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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另一个约定 ...

  •   因一阵尖锐的疼痛惊醒过来,眼前是面无表情的端木唯,推着针筒把一段殷红色的液体注射进未蓝手臂的血管。骤缩着瞳孔,受到惊吓的反应。然后意识到自己是在布满试管仪器的化学室里,穿着麻布的套头衫,手臂上长而持久的疼痛感觉蔓延而来。
      端木唯回应未蓝受惊的视线,低了眼睛不动声色地把针管里的液体推到尽头,然后抽拔出来,随意地扔到一边的仪器盘里,用抹布擦擦手。
      “最近还真是常见到你呢。”如是说着在转椅上正坐下来,语调冷冰冰的略带些嘲讽的意味,听起来似乎不大高兴。
      “……那个,我——”未蓝咬了下唇犹豫,觉得自己最好是说点什么。
      “麦克尔送你过来的,扔在门口就跑了。那小子最近,热衷得要跟我们划清关系。”抓过手边的一份资料来看,未蓝注意到他左腕,藏在袖子里的部分露出一点白色的绷带。而自己,小腹上的伤口似乎缝合过了,也重新贴了纱布。流血止住后,并没有那么疼。于是顺势想起昨夜,旋转木马上的少女,光线下雾金色的粼粉,小丑精致华美的妆容,冻结全身的恐惧,以及喷吐到自己颈上的,灼热的气息……那些记忆并不是虚空的幻梦,沉入意识的水底,清澈荡漾的水波之上,桃花持剑而立。
      “变化一旦开始就不断向前延伸,规律和结局都是既定的,其中的进程,不妨称之为‘命运’的,却很无常。剑灵的力量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抑制住,吸血鬼的血液——似乎稍稍超出了一点我的预料,你很抗拒呢。”
      “……并不是抗拒。”茫然着神色,却回应得低头,垂下眼睛,“本能的欲求根本无力抗拒。只是,在那一瞬间感到了恐惧,愤怒,憎恨……还有羞耻,”如是考虑着用词便皱紧了眉头,“因为这些……”
      “看来是为难于某条界限的存在,”端木唯翻完资料的最后一页,然后用笔在上面补充些什么,他看起来并未经心于跟未蓝的对话,回答便也冷淡得模棱两可,“但这些东西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无意义,你所认为的善良,还有罪恶。无意义的是,习惯与道德。俄狄浦斯一开始便知道命运的结局,不管是否相信,痛苦却是另一回事。”
      未蓝听了这话愣住,半晌释然一些,低了眉毛恢复成常日荒疏温良的神态,“那个,谢谢你。”
      “你这是在跟谁说?”如是便停了笔抬头,表情冷峻而又怠惰。
      未蓝在离开前,深吸一口气向端木唯询问起艾德瑞安的事,“你见过他是吗,既然他在白日里也能行动,麦克尔说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看来他真向你说了不少事,”正准备开门,听见如是问便手握着门把回身,半歪了头并不否认,“那确实是我给的药。”
      “——但是,为什么?”
