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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诸神黄昏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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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戏已然开始,远远地便能听到海潮般热闹的喧嚣与欢呼。查未蓝穿着臃肿的小熊装在后台,边寻找着,边用异国语言向每一个装扮奇丽的演员询问。此刻他,急于见麦克尔一面。
但对方今天,似乎并没有来这里。未蓝绕后台转了一周都无所获,便再回到十几排高的观众席上。下面舞台正在上演小丑们《创世纪》的名目。巨大的,发蓝光的篝火。艾德瑞安举着火把站在正中,四周各边都有穿着相同的小丑,几十个人把篝火围了一圈。巨大帐篷里的照明突然全部熄灭,只剩了那幽蓝色,无温度的,却又明亮的火焰。未蓝站定着,好奇会发生什么。只见艾德瑞安用火把将篝火引出来,其他小丑也都照着做。于是巨大的火焰旁开出了小小的火焰花朵。举着火把的那些人都抬头,仰望着马戏团黑暗的穹顶,然后由艾德瑞安带头,他们把手里的火把用力投掷向天空。呼啦啦燃烧出绚烂斑驳的烟火,再在头顶一一炸裂出璀璨的流光,熠熠耀耀地朝着帐篷各处下落。所有人都抬着头,张着嘴惊讶得发不出声音。似乎这些飞溅的光渍是朝着自己的心田下落的。两三声,三四声,渐渐反应过来的观众,感叹其美不胜收。
下落的流光哧哧熄灭,未蓝仰面望着马戏团遥不可及的穹顶,上面不知何时缀满了星星点点耀目的光。“这就是,火焰之国的国王创造星辰的故事。”艾德瑞安微笑着在篝火旁,谦卑而又华丽地谢幕,“怎么样,大家喜欢吗?”于是便又爆发出一阵无尽头的掌声和欢呼。
“这是,北欧神话——”如是考虑着,未蓝想起来,第二次在旋转木马边见面的时候,艾德瑞安称自己为“霍尔德”,黑暗之神。“所以他,果然是在考虑那个吗?”
而自己,又该如何选择行事——低垂着眉目思虑,半晌抬头,便正对上遥远处对方半笑着的眼睛。未蓝屏着呼吸愣一愣,突然咬牙皱紧了眉头。
他是认为自己,一定会帮助他。
所谓的“你很快就会知道”,艾德瑞安并没有说谎。诚然他,一个字也不曾告诉过未蓝,要他做的事到底是什么。却会恰如其分地给出诱惑和暗示,比如关于西如理下落的代价,又比如隐喻,神话传说里的故事。之所以会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把戏,未蓝想他大概是希望能够更聪明地利用自己。从始至终都由自己领悟,并根据自己的意志作出行动。如是到最后,他便能全然置身事外。“但是——”他到底又是凭什么,相信未蓝会像他计划中的那样行事呢,而这其中,是还有什么陷阱或者其它隐情的吗?
