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马戏团 ...
-
很小的时候，由亲戚的哥哥陪着去过一次马戏团，意识里喧嚣得像梦幻的世界。有节日般的气氛，大帐篷外贴满海报，所有人都因惊险唏嘘，因滑稽欢笑，尽情陶醉，释散着欢愉的感受，彩色的虚空和喧嚣的幻梦，短暂即逝的热闹，是只属于夜晚的光荣。马戏团的穹顶遥不可及，抬头仰望的时候，很像星空。
雨一直未停，把夜晚的地面浸润得油亮，仿佛一面潮湿的水境。倒影着爱丽丝乐园缤纷的灯火，远远站立着观望，是如同蜃楼般的水上之城。未蓝没带伞，但索性雨势稀疏，便也只毛茸茸湿了一圈。灯火通明的游乐园，天空中漂浮着马戏团宣传用的氢气飞机，巨大的小丑的图案，粼粼闪光着宛若深海鱼。同样闪光的还有巨大的摩天轮，飘散着乐音，明亮温暖的旋转木马。人群似乎并未因雨势减少，未蓝能看见的，那些洋溢着笑容的脸上，同时涂染着绚烂的灯光。
将游乐园与马戏团同时开放许是一种营销战略，但只要想象一下效果，就能明白如是做亦无可厚非。未蓝向发亮的大帐篷走着，路上三三两两还有发传单的小丑。他们穿着华丽缤纷，妆容精致逗人，时时保持着笑容，期待着每一个过路的行人，能去观看表演。未蓝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们的脸，却并未见到，清晨时见到的那个小丑。
于是买了票进门，帐篷里大得惊人，四壁画满彩色抽象的图案。闪烁着灯光的穹顶，果然也如回忆中那样，遥远得恍若夜空。如今距离表演尚有一个小时，所以周围的一圈座椅上，也还寥落无人。未蓝依据着门票寻找座位，同时向铺着红毯的，空旷的舞台上张望。十几个西方面孔的工作人员忙着确认位置，搬移道具。一个穿着黄白相间的小丑踩上六七米高的，同服装连在一起的高跷行走自如。四个驯兽师牵着一头大象出来，同时还有五六个小丑，踩着球练习抛掷。未蓝找到自己的位置，同时注意到抛球的小丑中的一个，他戴着小精灵样式的红帽子，绒黄的卷发露在外面，下面是大红色镶黄边的小丑服装，有腰带，还有莎士比亚时代的夸张盘领。孩子气的脸上画着哭泣的妆，却依旧脚下踩着独轮车，抛着三四个橙色的小球笑得灿烂。他和观众席上的未蓝对上视线，像是有点惊讶，眼睛睁得大大的“啊”一声，然后一个小球掉到脑袋上。未蓝也惊讶，虽然来这里原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但没想过会这么容易，也没想过，会在这样荒唐的场景设定下。
但毕竟，他是麦克尔，所以一切便也没有那么的不可接受了。未蓝闭上因惊讶张了半天的嘴，淡淡地露一个笑容。
“你怎么来这里了？”他攀着椅沿动作迅捷得七八步就跳未蓝面前，虽然是兴冲冲的，但因画着鲜红的下拉的嘴角，看起来有些违和。
“无论如何，这话也该我问你才是。为什么不回家，也不去学校？”未蓝想起上次见他，是在两天前，他那时忧心于家族遇到什么麻烦，显得烦躁，如今却是全然相反的状态。
他愣愣地看未蓝，一双大眼睛亮得出水，突然想到了什么，就笑起来，“你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好像小唯哦。”
“……”
“朱印的事情看来是解决了？脸上的伤也消失了。结果那小子是怎么回事？”
“那个以后有时间再说。”未蓝从背包里掏出那封信来，递给他，“这是你的东西，没错吧？”
麦克尔一看到这个就愣住了，因嘴巴下拉的妆容，和左眼蓝色的水滴，显得十分沮丧，他一直看着信封沉默良久，突然拧了眉头咬牙切齿地生气，“是艾德瑞安给你的？那是个混蛋。”再抬脸看未蓝，“里面的内容，看过了？”
“抱歉我，不知道不可以看。”
“……算了。”如是便妥协着松一口气，把信封接回去。
“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就是这么回事。”把信塞回衣服里的时候，还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麦克尔不打算回答未蓝的问题，却向马戏团四周看看，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按低了脑袋，偷偷摸摸向未蓝说，“我在这儿当卧底，为了调查克劳德·撒拉菲亚，还有这封信，艾德知道一切，虽然他非常讨厌，但我别无它法。”
“可——”
