼匍匐请求的那个夜晚，我请求让他永远留在我的身边，一直到，我死去的那天……但事实证明，我为这种软弱的动摇，付出了无可挽回的代价。
　　“就像麦克尔因我的血液颤抖恐惧，路切一样无辜。在他身上，有着爱众人的能力，有明亮纯净的天真，他年幼、静默、谦卑、孤独，对即将到来的死亡虽有恐惧，却从未迷惘。而我的手，是能从黑暗的深渊，将他拉向地狱的。
　　“……这变成了一场灾难。在路切，接受初拥之后，因嗜血的本能，杀害了那个他在信里提过的，要介绍给我认识的小朋友。对我而言这仅仅只是意外，但对路切，伤害却是致命的。他在那少年的尸体旁，用吸血鬼的眼睛，看到了我的真相，同样，也用那双眼睛告诉我他恨我，并且永远都不可能原谅我……
　　“我把他，从无辜的少年变成了死亡的哀悼者，把他关进黑暗的囚笼，想不出能让他继续生存的理由和办法。他像我曾今为了麦克尔做的那样，割开手腕，任凭血液空流，疼痛而不自知。但这并非源于恐惧，而是对恶魔之血的意志性的抗拒。他忍受灼心的饥饿不肯进食，即便在我告知他，拉尔斯并不会因此死亡以后也是一样。他一刻都不曾得到安息，每当我到，囚禁的暗室里去看他，他回望的，都是那样的眼神。
　　“痛苦漫长而尖锐，我没有办法，绝望的最后，甚至已经考虑了放手的可能。就让他离开他吧，到他想去的地方，在那里，即便灰飞烟灭也——我当初，该这么做的。但当拉尔斯向我承诺，他能消除路切的仇恨和痛苦，让他再回到我的身边后，我并没有拒绝。上帝知道，我无力拒绝。”
　　长久的沉默，波伊德叹一口气，“这便是，你的诞生。”他抬手朝麦克尔的方向，像要抓握一颗触及不到的星星般，轻轻握紧手指，于是黑铁的囚笼由四面轰然倒塌。而麦克尔却并无感知，只是呆愣地站立着，高高望向哥哥所在的地方，金绿色的眼中蕴蓄的，与其说是得知真相后的讶异，倒更像是，不知身在何处的恐惧和茫然。
　　“你——有着路切·德兰提不死的□□，和拉尔斯所造的，永远不会衰老的灵魂。你承袭了我的弟弟，麦克尔·威的名字……可终究，我无法爱你。”
　　波伊德说完这些，便不再开口。深蓝的眼中，最后的一点光亮黯淡下来。他低垂了眉目，修长的睫羽宛若天鹅翅翼的末梢，触掠过最为幽深寂寞的湖面。
　　长久的沉默，查未蓝听见有谁，淡漠而慈悲地描述，“天快亮了。”于是自己，无意识地抬头，破碎的穹顶，依旧挂着几点星光，其上显露的是布满灰霾的，晦暗黎明。全然无法把这当作是，希望的象征吧。未蓝仰头，有潮凉的情绪由胸口灌入，流遍全身。在失去意识前，感到一阵无可释解的辛酸。
　　“你该如何挽留，将逝之物……”难道一切真的，从最初开始，便都注定好了？
　　-TBC-

作者有话说

　　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