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力量 ...
-
十三四岁的年纪上,因为体弱,也有被欺负的时候。那种,曾经对卫莫言拳脚相向的不良少年,未蓝也并不是没有遇见过。被勒索时只强硬着表情回应,不打算屈让,手指攥得紧紧的,却也从来没想过挥起拳头还手,除却自身的弱小不说,更重要的是对于未蓝,这种小事,并不能作为斗争的理由。所以,每次都满身是伤地回家,父母问起的时候,什么都不说。
西如理也不知道理由,未蓝认为这并不是要他插手的事。一直到某次,在小桥边被刚好路过的他正面撞上。他手段强硬地把那群将近大自己一个年轮的混混教训得满地找牙,然后把他们的钱包一股脑翻出来,兜一兜递给未蓝。未蓝先是惊讶,继而低头,咬着下唇红了耳朵不说话。
“不要吗?那算了。”向来是粗神经的随性,得到回复后就抬一下眉毛,顺势把五六个钱包一并丢进小溪,然后半歪了脑袋,冷冷地下望那一群被打趴的不良少年,“下次再让我看见试试。”十四岁,或者是十三岁的弱小身体,表情却已似日后肃穆时的不可侵犯,把一群人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开。
接着捡起地上被踩坏的书包扔到未蓝怀里,没什么好气,但什么都不说。
未蓝同样不说,只接了书包,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低头经过西如理,径直回家。
那以后两个人,因为某次说话的契机提到这件事,天空湛蓝,西如理翘着腿躺在天台上,两手垫在脑袋后面,脸上盖着本书悠闲地表示,欣赏未蓝的做法。
“?”未蓝嘴里叼着面包,边解奥数题边抬头,对对方的自言自语感到莫名其妙。
“虽然就站着挨打的角度上看,似乎太一根筋了。但并不是懦弱,某种程度上,器量很大。”
“就算你这么说了——”对未蓝来说,比起“器量”的说法,更多的或许是“无济于事”,归根到底自己并不似如理那样的强大。
“你认为,力量是为什么而生的?”这么着便像心血来潮了似的,露出脸来问。
“嗯——守护,或者寻求,”咬一口面包,继续写题目的答案,“大概是这样的吧,至少精神上的强大是这样的。若为了进攻抢夺,便太罪恶野蛮;仇恨愤怒算不理智;或者单纯为了力量本身,这样的就太荒谬空乏。”
“所以重要的还是心啊,”如是对未蓝的回答颇为认同,便粲粲地笑出洁白的牙齿,又转回脸去,一只手垫着脑袋,一只手伸向辽阔的天空,“等到你有,非得要守护,或是寻求不可的东西那天,你便不会再站着挨打了。即使□□软弱,到那个时候,你也不得不,握紧拳头,变得强大。”
未蓝猛地闪开,艾德瑞安的鞭子抽进墙壁,在上面留一个大的窟窿。如是再左右躲避着缠人的鞭子,暂时没有进攻的余地。下一秒鞭子抽中未蓝的手臂并缠裹上去,距离接近但同时未蓝视其为机会,便也不松手逃开,反而在对方近身的一瞬,举剑砍刺,艾德瑞安却似已然预料了动作般随意歪头闪开。如是便换到右手握剑再来,这一次被对方腰间抽出的一把匕首正面挡下,颇为妖邪的笑容,绽放开来,“还是,不要太小看我的好。”
未蓝猛睁一下眼睛,松开鞭子回退到原来的距离。然后气息不稳地皱蹙起眉头,后退一步勉强站立。
