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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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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未蓝喘着粗气,只保持原先同一的动作,眼睛穿过遥远处帐篷破碎的裂口,能看到绚烂璀璨的光,成排的红色椅子,铁链、鲜血。还有长长的,朱红的箭。
良久闭上嘴,放下手里的长弓。流血的手指止不住颤抖,转身,看着抱了双手靠在摩天轮支架上的男人,咬牙切齿呼吸不稳,尝试良久,才艰难又认真地开口,“这便是,我的选择。”
“跟随心的意志。”水域里,红色的天空,未蓝拉满弓,手指绽出鲜血,却无法松手。桃花由塌上步落,纤细的手指覆盖住未蓝的,一瞬有细微的颤抖,却终究任由着她帮自己瞄准,放开,朱红色的箭射向水域尽头……
即便焦躁着难以置信,但他一定,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这样做。
离开马戏团的帐篷,未蓝并没有明确想要去的地方,但也没有停下脚步的余地。他心里烦躁着,低头走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意识里突然地感知,便停下脚步转回身抬头,高大发亮的摩天轮上,有冷淡的,下望着自己的视线。潮湿温润的雾夜,晚风微凉。
之所以在这里见到端木唯也未显出惊讶,未蓝认为这是事情发展中的某个必然,他甚至可以相信,对方出现在那里,或者原本就是为了来找自己。
如是愣了良久,终究卸下包,攀跳上摩天轮的支架。未蓝发现,自己只在使用木剑时伤口才会疼痛裂开。吸血鬼的力量却与身体亲和,只是每次使用,意识的世界里,那无尽的水域正在缓缓变红。
端木唯穿一件黑色镶深红边的立领大衣,戴眼镜,黑色的鬈发用发带绑在脑后,苍白的脸上表情禁欲又慵懒,他这个样子,看起来像个洁净的修士。他低着眼睛看未蓝上来,只沉默着,良久才开口,“看起来,你似乎已经决定了。”
“……只是做,预感里认为最好去做的事,我不知道……”咬着下唇低头,手还紧握着,最近几天似乎总是这样,像要对抗什么那般,很少有松开的时候。未蓝如是考虑一下,再抬头,“我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终究能改变什么,但还是——”
“你……”只开了个头,便良久没有下文。如是便皱了眉,看起来较以往更显得厌烦,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令人不快的事,“我在想,今天有个人说了关于你的话,似乎并不全错。”
“?”
“你的心的意志,并不为自己而生。即是说,不管选择是什么,你都不能保证,它是正确的。但同时,也因为终究与己无关,你永远都不会,为自己作出的决定感到后悔。”
未蓝听到这话便愣一愣,继而想起来当初,自己在水域里同幻象的西如理说过的话。比起微不足道的自我满足,他更愿意做的是,实现如理愿望的事……或者正如端木唯说的,他的心偶尔会将自己的意愿弃之不理。但他,并不认为这就意味着,那些他的心最终决定去做的事,没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不过是概念上的问题,”未蓝如是想,却同时觉得不安,因为对方说的“与己无关”的话,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难道经过了这么久,自己依旧还是,一点都没有改变?
“……那么,到底该怎样做,才是对的?”