未蓝如是想着转身离开,在事情发生前再见一面麦克尔的意愿可能无法实现,至少预感里会是这样。到帐篷后台的更衣间换回自己的衣服,在触及到伤口的时候愣一下,手指隔着纱布轻轻挤压,便有怪异的感情油然。未蓝微皱着眉头深吸一口气,抬头看镜中的自己,“若比起神旨,更重要的是自己心的意志,那离希望是更近,还是更远?”端木唯曾经向他提出过这样的命题,而如今的他,是迫切想要得到这个答案的。
只要按照自己心的意志行动,可难道自己,真的会像艾德瑞安设计的那样去做?边考虑着,边收拾好东西背包离开。再突然想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拆掉电源再开机,等它亮起来的时候,就发一个短信给麦克尔,“也许警告太过多余,跟艾德瑞安有关,波伊德今夜,可能会遭遇危险。”
艾德瑞安却认为自己的计划,根本没有失败的可能。作为其中的一个傀儡,查未蓝或许比想象聪明特别许多,但是最终,他还是会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现下里感知到未蓝的气息从马戏团里消失,便乐得嚣泻一个大大的笑容。无论如何,这一次的计划进展得过分顺利了,即便如此,他也绝对没有掉以轻心的打算,需得到真正完成目的的那会儿,才是纵欲庆祝的时刻。
此时马戏团的舞台上,两个驯兽师牵着一头非洲大象出来,大象抬起鼻子长啸,艾德瑞安便在观众的喝彩中接过鞭子,转身行礼。他的样子看起来自信优越,并且游刃有余。
接下来,就只剩了要用什么表情面对波伊德的问题。鞭子抽到地上,发出响亮的啪啪声,虽然还有一点时间,但某种程度上,他已经兴奋得难以呼吸了。
克劳德走在一条晦暗幽深的小巷里,远隔了七八步,麦克尔跟在后面。他望着他挺拔寂寥的背影,心里却在想别的什么。到下一个入口的转角,因未曾意识到对方停下脚步,便低着头,鼻尖差点触到对方的后背,于是浅浅吓了一跳。
“你现在在考虑的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克劳德如是开口,便又转回身,往来的方向走。麦克尔暂时愣在原地,眼前所见的黑暗里,一盏路灯后面,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牵着五六岁大的小孩走过来。
“……你说,要回答我?”再反应回来慌慌张张地跟上去,麦克尔不明白对方突然转身的理由。
“那个炼金术师,或者说修道士,是我打伤了他没错。”
“……果然,”是麦克尔心里所想的事,关于小唯的受伤,他并不认为出生日期比自己晚半个世纪的艾德瑞安,有能力做到这点。“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呢?”克劳德像是显得有些困惑地考虑,半晌淡漠地开口,“大概因为,在他的心里是这么期望的。那个男人并不惧怕死亡,却厌恶自己的生命。奇怪的是这么多年,他一直活着。”
“……你以前就见过小唯吗?”
“没见过。但波伊德跟我,曾经有一段时间通信,他称他为‘堕落的救世主’,见到面以后,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比喻。”
“哥哥,你跟哥哥,是什么关系?”
“单纯地认识罢了。”
麦克尔听了这话有些意外,继而低下头去,两个人依旧在黑暗的巷子里行走,看起来有些孤单并且漫无目的,但克莱德熟悉这些。每当遇到有人的时候,他便会停下来,然后转身回去,似乎是眼前的路已断绝,碰触到了阻碍的硬壁。麦克尔原先不懂这是为什么,一直到看见他静淡并且毫无情绪地将眼前路过的一个大学生掐按到墙壁,歪了头,露出尖锐的獠牙……简直就像是一个,罪恶的死神。
这或许是某种进餐的仪式,麦克尔愣在那里,半张着嘴望着克劳德潜藏在眉弓的暗影下的,冰冷但又慈悲的眼睛,无法想象他,在那些猎物前转身时的心境。
一个夜晚一共是三具尸体,他们挖一个十几米深的坑,把这些无血色的肉块掩埋进土壤。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是说吸血鬼要做到这些,至少比人类容易很多。麦克尔拿着铁锹,两只脚踏在松软的土壤上。他不像未蓝那般难以接受这些,视其为罪恶。却也不似其它吸血鬼,视其为理所当然。麦克尔至今,只喝过四个人的血,哥哥、小唯、查未蓝,还有一次是沉睡前发生的,已经不记得。但据小唯说那个人因此死了,那便是他唯一的杀戮。所以克劳德会觉得他“幼稚”,某种程度上并无可厚非,作为吸血鬼,他并不完整。
土壤的触感温厚亲和,麦克尔突然想起了《圣经》记载的一些东西,其实不太记得了,他并不是善于学习记忆的人,对大部分感知到的事情,都转瞬即忘。但是——亚当的儿子该隐,失手杀害了自己的弟弟亚伯,将其尸体掩埋于土壤之下。罪行被上帝发现,于是该隐受诅咒,遭流放。而有个诗人说,那便是世上第一个吸血鬼的诞生。对人类来说,他们终究是罪恶的,麦克尔想,但他们却还生着一颗人类的心,痛苦和羞耻——只在黑暗里生存,鲜血和官能性的杀戮成了永远无法满足的欲求。像这样,每夜寻觅猎物,并且掩埋尸体,麦克尔原本并不认为,这些是像克劳德或是哥哥这样淡漠又超然的人会做的事。如今却禁不住好奇,这其中,这漫无尽头的生存里,是有什么意义的吗?