      “为了我自己。我做的所有事情,不管起点初衷如何,目的都只有这一个。”漫不经心地说这些,再开门请未蓝出去。未蓝听这话并不惊讶,只愣一下,然后躬身,谦逊地低头道别。
      把门关回去,再抱了双手靠到门上,眼看着刚才空荡荡的沙发,如今坐着波伊德。四周的窗帘全降下来,偌大的屋子呈晦暗的玫红色。只留缝隙处一条发亮的,光的细线,沿着客厅这端划到另一端。波伊德穿着菠萝针织的橄榄绿的毛衣,淡金色的头发随意披散着,清净得像一株雨后的蕨类植物。他一只手搭着沙发沿,宝石蓝的眼睛在晦暗的场景里愈显得静谧深沉。这双眼睛在端木唯藏在袖子里,却还是露出来一点的,缠着绷带的手腕上停一下,便又无情绪地转向别处。
      “……既然吃过药,就不必怕这光,我记得我,曾经说过一次吧。”彼此沉默良久,端木唯突然开口。
      “说过,是在药物研制成功那年,距离现在,大约两个世纪。”
      “135年。”如是往客厅走几步,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你那时若不是为了见路切,我便也不可能去做这样的药。”
      “可是现在,比起惧怕……我讨厌光。”
      “你知道麦克尔昨晚回来过,他似乎,已经跟克劳德见上面了。”眼睛对上一两秒,端木唯便移开视线,并且转变了话题。
      “所以,”嘴角柔润着静淡的光泽,微微上扬,“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可不在乎。”如是端木唯便也回应着,冷淡地笑一下,“我从来不习惯对你抱有什么期待,是因为永远没有得到满足的可能。”
      “这还真是遗憾,我们如此合不来。”波伊德歪一下头,眼睛再次注意到对方手上,便无预兆地起身,到他面前。单膝跪在沙发上,牵起他的手腕,“但是,我很好奇你对那个少年的态度,似乎是第一次看见。”修长的睫羽,下望的视线,眼神深邃柔和。他把手拉到自己唇边,咬开腕上的绷带,獠牙伸进那道细长的割痕,舔舐溢流而出的鲜血,“这么多年你可从来没有要将血液交给第三个人的时候。你认同他了?还是说那个少年,跟以前的你很像?”
      端木唯仰视着对方,因他说的话愣住。继而哼出一个冷笑,“这是近一百年来,我听过的,最蠢的蠢话。”隐皱了眉头显露疼痛的表情,忍住身体略微的痉挛,“不过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我的事情来了?”
      “……从你见过克劳德以后。”结束后猛然松开伤口,波伊德退坐回自己的位置,嘴上沾一圈血痕,呼吸稍稍粗重一些,此刻的脸并不似以往隔绝喧嚣的平宁,惨白的皮肤,血管殷青,看起来脆弱无力,同时多些非活人身上有的,病态的颓丧,眼睛定定地看着一个地方,“……说真的,我觉得够了。但是你,就像你说的那样,会为了自己的意愿妨碍我。”
      端木唯捂着手腕,伤口渐渐愈合。他不理会波伊德,良久自言自语似的开口,“你是个可悲的男人。”
      查未蓝有感于端木唯的说法,是在一定程度上,答案却并没有。但终究,因对方“命运”与“经历”的说法稍稍平复了心情。预先知道的,并不能算是真正知道,每一件事,都需要躬亲而为,才能得到答案。这种道理,至少在当下来看是有用的。
      风和日丽,入秋以后天空变得空旷高远,而深蓝色的大海,在远处粼粼铺展蔓延着,没有尽头。未蓝下了悬崖的坡道才想起来今天是周末。“有竞赛的补习班——”如是想起来便睁一下眼睛,然后松了肩膀。时间是上午十点半,所以还是算了。于是再转过眼睛看左右的路,“暂时,还是先回家吧。”
      昨天自己,在感知到危险,并无意识的状况下召唤出了桃花。伤口之所以会裂开,是因为身体里流着不洁的血。“是不洁的说法呢,或者只是纯粹的排斥?”但至少,从人类宗教和道德的角度来看,确实不洁。失去生命的少女,从旋转木马上面,摔落下来。对此刻的未蓝来说,那还是一桩罪恶,那并不能称之为人类的怪物。而自己的身体里,流着相同期渴的血液。这大概就是,麦克尔描述为“恶魔”的意义。
      边想事情边低头走路是习惯,未蓝拐过两个街区,往家的方向。却突然地,有什么东西触及了后颈,毛茸茸地麻痒。本能里是危险的预感,未蓝停下脚步,屏了呼吸握紧拳头,回身却是一整片微淡的粉红色撞到自己脸上,“啪”地碎掉一个气球,未蓝被吓一跳。