“可我没有他想象得那么愚蠢，至少，没有你认为的那样单纯无能。”他说这话的时候显得严肃又认真，“我也有，对自己来说是非做不可的事情。是你以前说的吧。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很难继续维持下去。相对地，倒是我要警告你，你不要相信艾德瑞安说的任何一句话，他从来不说真话。还有最好别管这件事，这并不是你的事。”
未蓝觉得麦克尔大概还想说点什么，却又没说出口。若硬要猜的话，大概和女郎蜘蛛他们告诫的动机相同，其中也或许再多些强加责任的成分，所以更显得固执真诚。未蓝沉默一阵，咬了下唇又松开，“警告我暂且记着，必要的时候会想起来。”
“你啊——”
“可是，为什么不直接去问知道的人呢，如果你对这些事情好奇的话。”未蓝如是说着别开视线，注望着偌大的马戏团舞台，“可能主观得有点不切实际，但这是我的想法。”
“……也许会问吧，将来某天。”说着露了牙齿，爽朗地笑一笑，“所以要留下来看马戏团的表演吗？”
“不看了，”如是便摇摇头，“既然看到你在这里的话——我还得回家赶门禁。”
“我就知道。”
未蓝离开的时候，人群不断往里面涌。从过道口出来，便听见里面，热闹得震耳的欢呼声，演出大概是，快开始了吧。相对的外面的游乐场，却变得冷冰冰的荒寥。雨又下大起来了，未蓝站在出口，望着缤纷的霓虹灯和不断下落的雨线，突然有些拿不定主意，自己并没有带伞，再犹豫一下便不管顾地直接走进雨里。
所以是顺利见到麦克尔了，这是在未蓝预料外的，但是对结果，及对方描述的那些自信动机，却终究不能感到信服。并不是像麦克尔说的那样，认为他“单纯无能”。只是，事情或者并没有彼此构画设想的这样简单。
所谓的，克劳德的“某个约定”是什么？
为什么那封信，要给自己看见？
还有那个尚未正面遇见的艾德瑞安，他到底在考虑些什么？
如是边想着边走，却忽然停了脚步，四下观望着雨中人迹寥至的游乐场，突然感受到了某种古怪僵硬的气氛，似危险发生前的预警，未蓝止不住心脏的震颤，再回头时，看见不远处刚过的旋转木马上，拥抱着一对男女。柔弱的女子的身体，披散开的长发，姿态却仿佛失去了控制般无力机械，男人紧紧拥抱着她的肩胛，脸埋在她的颈上，像抱一个巨大的洋娃娃。而在未蓝瞬然放大的瞳孔里，倒映的是晶蓝色陷入女孩校服衬衫的指甲，脸上未卸的小丑的妆容，淡色的睫毛在灯光下，宛若花朵的雌蕊沾惹着黏蜜的花粉。以及正抬往向自己的，色泽不同的，魅惑的眼睛。鲜红上扬的唇妆，被女孩颈上溢流出血液弄得湿润。
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撼动了心脏，未蓝止不住身体的颤抖，捂着嘴躬身忍住呕吐，直觉里有一股庞大的，灼热得近乎恐惧的液体穿流全身，麻痹了细胞，意识里蒙昧未醒着血液本能的蠢动，红着眼眶，几乎喘不过气。
身体良久反应的第一个预感，便是逃离。却如何也迈不开步子，脚软软地踩着地面，良久意识才反应回来，强迫着身体站立，握紧拳头，克制着不断的颤抖抬头正对。
“哗——”女孩身体被松开的瞬间，如提线木偶般倒落到地上，小丑脸上画着笑容，却是颇为认真的表情，抬了手腕擦一擦嘴，这个动作显得无辜又单纯。他从木马上下来，穿着花衬衫背带裤站在绚烂的灯光边，下一秒到未蓝眼前。
“你果然来了，我的霍尔德（北欧神话中的黑暗之神），我在这里，久候多时。”说着躬身滑腿，向未蓝行一个优雅的礼节。他的头发是浅茶色的，低头时蜷曲的发尾落下来，遮住一边的眼睛。近看时他比今天清晨所见的尚要华美，涂染着妆容脸色惨白，下颚线条曲折离奇，给人介于感性与诡谲间的古怪印象。唯一能确定的是，那隐藏在妆容背后的笑容，并不自然。那是种面具性质的假笑，与强颜不同，它混带着某种无意识的嘲讽性质，如是一来，虽是极为透明粲然的笑容，看起来却惹人生厌。而且它太长时间挂在脸上了，以至跟五官糅在一起，全然没办法让人感受到笑容的惊喜。
未蓝视线越过他，看一眼旋转木马下躺着的少女，努力止忍住牙齿打颤，“艾德瑞安？”
“看来是很荣幸地已经有人引荐过了啊，他们应该，没怎么讲我什么坏话吧。”如是便伤脑筋地歪了脖子挠挠头。
“她死了？”
这么着小丑便也回头看一眼，再转回来，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漠不关心，“大概吧，要知道我可从来不浪费食物。”
“你——你怎么敢？”开口是全然止不住的愤怒。
“我怎么敢？这可是天性哦。就像人类屠杀家畜为求生存一样，我们天生嗜血，是从出生起就决定的。不管是你的好朋友麦克尔，还是高不可攀的波伊德。又或者，是体内留着一半相同血液的你——想通了这其中便没有什么善恶是非的道理，就像你们人类说的天性本能，不可抗拒。”小丑说着笑得更烈一些，再上前一步，隔着被雨淋湿的衣领握住未蓝的肩膀，歪头把浓烈魅惑的气息喷吐到未蓝的脖颈上，“怎么样，试试也无妨。在这一点上，我们可是一样的。”
