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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水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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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境里,桃花如初见时般着红色华服,端坐在蹋椅之上。荒疏柔弱的神情,摄人心魄的眼睛,只是身上,缠落满束缚行动的红线。
未蓝正立在她的前面,半低着头,水域的长风吹散开柔软的头发,白色广袖的汉服翩然萧索,腹襟上却,往外渗露开红色的血迹。伤口微疼,于是皱蹙了眉头,更多些的,却是下望桃花时脸上的静谧安然。
“公子所愿为何?”
“我……”
“公子心里若是明白,桃花便不多赘言。”
“可我……”未蓝欲言又止着游移视线,半晌松了咬紧的唇,长长吐一口气,蹲身在桃花面前,紧紧执握住对方的手,仰脸望她,“我无意拖你入深渊,也无意……”吞吐着未言,咬了下唇继而松开,“终有一天我会悉数报偿如今的亏欠。”
一张显露着哀怨无言,却又似玉石草木般无情的脸。未蓝拨开一些缠落在她墨发上的红线,这些该是端木唯的血液化成的,作为禁锢桃花行动的封印和制约。拨开的红线下落进水中,便溶解消失。依旧是凄泛如镜的水域,倒映了天空微红的流云,勉强的纯净,并不是好的征兆。
被人很用力地推醒,未蓝惺忪着想揉眼睛,却间隔着什么触及不到。如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套了笨重臃肿的小熊装,把身体一整个儿地包裹在里面。于是略有些艰难地取下头套,喘两口气,头发被汗水濡得半湿不干。眼前是艾德瑞安,穿着华丽的小丑服,画着精致的妆容,向过往的行人散发马戏团的邀请函,而未蓝负责的,是用大大的,笨重的手指,送给他们一个免费气球。
“要认真地工作啊。”抽空转过脸,艾德瑞安微笑着咬牙切齿的表情警告。相对的未蓝显得有些茫然,但还是把头套戴回去,躬身递给小姑娘一个晶蓝色的气球。
之所以会变成如是的现状,理由不足得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从空腔回到现世,那个人直接要求了未蓝要帮忙工作。
“为什么?”
“为什么?”反问时语气理所当然得过分,“你不是有空吗,因为是周末,也用不着上学。”
未蓝对这种显得脸皮颇厚的装熟有些接受无能,但终究自己还是跟来了。当然不会是因为周末有空一类的理由,非要解释的话,到底不过想看看对方,是在计划些什么。
然后,从早晨到此刻的黄昏,一直都忙着向人群分发传单气球,未蓝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着也能睡着了,但疲倦似乎显而易见。没有饿的迹象,一切像是又回到了一星期前的日常。也或者终究有什么不同了,只有未蓝自己知道。
而关于要他做的那件事,艾德瑞安至今只给了“你很快就会知道”的答案。未蓝不知道具体状况如何,但意识里似乎是与悬崖上的吸血鬼一家有关。波伊德·威,还有麦克尔。如是考虑,便不觉皱紧了眉头。艾德瑞安身上有种令人厌恶同时并感到惧怕的东西。未蓝想这大概是因为他,不把任何东西放在心上,也从不会去珍惜什么。他主观霸道,只为了实现自己的乐趣,会不惜付出任何手段代价。所以麦克尔说他是个“混蛋”,他一定是深知这一点的。
天渐暗下来时,向另一个地方转移。查未蓝穿着臃肿的小熊装,一手抱了头套,一手抓着大把的气球,走路跌跌撞撞。艾德瑞安骑独轮车,在下一次未蓝要跌倒的当口抓住他的胳膊,低垂了眼睛弯着嘴角看他,毫不客气地直言,“你还真的有够笨手笨脚。”
未蓝气闷不过,只甩开手,自顾自往前。
“真是个任性的小少爷,难得我偶尔的好心。”如是说着,便像故意找茬似的笑出来。
“……”
“哎呀哎呀,脾气也真不小。”没得到未蓝的理会,却依旧厚着脸皮,把车骑到未蓝身边,“说起来那个吸血鬼的小少爷,也是这样讨厌我呢。明明我,可是不遗余力地实现了他好几个愿望。”
“麦克尔并不是笨蛋。”未蓝说着,眼睛正视向前方,“你却认为他一无所知。”
“这是哪里来的说法?”挑高了一边的眉毛,突然哈哈笑起来,“但到底,他也没有多聪明。心里藏着的愿望会让人变得愚蠢,尤其是,关乎他人的愿望。比如你,你是打算为了你的那个朋友全力以赴吧?你现在,一定后悔自己当初,高估了他的能力。”
未蓝低头皱着眉,却不理会对方刻意的激怒和挑衅。半晌才又开口,“那么你呢,你没有愿望吗?”