“——莉莉丝·霓市说,你和哥哥之间有一个约定,那是什么?”
“约定吗?比起约定的说法,那倒更像是——”克劳德考虑着低了眉目,泻露一个浅浅的笑容,“看不到尽头的,愚蠢的游戏。”
波伊德·威步入灯火缤纷的马戏团帐篷时,里面空无一人,偌大的场景虚浮着耀眼的光亮,渐渐聚散到他的身上。他今天穿黑色的西装礼服,剪裁妥帖合身,淡金色的头发披露下来,左边的夹到耳后。如蝴蝶的触须般精致脆弱的侧颜,雕琢着远离尘嚣的淡然神色。深蓝的眼睛如同寂静的宝石。他左右张望一阵,继而无情绪地开口,“看来这里,并非是约定的场所。你的目的是什么?”
圆型的观众席上,画着小丑装的艾德瑞安手扶着前排的椅背,下巴垫着手坐在那里,他因波伊德开口而露出粲然的笑容,“是一个赌约哦,一个,我有能力将您至于死地的赌约。”
“可我,并没有能够,浪费在你身上的时间。”
“即便您这么说了——”武器是一根红蓝相缠的长鞭,没什么预兆,在笑容冷却下来的瞬间,鞭子如腾蛇般快速移动,却在触及到波伊德的瞬间被他侧一侧身就轻松躲开。如是却并不弹回,而是撞上侧壁再向另一个方向袭击,依旧被躲开,且对方像是,未曾动似的。艾德瑞安翻跃着起身,全力控制着鞭子有生命般疾利舞动,五六招却在未注意时被波伊德近身,于是慌愕地睁大眼睛,蓝绿和金棕,不同的颜色,如野猫般细长的瞳孔,却都倒映着这张冷淡的脸,半歪着头,透明的指甲,深蓝的眼睛游移向左手按住的艾德瑞安的胸口,“若是,把心脏掏出来的话,即便是吸血鬼,也会活不成吧。”
瞬间静止了呼吸,全身因恐惧麻然发寒,艾德瑞安看着对方波澜不惊的表情,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心脏捏在对方的手里跳动。这是种令人窒息的想象。不断告诫着自己冷静,于是露一个僵硬又勉强的笑容,“我以为吸血鬼,是没有心的。”
波伊德并不听他说话,但只一两秒,就似乎又腻烦了这套。他看起来并无意杀他,就放开手,在身边的位置上坐下来,十指交叉半低着头,“这便是那个赌约的结果,现在,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哼,那倒未必。您知道,我为了等您来呢,专门请人,准备了礼物给您。”如是解除了危险,就又显露出欢快猖狂。艾德瑞安可从来没有想过用正当手段就能赢过波伊德,这根本不可能,连万分之一实现的机会也没有。但结果却未定,只要对方在这个地方,自己便有获胜的契机。如是说着,手背在身后按下一个开关,鬈发遮住眼睛,脸上画着上扬笑容的鲜红油彩,看起来诡谲,且又违和。
在按下开关的同时,马戏团各处突然生长出尖锐修长的棘刺,包括波伊德坐的那把椅子。他未闪开,看不出动机,那些棘刺便由四面八方贯穿了他的身体。同时,巨大的铁锁由
椅后缠绕而来,将他固定在座上。四肢被戳穿,胸口的衬衫渗染开鲜艳的颜色,血液沿着手指,沿着棘刺末端和铁锁玄黑的环扣流淌,却不滴落。他的身体各处都有伤口,苍白的脸上溅惹上血液,却瞬间蒸发消失。吸血鬼的自愈能力控制了流血。波伊德低头,金发垂坠下来,显得愈发脆弱孤单。神色里,对痛觉的感知却很淡薄。他表情漠然,甚至不因这荆棘遍地的禁锢,流露任何反应。良久撇开视线,不动声色地叹一口气,“……我在想警告,是只要一次就够了的东西。你认为,这种东西能困住我?”