如同被一条毒蛇缠身，或是被一头老虎所慑，未蓝脸被雨水打湿，明明想逃开的，却因恐惧全身麻软动弹不得。眼前忽掠过了原本遗忘的画面，日光下巷子里的两个人，宛若海浪般清脆的意大利语。夜晚时金发碧眼的男子出现房间上方，受伤的西如理。“你不该忘记，即使走投无路，也不该，将我们当作同盟，而去妄想希求，恶魔的帮助。”月光下长獠牙的麦克尔，疼痛伴随着恐惧满足的古怪感受，“你有三条路可走——”透明的水底，桃花蓦然睁开慑人的双眼。
“是吸血鬼——”终于，在对方的獠牙触碰到自己前解除了麻痹，深吸回一口气。双手盈握后，凭空抽长出木剑，自下往上掠斩，如是的动作与艾德瑞安反应并后空翻着拉开距离发生在同一时间。锐利的气流漫溢成风，猎猎在周身旋转。未蓝握紧木剑大口喘气，眼睛褪散回无焦距的雾金色，额上缓缓生出桃花的章纹。
弹开五六米外，艾德瑞安被划破了衣服，自右腹向上到左前胸一道细薄的伤痕，远远看去，只是一条红线。此时马戏团里又一阵热烈喧闹的掌声。对方低头看一眼坏掉的衣服，再看未蓝单手捂紧的左腹，沿着指间，有殷红的血液渗染出来，便又露出笑来，“真是危险啊，只差一点呢，要是被这把剑劈开，我大概会没命吧。
“不过看来，你那边似乎更要人命。这样的状况，还真是第一次看到。但至少说明我并没有找错人。”如是便转身到发亮的旋转木马下，少女仰面抬手躺着，脸上血色全无，眼睛睁开，是仍有余悸的表情。小丑颇为随意地牵了她的手，搂着腰扶她起来，像扶一个稍事休息的舞伴，他带着她坐上木马，露一个华丽的笑容，“这年头，要善后可越来越难。不像我出生的那会儿，到处是战争瘟疫，尸体堆在路上都没有人收。看来得暂且告辞了，不用追过来也没关系，反正马上，我们又会再见面的。”
如是随着木马再转半圈，便就消失不见。未蓝站不稳，良久手拄着剑半跪下去。伤口裂开，血液随着冰冷潮湿的雨线，冲流进意识的水域，清澈被染成猩红，未蓝躺在水底，水面之上，桃花持剑，漠然下视。
“公子可想清楚了？”音线荒乎浩渺，脉脉传入水底。
“什么？”疲倦得几乎听不清，也睁不开眼睛去看，意识流失前唯一的感受并不是疼痛，而是一股浓烈的，深沉的，黑暗的绝望。
查未蓝做了个梦，巨大的，缤纷着彩色虚空的游乐场，下不停的雨，马戏团帐篷里间歇传过来热烈而遥远的欢呼。受伤的自己，艰难向不远处闪闪发亮的旋转木马边前往，心里想着无论如何，得先到一个温暖明亮的地方。那个穿校服的女孩子，未蓝记得她在眼前如提线木偶般不受控制地摔落到地上，仰面躺在那里，半张着嘴，眼睛在看自己。
无关正义怜悯，或者正义慈悲，对未蓝来说，这只是第一次，他在那样近的距离中直面死亡，冰冷的呼吸，冰冷的手指，把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搅碎，再掏出来后的虚空。未蓝手按着伤口，靠着木马的支柱滑坐下来，意识不清地看着黑夜里的雨线，从来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感受。
那个吸血鬼说的或许没错，事关种族，无绝对人类的欲望才是上首，更低等的动物，更强大的妖怪，若是就“适者生存”的法则上来看，杀戮无可厚非。却仍旧无法原谅，无可释怀，女孩的身体坠落在自己眼前，而拥抱着她的死神，脸上是漠然无关的笑容。
“无论如何……”尚还找不到出口宣释的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同血液一样，体温流失得厉害。大概是恐惧，无法置信生命这样脆弱渺茫，卑微并且容易断绝。也难以认同，善恶的准则，对于自然界并不适用。老虎捕猎羚羊作为食物并不能称之为罪恶，杀戮不能算是罪恶。但这其中，难道就再没有什么绝对的，非此不可的约束吗？
未蓝想不明白。
远远地走过来一个男人，黑色的长靴，黑色的风衣和裤子，黑色的头发及腰，像要融进深沉的夜色。眼前发梢自上褪色了些许灰白，容貌绝尘，冷峻得不容侵犯，黛绿色的眼睛却流露了平静安宁。未蓝视线模糊不清，看着他好像看见一位死神。对方向自己走近，这是失去意识前，未蓝眼中最后的一瞥。
-TBC-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马戏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