“怎么,这次没有伤口要裂开了?”如是便再欢快地进攻,未蓝的招架变得吃力,两三回合被对方的鞭子缠了脚踝甩出好远。往后缓冲着勉强保持住平衡,未蓝蹲在椅背上松手,桃木剑便飞出去,径自朝着艾德瑞安,却被对方用鞭子弹开。借此机会,未蓝左手握拳进攻,预料中的被闪开同时,右手反握住飞来的木剑劈斩,艾德瑞安躲闪不迭,被未蓝稍后太高的左脚踢中脸部,踢飞出三四米。
“哼,还真是不得了呢,”即视感,在竹林里发生过相似的场景,艾德瑞安起身,歪歪脖子显得随意,未蓝深呼一口气不敢放松警惕。
“但是——”闭上嘴的同时对方由正面进攻过来,未蓝挥剑抵挡开艾德瑞安的匕首,正对上视线他便展露一个大幅度的笑容,小丑上扬的嘴角,艳丽的唇妆,本能危险的预感,一瞬倒竖了寒毛。艾德瑞安的鞭子握在另一只手上,鞭柄捅向未蓝腹上的伤口。放慢的动作,未蓝却像是被慑住了般难以动弹,“呃——”因疼痛闷哼出声,那是再一次,被贯穿身体的体验。艾德瑞安在鞭柄上使力的同时,肘击未蓝中的头部,一瞬又再飞离出去。
手紧捂住伤口,有血液顺着指缝渐流出来,未蓝嘴里泛腥,因疼痛蜷成一团,咬着牙,艰难喘息着无法站立。
“已经站不起来了?我以为能再玩玩呢。”艾德瑞安如是说,眯着眼睛笑得粲然,他伸着猩红的舌头舔舐嘴唇,向未蓝靠近的同时,身上铃铛乱响,“可不要,这样就结束啊,会变得无趣。”
麦克尔在囚笼里,一瞬紧张得握住铁栏。他不明白艾德瑞安的话,“杀手、佣金”之类的,但从看到未蓝的那一刻,就明白他是为什么来的。他的眼睛里总是写着他想做的事,意愿、信仰什么的,一旦选择了便不动摇。似乎只凭借于不知从哪里来的直觉,行事全然不需要一个清醒理智的头脑。麦克尔从第一次,对方在树荫下向自己询问西如理的事时,就知道他并不像外表所能体现的那样软弱,他的力量隐藏在未卜的前途里。要对抗艾德瑞安,并且那家伙已经得到了哥哥的血液,麦克尔认为凭借未蓝当前的吸血鬼之力,加上与之相冲的桃木剑灵的力量,甚至可以慷慨地再高估一些实力——获胜的希望却依旧是根本没有。
即便如此却也没想过开口,或许更明知的做法是要对方尽量想办法解救自己出来,力量上两个人总好过一个,并且事关着哥哥的生死……但到目前为止,他都只是握紧手指,按捺着心跳,浑身颤抖着观战。并不是说信任,麦克尔不可能盲目依赖于未蓝,去相信着他最终能够打败艾德瑞安。
只是希望。在各方面都无路可走的时候,在理解了哥哥并不想被救,而自己或许,无论如何都会失去他的绝望里,难以放手的一点微光。他没办法放弃希望。
现下里未蓝被打飞出去,麦克尔皱着眉头担心刚才那一下,大概已经令旧伤复发。这样下去不妙,咬牙切齿着艾德瑞安的靠近,拼命想做点什么的同时,麦克尔大喊着要对方快站起来。
查未蓝挣扎着喘息,脑袋发昏,耳中嗡鸣着铃铛清脆的声响,以及某种含糊不清的叫喊,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幕,传递过来。手指颤抖着按住沾血的木剑,并牢牢握住。
“嗯?”艾德瑞安见未蓝终究勉强支撑着站立在眼前,便不由显得兴奋。长鞭抽拍得啪啪作响,鞭尾横扫向未蓝,被阻挡在身前的木剑弹开,再疾舞着由四面八方进攻而来,咬紧牙关闪躲鞭子,来不及处理的伤口,不断往地上滴血。
“果然,比起抗争,还是那样直接躺着的轻松不是吗?”再一鞭抽中未蓝拿剑的左手,手上绽开一道血红的口子。
“我,不想跟你废话。”即使如此,也不松手。未蓝皱着眉头艰难站立,眼前画面离合,意识开始模糊不清。