      眼前还有一荫彩色的气球,由日光折射着虚空的光泽。抓着大把气球线的人脸从后面露出来。并没有画小丑的妆容,五官却依旧华美,浅茶色的鬈发微亮地遮住一只眼睛,另一只露出来的眼睛便呈清澈的金棕色,对上视线便微微弯起来,看起来似笑非笑,“我说过吧,我们很快会再碰面的。”
      “艾德——”如是便睁大了眼睛,与记忆一同苏醒的,是恐惧。未蓝屏息,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你看起来很怕我嘛,其实没有必要怕我的。我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人,至少对你来说不是。”艾德瑞安的言辞里,有某种不加思考的,戏谑的轻松。他勾起唇角,露一个华丽的笑,“要知道,我可是为了实现你的愿望而来的。这些气球拥有魔力,不管你想知道的是什么,它们都能帮你实现。”纯粹是伪装出来的和蔼可亲,其中更多的是,诡谲嘲弄的意味。未蓝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便只保持着警惕,沉默不语。
      “怎么,不相信吗?那就来做一个试验,比如这个——”说着颇为认真地取出一个淡绿色的气球,抓着线递给未蓝,同时笑容,亦更灿烂一些,“里面有,关于镇灵师西如理的下落。”
      对未蓝而言,这是一个无法掩饰讶异的诱惑。表露在脸上的神情。他将信将疑,并不伸手去接那气球,只打量艾德瑞安,良久正色着开口,“代价呢?”
      “哼,你很聪明嘛。这世上所有东西都是非代价而不可得的。我需要的,便是你帮我做一件事。不太难,并且原本就是,镇灵师分内的事。同时,作为证明,我将给你看,这个愿望可能实现的证据,这可是免费的哦。”如是突然松了手,几百个彩色的气球陆陆续续漂浮向空中,艾德瑞安却并不在意。他向未蓝发出邀请,“怎么样,要跟过来看看吗?”继而转身,走两步直接消失在空旷的街道。
      “这是空腔。”莉莉丝·霓市,在送未蓝回现世时介绍过,“要从荆棘之路走可不容易。但毕竟你现在也不算个人类了,试试看我们的方法如何?”从彼世到此世,只在确定两地间存在的通道,空间的最短距离,几乎跨脚,下一步就能迈入你想要到的地方。未蓝闭着嘴,抬头看渐渐分散开来,在纯净高阔的天空里不断上升的彩色气球,再往前走,并不犹豫。
      眼前是一片偌大的竹海,萧萧簌簌着清朗的风声,幽然空旷。未蓝不大能够适应,茫然地左右四顾一圈,却似乎并无除竹林外的什么。艾德瑞安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手叉着腰,对未蓝笑出牙齿,“你还蛮有胆量的嘛。”
      “这里是哪里?”
      “一个现场,如果你想看的话。”如是说着,一瞬突然抽离了脸上所有的表情。
      “你这家伙,怎么胆敢——”未蓝听见了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还有绝望,由远及近的呐喊,回荡在习习沙沙的竹音间,一瞬穿透了未蓝的心脏。那是,西如理的声音。
      金属摈弃相触时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忍痛的闷哼、以及利器割开皮肤的声音……未蓝睁大眼睛,紧张得不能呼吸。旋转着四顾,大风摇晃竹影,却仍旧一无所见。唯独声音一直存在,质感厚重真实,还原成像出虚幻的发生,这里曾今,发生过一场打斗。
      对方该是,比如理强大数倍的力量,过程却持续了很久。未蓝不知道,这是因为如理的死缠烂打,还是不动声色的对方,游刃有余得不肯结束。于是渐渐地,拳头越握越紧。又一阵密集的打斗,伴随着膝盖触地时的沉闷声响,同时有兵器落到泥地上,咬紧牙关剧烈的喘息。高远处,终于有另一个声音开口,“已经够了。要知道我的身上,流着不洁之血,你永远也没有打赢我的可能。”
      “混账!”努力尝试着,却还是无法站起来,“你以为,你以为我会放过你,会让你轻松得逞吗?!”