“有哦。就是,保证永远不会失去乐趣,永远有让自己,还有让旁人开心,至少不会觉得无聊的事。某种程度上,这可是小丑的天职啊。”
“所以——”到这里未蓝脑中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也或许这个想法从见到对方的最初就已存在,只到如今,才被完整构画出来,“克劳德或许并不像麦克尔想的那样,会去伤害波伊德·威?”
一时愣住,便连骑车的动作也忘记了。艾德瑞安脸上的表情僵死下去,转瞬又再绽露一个更大的笑容,但却没有什么笑意。至少眼睛,是平静的,“这可真是不得了。怎么,你见过克劳德?”
慌张或者不安太过显而易见,虽然只有一瞬,其中却也不乏略微颤抖身体的恐惧。未蓝对艾德瑞安如是的反应感到惊讶,毕竟,自己所说的,不过是尚不明真相的假设。但就对方回应的话语来看,似乎对从自己口中说出“克劳德”的名字,更感到惶恐。
“不确定,但应该见过了。”苍白的皮肤,漆黑的头发,脸上是与波伊德同等的孤荒,灰绿色的眼睛,藏在修长眉弓的暗影里,显得静谧冷漠。在游乐场的旋转木马旁,他曾向未蓝靠近,他的左眼下,贴合着眼窝,有一道淡淡的,月勾形状的疤。
“……也就是说,我得提前完成计划吗?”艾德瑞安低头,自言自语出声。半晌再从独轮车上下来。两个人走了不少路,如今距离爱丽丝乐园颇近,远远地就能看见,下降的夜幕里,马戏团漂浮的充气艇,以及巨大的,发光的摩天轮。他转身,微笑着向未蓝,微笑着邀请,“怎么,不想来看看我们的表演吗?”
麦克尔守着一副木棺,靠坐在一整片的黑暗里。他两手搭着膝盖,脸埋在手上,又再抬头,看起来不大能够静心。这里是19世纪初中国商人建的地下酒窖,如今上面的建筑已全然荒废了,酒窖却依旧完好。充斥着某种腐烂陈旧的香气,一坛坛地酝酿着比麦克尔生存时日尚长的琼液。这里很黑,即便是吸血鬼的眼睛,在此处也一无所见。麦克尔从未触及过如是渊深的黑暗,看不到任何的光,仿佛身体,被全然吞噬了似的。
“这家伙是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如是想着转脸看那一副宽头窄尾,精雕细琢的棺材,“说起来我还一次都没睡过这种东西呢,也没见哥哥睡过。”再抬头,眼睛转到天花板上,“外面,天快要黑了吧。”
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克劳德,昨天晚上,在感知到查未蓝状况不妙后,从表演现场脱逃出去,脸上还画着小丑的油彩,远远地就看见,黑衣的男子正躬身向坐在旋转木马下,失去意识的查未蓝。
所以反应大得瞬移到未蓝前面,守护不屈让的架势,便与对方正对上了眼睛。由高处下望的眼睛,并未应验想象里的可怕凶险,看起来淡若如深邃的湖泊,且蕴蓄着宁静寂寞的痕迹,像哥哥。但还是反应过来,强硬了语气恶狠狠地威胁,“不许你对他出手!”