“哼,那就继续好了。”不太客气,艾德瑞安甩着鞭子近身,同时掏出匕首,匕首的锋刃架到木剑上,未蓝满头大喊,使出全力才勉强招架住。
“怎么,你是认为它不会断?”戏谑般玩笑的言语,惹得未蓝一瞬睁大眼睛。“骗你的,”如是扮一个鬼脸,“不过是——我的这个可能会断,要注意这样,也是很危险的。”说的同时用力加大,匕首抵压着木剑向下拉划,到末端时银质的前刃终于承受不住力量断开,弹向未蓝的左眼。
“啊——!!”无可抑遏的疼,不由得大叫出声。未蓝闭紧左眼,浓稠的血液如眼泪般流淌下来。艾德瑞安却不就此放过,趁势强攻过来。虽然勉强躲闪着,剧烈的疼痛和眼睛的受伤却让身体反应变得迟缓,不断增加的伤口骨折,终于未蓝无法招架,最近的一招艾德瑞安的匕首扎进未蓝左肋,一脚将他踢飞出去,然后,又乐此不疲地在他落地前,甩动鞭子凌空卷住身体,由最高点重重把他拉撞到地上。
巨大的尘埃消弭,未蓝满身是血,趴躺在那里,暂时失去了意识。
“人类的□□有多脆弱——“艾德瑞安走过去,歪了头面无表情地下望未蓝,再躬身,单手抓了他的前襟,把他提到身前,转脸向被关在囚笼里的麦克尔,弯了眼睛淡淡地笑,“这小子是你的子族吧,你最不愿发生在他身上的结局是什么?说出来听听。”
“——住手!混账!!我要杀了你!!”
“是这样吗,我知道了——”如是歪了头向未蓝的脖颈,露出尖锐的獠牙。
麦克尔一瞬睁大了眼睛,黑色的情绪蔓延得冻结住心脏。继而皱皱紧眉头,咬着牙关流露了痛苦的神色。根本就,毫无希望可言,根本毫无希望。
而这些,难道当真是由一开始便决定好了的?
未蓝意识不清,颤动着眉睫,睁开一只眼睛。洁净的镇灵师长袍上面,沾惹着血迹,血液不断由身体各处流出,渗露进霞红色透明广袤的水域。勉强趴伏在水面上,未蓝看见桃花沉在水中,华衣四散而来,被水底深处渐渐腾舞上来的猩红色吞没,一张仰望的,哀怨与冷漠并行的脸。桃花伸手向未蓝,红唇似血,无言却自有音,“公子救我。”
讶异,莫不如说是惊惶,未蓝用仅剩的力气,艰难驱动手指。“守护,或者寻求。”在他向,西如理告知了这样的答案时,怎么能想到有一天,珍贵之物当真会在眼前消失。伸出手,拼命抓握住水中桃花下沉的手——
“等到你有,非得要守护,或是寻求不可的东西那天,你便不会再站着挨打了。即使□□软弱,到那个时候,你也不得不,握紧拳头,变得强大。”
握紧拳头。未蓝感到颈间一阵麻痹难忍的疼痛,深皱着眉,艰难睁开一只眼睛。这个角度,能看到马戏团穹顶未灭的一点亮光,清澈洁净,却似乎,温度缺失。“对,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哑然无声的呢喃,未蓝眼中倒映着那一点光,渐渐扩散开来。抓拉住艾德瑞安的后背,握紧拳头,使出全力重击腹部,在对方吃痛松口那一瞬半摔下去,却把手按了地,支撑着一脚,将他踢飞出去。
是纯属本能的抗争。既然身体受到的损伤难以愈合,既然眼睛看不见,手脚骨折内脏出血,既然无法动弹……疼痛浓烈又漫长,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死去。未蓝咬紧牙关,拼命地呼吸,摇摇欲坠地站立,行走,闪躲,挥拳,进攻。□□有多脆弱,自己有多脆弱,这些都不重要,对未蓝而言,重要的是自己,不停下来。
艾德瑞安讶异,暂时无法反应。再被未蓝一拳打中右肩,重重撞飞着陷进墙壁,恢复清醒的瞬间,便歪头,面无表情地挡开未蓝再次进攻的拳头,“还是不要太过分的好。”