“这并不重要,只是想向您,展示一件作品罢了。我爱它的创造者,想必您也爱。”纯粹而天真的笑,艾德瑞安抬头,望着穹顶上闪闪发亮的星轨,“我想留您在这里,听我说几句话。”
“……”
“您认为命运是,受预言的束缚,并且无论付出多少努力代价,都不可扭转改变的吗?”如是询问并没有得到回答,波伊德看起来意兴阑珊,又或者已然,执着于它事。他的目光并不停留于此处,他同自己言语的一样不在乎着禁锢与疼痛,只要他愿意,便随时都能离开。艾德瑞安却还未因此感到慌张,只要他能够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在那个小子作出选择以前——如是便又勾起嘴角来,“关于您的命运,您可曾从一开始,便知道它的结局?在我的故乡,神话里的光明之神预知见自己将被杀害,便郁郁寡欢不可终日,众神因此烦恼,便要求世间万物起誓,永远不伤害他。但是其中,有一株弱小无能的槲寄生生物,因恶魔的怂恿背离了誓约……那便是,诸神黄昏的开始。您听过吗?对我来说,这是世上最美丽最令人心碎的故事。连全能的神,也无法逃脱自己的命运。”
“……这就是你要我听的那几句话?”
“只是开始,希望您不会觉得无聊。”如是说着便收起了马戏团各处的芒刺,在波伊德身边的位置上坐下,两只脚胡乱架到前排的椅背上,过程间,带铃铛的长靴铃铃乱响,“您知道,我想告诉您的,是关于您的弟弟,麦克尔·威的事情。他似乎找到了,比您更出色的监护人。您之前没有想过他离开,或者说‘抛弃’您的可能?还是说您原本就知道,但只因将其当作,当作真正的麦克尔·威,您死去弟弟的替身傀儡,而未加珍惜,弃之如草(bi)。我记得,那孩子是叫,‘路切,米勒加·路切·德兰提’他跟您的弟弟,拥有相同的名字(麦克尔与米勒加写法相同)。”
“已经说完了?”波伊德并未因如是的挑衅产生出任何情绪,轻松抬起被黑铁的铁刺穿的左手,伤口瞬间消失,然后拔掉钉住右手掌的荆棘,他看起来已经准备离开。
艾德瑞安计算着时间,还差十秒左右,只要,只要他再在这把椅子上呆十秒钟——如是便无法镇定。
第一秒,突然大声叫嚷,“您知道,您是个懦夫!”
第二秒,第三秒,“您不能就这样离开,您会只剩下一个人,您会活不下去。”
第五秒,“您难道,您难道不在乎——”
第八秒,波伊德左手上沾满血迹,抓着从胸口拔下来的棘刺,抬头时却突然愣住。
第九秒,暴跳如雷的艾德瑞安,因波伊德停留的视线转身。
马戏团的入口站着麦克尔,睁大眼睛,嘴巴略微张开,是不可置信的神色。在他的身后,圣·克劳德·撒拉菲亚一袭黑衣,表情漠然。第十秒,艾德瑞安咧开嘴,绽露一个亢奋并且诡谲过头的笑容。
时间静止。
缀在穹顶的亮光,如流星般不断从头顶划落,燃烧的绚烂的花火,哧哧下坠着熄灭。突然,一道莫金色的光箭,如闪电般射破马戏团满是油彩的画帐,贯穿了波伊德的胸口。
星星不断从空中坠落,盲眼的黑暗之神霍德尔,用未起誓的槲寄生制作的长矛,杀害了哥哥,光明之神巴尔德。世界的末日,诸神的黄昏,就此拉开序幕。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