“你弄错了,我并不是你的老师。这也不是,该问我的问题。”端木唯如是说着抱了双手,转脸向马戏团帐篷那边,时间尚早,那里还在上演着有惊无险的欢笑,“我——”他的侧脸冷峻如雕,显示出某种专属于希腊神祗的特征,漠然睿智,神色中却终究贮藏着,某种只属于人类的困惑和颓废。他的眼睛,在夜晚凄淡的微光下,似乎显出茫然,“我只为自己的目的行事。”
未蓝没有问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意识里却感到,对方似乎执着着什么东西。就端木唯的角度来想,这会有些不可思议。他已经活过了自己几倍长的生命,并且几乎无所不知。却还是会有,放不了手的事情。
终究,未蓝还是在他眼前,射出了那支箭。他想他不会是为了阻挡自己而来的,或者只是想看看自己,如何做到这点。有些事情并不等人教,下意识便能做到。虚拉开手指,指间生长出墨绿色的长弓和黑色闪亮的弓弦,一如未蓝在竹林深处所见。看起来这,果真应当是镇灵师的兵器,有镇灵师以此,来对付西如理。而查未蓝在,将箭射出去的瞬间,就明白它一定会正中波伊德,虽然自己远在此处,难以瞄准也无从看见。
但想象在一瞬撼动了心脏,未蓝在那一瞬将自己射杀。他良久才转过身,双手握紧,逐字逐句地对端木唯开口,“这便是,我的选择。
“但并不就是全部。”
马戏团的帐篷里,麦克尔盯着被铁锁绑在椅上,满身是血的波伊德,两三秒反应不过来。他原本打算了背离哥哥,却只因查未蓝的一个信息便无法冷静,“波伊德有危险——”第四秒过去,他看着波伊德下望自己的冷漠眼神,无意识地喊“哥哥”,却被艾德瑞安挡在前面,他弯着眼睛笑,脸上满是与常日不同的,小孩子气的真诚喜悦,“怎么样,要问吗要问吗?关于身世的那个问题,不问的话,可就来不及了。”
“你这个混蛋!你都干了什么?!”比起其它所有的感情,率先涌现出来的,是无可抑遏的愤怒,麦克尔红了眼眶,咬紧牙关一拳,把艾德瑞安打飞,撞陷进马戏团舞台入口的墙壁。
“嘿,嘿嘿。”跌落到地上,用手背擦拭嘴角,却还是忍不住笑,挣扎着爬起来,看来心情当真不错,“我可是,为了实现你的愿望在努力啊。你却不领情。要是你,现在问他的话,他一定会告诉你的。”
“住嘴!你这个小丑!”握紧的拳头未曾松开,麦克尔往哥哥那边过去,却又被对方瞬移着挡到面前,愤怒,以及渐渐模糊的理智,麦克尔发狂地扑过去,恨不得杀了他。
艾德瑞安则嘻嘻一笑,也不闪躲。似乎,游刃有余着同麦克尔打一场。
与此同时,克劳德并不注意舞台上的打斗,只是朝波伊德走过去。
他被贯穿了心脏,血液溅满前襟,也溅到脸上。这一次,再没有回流过去的能力,他半低着头,看起来虚弱,更多的却是茫然。
“好久不见,吾爱。”柔和微温的神色,下望的眼睛。克劳德躬身,手扶着波伊德的后脑,亲吻他光洁的额头。似乎现下里,两个人并非是如是的立场,波伊德也没有,被镇灵师的利箭贯穿胸口。
但波伊德对对方的招呼回应得冷淡,他撇开脸,眼睛看着舞台上,两个人的打斗,良久开口,“跟那个小鬼打赌的人是你?”
“算是。”如是回答着并不否认,在波伊德隔了两个位置的地方坐下来,眼睛正视前面,“他是1923年冬天,我在丹麦哥本哈根的街上捡到的孤儿。”
“……我以为,你不会为自己制造同伴——但这是傻话。”
“只是那孩子自己的意愿,他向我提出了请求,”如是说着歪头露一个不经心的笑,“你知道我不大懂得,如何拒绝别人。”
“我知道。”波伊德回应着也笑起来,但只一瞬,笑容便又冷却了,“……我们多久没见?”
“443年,从1568年4月29日,佛罗伦萨的那场火灾之后。”
“就是说,在那个约定以后,这是第一次见面。”
“是第一次。”
短暂的沉默,两个人都看着舞台上的打斗,麦克尔显然地占了上风,力量上的差距使艾德瑞安在他前面全无招架之力。但相对麦克尔的狂暴丧失理智,对方虽受重伤,却依旧笑着,全然不显得慌张。
“那么,这么多年没见,过得可好?”停顿长久的问候,但波伊德有些心不在焉。
“……我一直在找你。”
如是便笑一下,五官的变化并不由衷,显出晶莹透明的寂寞,“我不反感现在见到你,你要我等的那个时间,恐怕再过几个纪元也不可能来。可我已经受够了。”
“但你——”克劳德说着,转脸望向波伊德,波伊德深蓝的眼睛,宁静安然地看向麦克尔,麦克尔被舞台中央突然合拢的黑铁囚笼困住,此刻正咆哮着挣扎。
艾德瑞安在囚笼外,“怎么样,强大可不光看□□,还得看这里。”说着歪了头指着自己的脑袋,“我就知道你会上当。查未蓝说错了,终究你,并不比我想象里的聪明。”