查未蓝被抓住了手腕,便冷着表情,无理智亦无章法地挣扎。艾德瑞安不知道这股力量的来源,正考虑着或许杀了他更好,却一瞬对上未蓝雾金色的眼睛,粼粼荧荧的颜色,并不聚焦,看起来不似活物。如是便愣住,瞳孔里骤缩进未蓝扩袖一大片的汉白,突露了两条鲜明艳丽的绳结流苏,心想着“糟糕!”还不由得身体闪躲,便有一阵钝重锋芒的疼痛灌入胸口。未蓝握住桃木的剑柄,往后推抵的力量无可阻挡,只一瞬,艾德瑞安被贯穿胸口,钉进了墙壁。
剧烈地喘息,艾德瑞安红了眼睛,手握住剑身,吐出一口血来。却突然,像是忍不住了似的,尚还皱着眉头,就弯了嘴笑。未蓝依旧使力,良久才痉挛着呼吸。
“……我从开始就知道,不能小看你,但是,即便如此——”艾德瑞安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人开心的事,突然忍痛笑个不停,“明明,只差一点了。”眼睛抬向远处,坐在椅子上的克劳德,对方正遥遥下望着他们,眉弓的暗影覆盖住眼睛,苍白阴柔的脸,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冷漠绝尘。于是他便也隐去了笑容,“……真的,太可怜了。”
未蓝松手,转身望囚笼里的麦克尔。麦克尔刚经历了最深沉无望的黑暗,如今睁大眼睛,满脸泪痕地,尚还反应不过来。再抬头,望向波伊德那边。未蓝艰难喘息着,握住插在左肋上的手柄,用力把匕首拔出来,沉重的呼吸,紧皱着眉头,他看起来虚弱得厉害,却还是握着匕首,艰难地朝着波伊德的方向过去,没走两步,便重重撞摔到地上。如是又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前进。如今他看起来,不似刚才与艾德瑞安战斗时的意识缺失,但也不能就此断定,此刻的行动是否清醒。他身上的血快流干了,镇灵师的长袍上沾惹满血迹,只是一个背影,从麦克尔的角度,简直像看到了当初的西如理。
未蓝终于站到波伊德面前,低着眼睛,用匕首划断了捆缚住对方的锁链,哗啦啦掉了一地,继而伸出戴着珠镯,沾满血迹的左手,握住波伊德胸口那箭。
“你……在想什么?”波伊德抬起眼睛,缓缓开口,“既然原本就不要代价,又何必这么做?”
“因为,想知道……在全力以赴后,结局离初衷多远。”
“……你该如何挽留,将逝之物?”是透明晶莹的水晶碎片,寂寞颓丧的美。波伊德无力地坐在那里,前襟被鲜血渗染了一大片的暗红,颈上咬伤未曾愈合,从苍白的衬衫领口,露一排触目的齿痕。他移开眼睛,看起来有些失神,叹息着不像是对未蓝说话。长久的沉默,才又开口,“放开手吧,作为代价,我将告诉你,关于你想知道的,那件事。”
未蓝愣一愣,低头看那支箭,犹豫着,却终究还是缩回手指。“那就,告诉我,关于你的过去。”
一瞬显露了无内容的茫然,波伊德像是,没想到似的。继而转眼,去看囚笼里的麦克尔,麦克尔下巴上还挂着未落的泪珠,望着哥哥深蓝静谧的眼睛,甚至要忘了呼吸。
“……好啊,”良久如是应答着,波伊德转回视线,看不出脸上有什么情绪,“不过会很长,希望你不要,中途睡着才好。”
未蓝手撑着椅背,喘息着艰难站立。而身边的克劳德,低头唇角勾勒出一抹清冷的笑意。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