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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你该如何挽留,将逝之物 ...

  •   “你该如何挽留,将逝之物?”一切都在改变,一切都,一去不返。这个世上存在的,并无永恒之物,物极而衰,物极而逝。这个星球上所有的一切,都会有毁灭消失的一天,甚至是,星球本身。
      波伊德·威于1489年的冬天出生于英格兰,中世纪末期的布尔赛德并不开化,高纬的天空,白雪皑皑的山顶,成片碧绿的草浪,倒映着白云流淌的暗影。溪边小花盛开,美丽的田园。
      “我出生在英格兰乡下,父母都是地道的农夫。父亲还做着村郡里直辖官的职务,有一个不大的农场。我是父亲的第六个孩子,上面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剩下的几个孩子都早夭了,在那个年代,死亡如影随形。起因只是很小的病痛,或者磕磕绊绊的意外。我的一个哥哥,在我九岁的时候死去,我和父亲还有其它哥哥,担扛着他的尸体,由牧师唱着哀悼的歌下葬。所以我,从小就不惧怕死亡。
      “那个年代的生活十分简单,我们白天劳作,夜晚在篝火边唱歌。我们全都无知,但是敬畏天使和上帝,不像现在——总而言之,我的童年很普通,但还算不错。12岁以前我在农场度过,12岁以后,为了将来有一个出路,父亲送我到郡上的木匠家里学手艺。所以,我最爱的弟弟,麦克尔·威出生的时候,我并不在家中。
      “……他们说那是一个诅咒,他出生的时候眼色很深,是墨绿的。在那个年代,这种特征被迷信为是吸血鬼的降生。接生妇因此警告我的父母,趁早把这孩子埋进土里,却被我的父亲,用扫帚轰出家门。父亲强壮勇敢,总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他不认为,新生的婴儿,该被夺取生存的机会。
      “但他这种乡下人的淳朴想法,并没有得到什么好的报答。首先牧师,在为我的弟弟施洗后,无法擦去他的前额,用灰烬画上的十字架。其次,一场瘟疫在弟弟出生两个月后造访。现代文明,甚至再早两三百年都能解释的黑死病,对那个时候的我们来说,却是天降的灾厄。村里的人和牲畜相继死去,只不到一年的时间,人已减少了一半,每天都有人在掩埋尸体,即便如此,走在路上依旧能看到死人,或者尚还活着的人,突然跌倒在地上。到处都是乌鸦,到处都是绝望和哭声。
      “我收到避难者带来的口信,不顾阻拦回家,看到的是灾难发生后的地狱。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我并不只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甚至……
      “我赶回家,家里已经荒芜得一无所有,却还有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坐在牛栏里吃一根草茎。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的弟弟,他看起来有些不寻常,额上画着浅金色的十字,脸色苍白,天真无辜的同时让人觉得怪异。他的眼睛,如传说中那样是深绿色的,却很洁净,透明得发亮。在他身边,躺着一头病得濒死的母牛,上面飞着一些苍蝇。
      “这能解释,为什么在家人死去这么多天以后,他依旧活着,是那头母牛喂养他的。”波伊德半低着眉睫,如是沉湎,唇角突然泻出一个淡淡的笑意,“我因村子里的谣言惧怕他,不敢靠近便转身逃开,他却突然哇哇大哭起来,就在我的身后,像明白我要抛弃他那样,哭个不停。我不停地往前跑,一直在跑却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只是想着一瞬间家人全都消失,不管跑出多远,都还是能听到那孩子的哭声。
      “终究我没有放下他,这可能是我此生,唯一做对了的一件事。太阳下山前,我光着脚跑回家,把我的小弟弟抱进怀里,他的身体很凉,却因为我抱他,就咯咯地笑出声。我叫他麦克尔,沿袭死去父亲的名字。