“卑鄙!!”尖锐的獠牙,和长长的指甲,瞳仁淡化成青白的颜色,麦克尔狰狞着满脸无可抑制的愤怒悲伤,在铁笼里用尽全力横冲直撞。
“安静,还是安静一点吧。”摆摆手陷溺进规劝者的角色,艾德瑞安低着眉毛,看起来十分享受现状,“除非你有能力破坏,这个舞台上的炼金术阵。拉尔斯,噢不,你叫他小唯?小唯说所有的吸血鬼都无法挣脱这个,不管是十年的,一百年的,还是一千年的,无论是你,还是我。”
“——小唯?”这是麦克尔,从来也未曾想到的。他于是一脸反应不过来地愣住,也停了身上的动作,神色里流露的,莫不如说他已经渐渐地搞不清楚,自己是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一种,无法相信自己受骗的反应。麦克尔吸回一口气,眼睛透明成原先,清澈碧绿的颜色。某种程度上,他因此而清醒,两手紧紧抓着栏杆,翳了眉头看艾德瑞安,显出某种挑战的意味,“这不可能。”但对自己说的话,却不大自信,只因为微亮的炼金术阵已在脚下显形,而对方,又恰恰是小唯。麦克尔知道,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事是不可做的。
“知道吗,我很愿意看见你这样的表情,这种,珍贵之物被破坏掉的表情。”灿烂愉悦的笑容,继而严肃得瞬间冷却,“但遗憾的是,游戏才刚开始。”
麦克尔看到对方转身,朝着哥哥过去,便一时流露了无从掩饰的恐惧神色,失声叫喊着“不要”,“你给我站住!!”即使知晓无可逃离,却还是拼命挣扎着触撞囚笼,粗重的喘息,心脏因深入骨髓的恐惧剧烈跳动,身体流血愈合,然后再流血,麦克尔虚费着所有力气,开始怨恨,自己的天真、愚蠢,怨恨自己丧失理智,被对方摆布,挣扎叫喊的同时,渐渐变得绝望。
艾德瑞安蹦蹦跳跳地站到波伊德前排的椅沿上,摘下帽子,欢愉而又优雅地向他和克劳德各鞠一个躬,“我就知道这一幕一定会发生,虽然您似乎并不相信我。”
“我并没有不相信你,艾德。”克劳德神色淡漠,但依旧耐心地,回应着对方的话。
如是艾德瑞安便愈烈地笑起来,粲然着眼睛,不谙世事得纯真,“那么我可以,得到波伊德的血液吗?”
“这不是需要过问我的事情。”
“——求求你,救救哥哥。不要,不要放手不管。你曾经认识他的,这样下去,他会死。”止不住掉下来的眼泪,麦克尔慌张地请求,越发歇斯底里地要撞破牢笼,没有人会比他更像,恐惧无助的小孩。
克劳德略显出惊讶,良久微含着歉意叹一口气,“虽然你这样求我,可遗憾的是,这并不是我能做到的事。”如是再转向波伊德,脸上没有什么情绪,“——至少你不该这样对他。”波伊德却只是看麦克尔,无动于衷。
“那么,现在开始也可以吧。”艾德瑞安说着坐到波伊德的腿上,两手架到他的脖子后面,“怎么样,您从最初,便预感过此刻吗?”
“从来没有。”抬起深蓝的眼睛看着艾德瑞安,脸上表情缺失。无论何时,他都显出置身事外的淡漠优雅。
“……那我就不客气了。”被如是的眼神慑住,但终究反应回来,艾德瑞安把头侧歪到对方颈上,张口露出獠牙,一瞬有略微的痉挛。
“你不知道,克劳德和我,约定的是什么……”波伊德把嘴凑到对方耳边,不动声色地开口,海水般深沉宁静的眼睛倒映着马戏团中央,麦克尔如困兽般在笼子里冲撞,自语般地说话,“这太可怜了,你的愿望,永远也没有实现的可能。”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把利器由观众席后方旋转着飞割而来,艾德瑞安睁眼,惊觉得一瞬松口弹开,右脸被划出一道细长的伤。利器回转到后方的黑暗处。小丑站在椅背上,低头触碰那道伤口,并不愈合。于是便擦一擦嘴角沾惹上的,波伊德的血迹,露一个诡谲,却又淡漠的笑,“怎么,杀手大人良心发作,这会儿又想起来对付雇主,不觉得有点晚吗?还是说,你不打算要佣金?”
“你的佣金,我从一开始便没想得到过。”戴着暗红珠镯的左手,接回木剑,剑上两串艳红色的绳结流苏,左右晃动。少年唇角微亮,由观众席后方的暗影里走出来。他穿一身汉白广袖的镇灵师长袍,眉眼荒疏,白发写意清举,额上展露着桃花微粉的章纹,满身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俊。
“哼~这还真有意思。”艾德瑞安如是说,咧着嘴露出一个更大的笑容。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