      “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自从计划开始,我便将你视成是最大的障碍。”冰冷厚重,未蓝觉得自己,曾经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因为如是的想法瞬间倒竖了寒毛,抬头望向声音,传过来的地方。璀璨得耀眼的日光,星星点点地穿流过翠绿幽深的竹海,在高远处的竹梢上,隐现了一张墨绿色玉石的面具,继而是一双手,张拉开来,同样若隐若现。未蓝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手指间却突然长出巨大的弓箭。“就这样吧,到此为止。快来不及了,我可没有时间,一直在这里跟你纠缠。”长弓拉满,未蓝站立着倒退一两步。
      朱红色的箭,同样不存在于实体。朝自己的方向射过来,一径穿过未蓝的胸口,未蓝惊吓得捂按住身体,再回身,看那箭直直射进五六米远的,铺落着竹叶的土壤里。声音突然消失,只剩了竹林深处,沙沙摇晃的巨大风鸣。很长时间里就这样站着,未蓝愣愣地盯着那支箭射落的地方,反应不过来。
      “啊,找到了找到了,原来是落在这里。”艾德瑞安显得异常兴奋,他从背带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戴上,躬身要去捡,插在地上的那支箭。
      却被未蓝,瞬移过来阻挡。他握紧拳头挡开艾德瑞安,表情,与其说是严肃认真,倒更像是意识缺失全然倚靠本能。再用另一只手攻击,对方没料到似的意外,但并不妨碍灵活地抽身闪移,下一秒就势反扭了未蓝的胳膊,却又要阻挡他抬腿的踢技,艾德瑞安另一只手架住未蓝的脚,再用膝盖攻击他受伤的小腹,但未成功。然后,被未蓝反身再一脚踢中了脸部。如是艾德瑞安便半笑着松手,往后退出三四米远,“还真是不得了呢,看来我先前,小看你了。”
      未蓝梗着头守在射落的箭边,因对方的话语,一瞬解咒般松开了紧握的双手,神态茫然未知,继而显出稍稍的讶异。是没能忍住的愤怒,一股强烈不可违抗的情绪控制了身体,未蓝很清楚这种情绪的来源,同对方微笑着松手,而少女在自己眼前跌落时,感受到的一样。他绝对,没办法原谅的,是这种漠视。
      “所以发热的脑子,已经冷静下来了吗?”
      “……”
      “想要那箭的话,可以直说。那原本就是我要给你的东西。”艾德瑞安的神态里,已然没有了最初的显露的惊讶,或是意外。嘴角旁一大块的淤青又即刻消散,微微笑着的表情,倒像是,一切都在他的预料和掌握之中,“我要你帮我做的那件事里,非得用到它不可。”
      未蓝认为这是谎话,但也可能是真的。他躬身去拔那箭,木质温润的触感。一瞬诸多画面纷繁闪过脑中,净是些陌生的场景人事,但是——未蓝翳了眉头,他不大确定,其中一个闪逝而过的场景里,坐在椅子上的金发少年,是不是波伊德。
      “——流着不洁之血。”并非全然陌生的声音,描述的或许不是毫无线索的言语,未蓝为此感到不安。那支箭通体朱红,较以往所见的粗长,翎羽却是黑色,说不上具体的材质,但似乎,是桃木。
      “看起来,你的朋友,还真是惹上了不得了的人啊。”
      “……你当真知道西如理的下落?”
      “哼,你觉得呢?”
      “要我,要我帮你做的事是什么?”未蓝看着手里握的箭,半晌抬头,是作出决定后的表情,他的眼睛驻留着微光,被琐碎的竹影染出一点幽暗的墨绿。
      于是,站在他对面的男人,艾德瑞安,便把手伸进兜里,半歪了脑袋,最大限度地勾起一个笑来。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另一个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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