      “我们没有继续留在村庄,病痛和死亡的扩散使村民对我和弟弟心存恶念,他们相信是麦克尔带来了死亡和灾厄,而未染病的我,是恶魔的使者。我从那个时候就开始认识人心,人心是世上最残忍,也是最友善之物。因为尚未知事的孩童的帮助,我们得以在教堂神父和众人商议火刑前离开。我带着家里剩余不多的财产干粮,把弟弟抱在怀里,盲目地远行。
      “在那个时代,徒步旅行不是容易的事,并且我还带着一个未断奶的孩子……吃了很多苦,至少知道,世上有饥饿寒冷,人要生存下去,是很艰难的。而轻松的,是死亡。
      “到处都是瘟疫,人们用石灰水在房屋的门沿上写‘P’,屋子里的人就会成群死去。他们确信这是因为那种怪物的光临,而麦克尔的眼色,成了众矢之的,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要落荒而逃。我们是在被整个世界追赶啊,可那个时候,却怎么也走不到悬崖。我照顾着麦克尔,觉得自己,大概是为此而生的,为此而拼命地活下去。
      “我在1505年,带着4岁的麦克尔到利物浦城,古老破旧的城邦,刚经历过瘟疫和战争的洗礼,变得满目疮痍。我们像大部分城市的迁居者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合。我在无人居住的废墟上建起属于自己的房屋,成为一名合格的木匠。我们快乐地生活过一两年,我是说我是说我和麦克尔。虽然我,一次也没像别人那样怀疑过他,带来了死亡。但我从来不认为他像我一样平常无奇。他的皮肤有时白得惊人,甚至变得透明,就像我,现在这样。他有点惧怕阳光,并不食肉,只吃干净的素食和水。而且,随着年岁增长,他的智力并未发生变化,他到6岁都没能学会讲话,却常常盯着动物。或者只是因为如动物般的天真,动物待他友善,他也报以愉快的笑容。说到底他,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我从18岁开始,受雇于城邦中央一座古老的剧场,负责里面的保养和维修。工作的稳定改善了生活。麦克尔的身体却开始变得糟糕。从某天在花园里追跑的时候,突然摔倒开始,他没办法靠自己站起来,于是眼睛睁得大大地看我,脸上是莫名其妙的表情,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明白。之后渐渐地,他变得像木偶一样,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并且越来越不敢接触阳光。白天我拉上房间里所有的窗帘,但若还有光漏进来,他便像被烧灼到般喊疼。他不再进食,就算我强塞进去,也很快会吐出来。我为此心急如焚,请了城里所有的医生来看,他们只是看到他无辜的眼睛,和不能面对阳光的状态,便断定他不该活到现在。‘这孩子应该被扼杀在摇篮里’、‘他是被上帝诅咒的恶鬼’、‘除了召唤瘟疫和死亡,他不可能再有其它作为’、‘您不知道吗,只有吸血鬼,才会像令弟这样。’没有人愿意救他,甚至没有人能告诉我,他这到底是怎么了?我坐在床边地上,绝望得要哭,麦克尔却毫无变化。他似乎——他没有意识和智力,对身边发生的事全无概念。以前,只要风和日丽,他便开心得傻笑。如果下雨,他会坐在窗边,神色黯然,偶尔还会无端地哭泣。
      “这样的麦克尔是一个最为纯净的世界。我能接受那些早夭的兄弟姐妹被埋葬在荒原,接受父母因瘟疫倒下消失,化成泥土。接受自己身体腐烂,不再继续呼吸。却没办法——”如是不动声色地叹息,“甚至到了现在也……
      “他很快地虚弱,眼睛在黑暗里发光,就像,野兽那样,像狼那样。我在考虑所有可行的方法,那时候我还不识字,并且无知。我割开动脉,但愿他是吸血鬼,能靠喝我的血维持生命。但他吓得浑身发抖,可怜的麦克尔。我若强迫他,他便因此害怕得大叫,这在以前从未发生过。我束手无策,连伤口也忘了包扎,手腕上感知到的疼痛告诉我,我快要失去他了。只有上帝知道,我不愿失去他的心。为此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我在那个时候遇到了恶鬼。想必是因为我心中,满是愤怒,还有绝望的缘故。基路伯·托罗努斯,他叫着天使的名字,却行世上最恶之事。这是我,在很久以后才知道的。最初,他不过是我所在剧场里的一个常客,大老爷,在敦垦第有贵族封地的神秘领主。他一头浓黑的卷发,四十岁上下,脸色惨白,表情像是,已死的人。他在我工作时到我身后,抓住我受伤的手,他的眼睛,是如深渊般的黑色,无光,一旦对上视线,你便动弹不得。他用读心术,口述出我的痛苦和恐惧,并像神明般向我告知,他愿意救我的弟弟,但要我付出相应的代价。我只因这一句话便全然臣服于他,认他为世上最崇高的真主。我接受了他的初拥……对我而言,那并不是什么好的记忆。