“……波伊德没教你,遇到比自己强大的前辈,最好不要正面冲突。”低沉虚无的嗓音,对方缓缓回身,冷若冰霜的脸上,未有什么情绪的变化,“这可是吸血鬼的生存法则之一。”
“!”
“你是他的同伴,他宝贝的小弟弟,麦克尔·威……”如是不动声色读取着麦克尔心里的想法,突然弯了嘴淡淡笑一下,他的笑容静谧清宁,宛若高纬的山脉上,晶莹融化开来的雪,“这个名字我以前在哪里听过,半个纪元以前。那时候我还很年轻。”
“克劳德——”应该在第一瞬间预感到的才是,麦克尔反应过来,讶异得近乎慌张,同时却觉得眼前这个人,并不似想象或者传言中的那样危险,“你,你想对这个人(指查未蓝)做什么?”
“只是有点好奇,”如是说着,眼睛游移到昏迷的未蓝脸上,简短地留一下,“不过算了,现在已经不要做什么了。”
麦克尔对他的话不大信任,犹豫两三秒却还是转过身,去查看未蓝的状况。脸被雨水打湿,手还紧紧按着左腹。那个时候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流不停。看来是剑灵的排斥反应,可吸血鬼的血液并没有办法直接从未蓝的血液里剥离出来,这样下去,大概会很不妙。麦克尔苍白着脸,呼吸变得有些慌乱。他从衣兜里掏出马戏团荧光绿的彩带,颤抖着手指略有些笨拙地包扎止血,身后的克劳德,则像是饶有兴趣,抱了双手,靠在旋转木马的门柱上,无情绪地注视着麦克尔的行动,半晌突然开口,“要忍耐本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对接受过一半初拥的子族,血的诱惑会加倍。”
“这种事情我也知道!”手忙脚乱地围绑了两三次,彩带上沾满血迹。麦克尔满头大汗,耳中充斥着巨大的轰鸣,渐渐有些神智不清。
“是自责和内疚,歉意,为了履行弥补的责任,决定在对方作出选择前绝对保护他的安全,并且,就算要忍受他因此死去,也绝对不再擅自将他,拉往自己这边。”这些是,藏在麦克尔内心深处,并未对谁言明的想法,如今却经由克劳德口中,漠然地陈述出来。不理会麦克尔皱眉的愤怒与咬紧牙关,克劳德旁观着,继续开口,“对一个已然活过百年的吸血鬼来说,这样的念头太过愚蠢,是因为那个炼金术师的药物?还是说,波伊德对你的保护,有些过甚。”
“啰嗦,住嘴!”终于大致地绑住了伤口,颤抖的手指沾满了血液。麦克尔将未蓝的一只胳膊绕到自己肩上,扶起他来准备离开。
“……我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我来帮你如何?我是说,帮你把他送到波伊德那里,你是要去那里没错吧。”
读心术,能把心里所有的想法看穿。麦克尔睁大眼睛,盯着对方表情冷淡的脸,讶异之余感到迷惘,却不知道为何,并没有恐惧,甚至有,略微怀念的感觉。他就这样愣愣地看着他,半晌用手擦一擦脸上沾惹的血迹,倔强地开口,“好啊。”
接下来由克劳德帮着着,把未蓝送到悬崖边。再靠近时对方说暂时并不打算惊扰波伊德,便只远远站在树梢上看着。麦克尔将未蓝放在门边,按了门铃。原本想等小唯出来的,却终究收回手指改变了主意。他看着未蓝后退三四步,然后转身,瞬移着离开。
再到克劳德面前时,对方也未显得惊讶。他站在树上,下望着地上仰面的麦克尔,长而明显的睫毛,末端被阴霾天中的微光涂染得发亮,眼睛构造精致复杂,由里渗露着最为幽深洁净的光。
“是不是不用我问出口,你都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你会回答我吗?”