      “那天晚上我接受的,是另一种被诅咒的生命。我在基路伯赋予的血液里死亡,却因期待的狂喜全然无从察觉痛苦。我飞跑回家,为了将这种‘神赐’,这种永生不死的力量带给麦克尔……但还是来不及。那些天我一直生活在那种恐惧里,而当我,为了他成为另一种被诅咒的恶鬼,再次来到他面前时,黑色的恐惧从所有地方冒出来,变成了现实。他躺在床上,我站在门口不敢靠近,诚如我最初见到他的时候那样。我的心碎了,连同世界本身也一并破裂开来。从此我在这个世上,除了碎片,一无所见……”波伊德描述着,似乎那一幕近在眼前,他不动声色地观望着,如深海般的眼睛,无知觉滑下一行眼泪,“……基路伯在天亮前,把麦克尔和发狂的我一起带回他的城堡。他绑了我的手脚,把我扔进地下室。然后温柔地对待麦克尔的身体,为他更衣打扮,小心地安放进一个石棺,并亲吻他额上十字的圣痕,要他好好睡一觉,等待着醒来的那天。然后告诉我,我还能再见到他。只要我愿意听话,并耐心等待。
      “基路伯之所以这样说,或者纯粹只为了让我继续活着。而我,之所以相信这样的话,或者是因为盲目期盼的无知,也或者因为除此之外,别无它法。我原本冷漠,对世间的善恶法则无所在乎,成为吸血鬼后更像行尸走肉。我躲避阳光,沉默无言,吸食所有庸碌生命的鲜血,从未感到过罪恶,也从未考虑过罪恶。无论虚耗多少年月,我只想再见到他。基路伯将我看做是,最完美的‘作品’,他要求我识字,学习上流社会的礼仪、绘画、音乐还有医学。他要求我懂得思考,并掌握智慧。‘等到你,能够看到真理的那天,你再见到弟弟的时间便近了’,他这样告诫我,并且亲自教授我知识。我想他是期待我能够想通,能够懂得世界存在的规律,改变还有平衡,而人一旦死去,便不再复生。
      “这花费了我漫长的生命,但结果却只令我恐惧,我对接触一些真相感到害怕,一些包含着真理的固定法则。这些东西否定了麦克尔复生的可能,我便否定他们的存在。很多年里,我都是这样度过的,我时常坐在地下室,对着麦克尔沉睡的石棺长谈(基路伯用了一些处理方法,保证他的尸体不会腐烂)除此之外我一言不发,即使是对着基路伯。我没办法找到答案,没办法在否定真理的同时得到它。那是一种无望的黑暗,某个恶魔居住的深渊,我在那里呆了几个世纪的时间。
      “我和基路伯在1563年开始周游欧洲,这是他的主意。他知道我开始怀疑他,并怨恨他,却仍不想就此放手。我们走了很多地方,把死亡带到很多地方。那是我,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国家,并意识到世界存在的广袤无垠。我享受这样的旅行,同时惧怕,在我离开的长久时间里,麦克尔的尸体,会像所有我杀死的那些该死的尸体一样,无声地腐烂。因为这个,我时常忍不住发抖。
      “1568年夏天,我们到了佛罗伦萨,16世纪的文艺复兴之都,那里有着世上最前卫的想法和最伟大的艺术家。在那里,我认识了一群天文学家,我感兴趣他们的研究,‘太阳是不动的,而月亮,并不发光的……’偶尔,也在他们中间寻找猎物。基路伯在那里偶遇了曾今的同伴,他把圣·克劳德·撒拉菲亚引荐给我,并告诉我,他们是由同一个古老的吸血鬼制造出的同胞兄弟。
      “在佛罗伦萨的几年,我开始变得狂躁不安,我不再相信基路伯的那些——那些鬼话,将他的告诫视为真知,同时也渐渐开始怀疑,能再见到麦克尔的预言,永远不会实现。我们时常为此争吵。但他还是维持着原来的那一套说辞,要我耐心等待。这令我意识到,我跟他呆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最后一次大吵,我告诉他我要离开他。他哭起来,并跪下来亲吻我的脚,请求我永远不要这么做。我恐惧又惊讶,是因为我,从来没想过他会这样。同时也确定了,如果我想要离开他,唯一的办法大概就是杀死他。”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你该如何挽留,将逝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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