“要看心情。”如是说着弯一下嘴角,脸上并未流露什么情绪,“我虽然喜欢说话,但大部分时间不愿开口。”
“……那,我可以暂时跟在你身边吗?等到你有心情的时候,就告诉我,我想知道的答案。”依旧仰着头,认真地朝树上喊话。麦克尔不认为这个人会伤害哥哥,是因为他跟哥哥相像,他们看起来同样地孤独、离群,对眼前的一切不屑一顾。这与艾德瑞安竭力向自己塑造的,克劳德唯一的愿望就是看着哥哥死去的形象相悖。他相信自己的感觉和眼睛,便同时也相信艾德瑞安说话的话,并不是真实。
“你这样做,波伊德大概要伤心吧,他脆弱得像水晶,而你——”只说一半便闭上嘴,并没有说完。克劳德像是突然厌倦了似的转身,由大树上跳落下来离开。既没有答应的意思也没有拒绝,麦克尔眼看着他冷峻的背影渐渐远离,再转眼看三四秒悬崖上亮起来的灯。然后跟上去。
因为已经,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他对查未蓝说,“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很难继续维持下去。”也,并不就是一时的想法,只是在心里积压已久,渐渐地已然到达了极限。所以哥哥的心情,暂时不太想考虑。
1982年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和哥哥还有小唯度过了快乐并且充足的二十多年,不记得以前的事,也没必要记得。麦克尔只知道,在自己睁开眼睛的那刻,昏暗的光线里,是哥哥半低着头的笑容,他的笑容温和透明,同时带着某种不经意流露的孤单与易碎的脆弱,仿佛大雾天里清晨的蛛网,上面结着晶莹的,即逝的朝露。
“终于醒过来了。”他开口,声音听起来像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他牵着他的手扶他起来,逆光的方向,眼睛唇角微微发亮。而小唯,就坐在那后面,半歪着头,冷峻的脸上,表情怠惰又冷淡……
那些年里哥哥偶尔是会这样笑的,虽然他连笑容也很孤僻。而两个人其实,从最初开始便远隔着距离,并不时时相处。却会觉得理所当然,那大概是因为,在麦克尔的意识里,坚信着哥哥对自己的爱。于是便把这种,作为是哥哥更愿意独处的天性,没什么芥蒂地与小唯亲近。一直到六年前,三个人一起旅行到巴黎,在那里——积灰的故居里发现了信和照片,那是麦克尔第一次看见路切这个名字,照片上的相貌和陈旧的笔迹,却都与自己的相同。像是为长时间里遥不可近的距离找到了缘由,那便是自己,或者从来就不是他的弟弟,从来不是麦克尔。
既便如此却并没有向哥哥质问什么,比起立场,麦克尔更害怕的是听到答案。关于这封信,原本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但哥哥和小唯应该知道。他们知道,却也佯装若无其事,麦克尔在松一口气的同时,渐渐地也觉得难以忍受。
那之后,似乎再也没见哥哥笑过。难得有相处的时间,哥哥也总是一个人坐着沉湎,麦克尔偶尔会主动跟他说什么,最近两年为修复关系做了不少努力,也包括要哥哥跟自己一起呆在学校。哥哥从来没有拒绝过他的任何要求,却也似乎从来,没有带着什么心情去做。在麦克尔看来,他像是,只以某种不可违抗的规则般,维持着游戏的空壳罢了。而自己,与其说是芥蒂着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倒不如说,纯粹不想以如是的现状继续下去。
但无论如何,改变已经发生。麦克尔想起查未蓝,那家伙似乎就是最初的源点。那家伙昨天在马戏团的帐篷里说,“如果好奇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其问了解真相的人?”如是想着便“切”一声,皱着眉头脸埋在膝盖间,“要是像他说的那样简单就好了。”
无论如何,改变已经发生。
自己已经没办法再像原来那样,站在哥哥的面前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