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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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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袷衣翩然,白发萧肃清举。未蓝站在自家客厅,两三秒未回过神来。屋内无光,门外面却是月华如霜,初秋的节气,周身俱寂得有些清寥。打量前庭,总觉得长久未来过,如是便皱了眉,稍稍有些懊恼。
回房间开灯,看试衣镜里的自己,陌生如他人。但必须要相信的是,自己仍旧是自己,未曾改变。桃木剑挂在床沿,鲜红的流苏绳结,浅蜜色雕纹的剑身,其上两三点明丽的血痕。连接到意识里是桃花安然闭上的眼睛。如是便往前几步握住剑身,这在当初离开虫洞后,还是第一次。突如其来的疼痛,撼动全身。仿佛是再一次,被这把剑贯穿了身体。未蓝勉强站立,意识的水域空无一人,桃花尚还沉睡在水底,而自己,在这空辽无垠的境地,难以止住伤口,不断向水中溢血。清水渐渐,腾染开红墨的颜色。
“最好把那位小姐叫醒。”是朱印的警告,未蓝惊觉转身,桃花孑然独立在遥远的水境天方。所以,与其说是预感,倒不如说这些,都是在自身的意识里,一一应验了的。
一觉睡到天亮,反应了长久才听到是外面槿叔在叫自己起床,于是慌忙,换了衣服穿好鞋出门。同父母坐在一桌,未蓝的碗空着,也并不动筷,父母各自埋头,并无所察觉。未蓝只按着左手戴的珠串,早餐结束后同父母告别上学,一如平常的假象。掩藏,或者是更改记忆,当发现自己能做到的时候,这些是并不难的。
未蓝让凛耐冬,想起了朱印的事。同样让父母,忘掉了自己的异常。只是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是因为自己,全都还记得。
有雾的天气,空气湿重,日光却清澈得厉害。上学路上,未蓝低头想着不管怎样,麦克尔今天或许会自己回来。抬头发现周围街道,空荡荡的无人。
再走几步却听见转角有热闹的喧嚣,于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整串的彩色气球,日光下虚浮得发亮。不知道哪儿来的,十几个穿不同校服的女孩,以气球为中心严严实实地围了一圈。且都欢笑着鼓掌,像游园会的气氛。女孩中间是一个戴大帽子的小丑,帽子夸张且色彩艳丽,边沿上缀着铃铛,动起来便铃铃乱响。那小丑,未蓝只抬一眼便和他对上视线。他的脸上涂染厚重的油彩,左眼画星星,右脸画水滴,圆圆的红鼻子像果实,往上画的,鲜艳的,微笑的嘴,强挂在真正的笑容外面,显得颇为诡异。但总的来说,依旧给人十分华丽的印象。
未蓝收回视线,他对此不太感兴趣,倒是好奇那一瞥里,小丑左右的眼睛在日光下是不同的颜色,左眼是晶莹的蓝绿,右眼却是清澈的金棕。如是再从这一堆闪闪发亮的女孩身边经过时,却突然被人群里伸出的一只手抓住胳膊。苍白修长的骨架,戴满戒指,指甲涂成晶蓝色,“请等一下,”偏高却清爽的声线,混在一阵铃铛杂乱的响声里,未蓝回神,便对上小丑从人群里钻出来的正脸。深金色的眉睫,眼睛突然笑得弯弯的,“爱丽丝梦幻乐园从今夜起有为期一周的欧洲马戏团巡演,请务必抽时间赏脸观光!”边说着把一份深蓝色镶金边的邀请函并一只柠檬黄气球交到他的手上。
未蓝只觉得讶异,因为氛围里有某种非同寻常的东西。他从未见过小丑的脸,却会无端觉得熟悉。意识里颇为亲近的幻象,于是皱了眉,连自己也无预兆地脱口而出,“Adrian?”
但对方似乎没有听见,只保持这个笑容不落下,再热情地重复一遍,“到时候请一定光临!”
说完女孩子们又热热烈烈地围拥回去,小丑躬身,提了地上的箱子,踩着大大的独轮车,戴着一荫缤纷的气球,以及这一整堆的女孩子,缓缓往下一个目的地去。
未蓝感到不安,却终究未曾跟上去。他在原地站一会儿,再转身离开。
作为马戏团商业演出的宣传传单,这一封纸质上佳的邀请函似乎豪华得有些过头了。未蓝暂且把气球绑在手腕上,边走路边翻开来看。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是说除了设计精美,应刷优良外,里面的内容并未有其主人给人的那种模糊不清的印象。驯马、驯象、踩高跷、走钢丝、掷瓶子、空中飞人……多是传统的表演节目,且都用中文印刷,末页上还有马戏团的徽章,写着“auyiot”,似乎是来自法国。
“到底——”如是还没想出什么头绪,便听见“啪”的一声,被气球突然破掉的声音吓一跳,有银亮的纸片刷拉拉掉下来,落了未蓝一身,看来是恶作剧。还有一个乳白色略微泛灰的旧信封掉在地上,躬身去捡的时候,却为上面花字体的英文愣住。
“伦敦泰晤士河道边二二一甲栋,波伊德·威。”寄信人是路切·德兰提。
未蓝拾捡起信封,是硬挺细腻的纸质,且不难看出,时间在其上面留下的痕迹。信封背面有暗红色的封泥已然开裂脱落,是曾阅读过了意思。一阵风漫溢而来,未蓝讶异回头,那小丑却已骑车,转过了街角。
麦克尔并未来学校,算作预感的一部分,就像当时的西如理一样。未蓝心里知道他们或许不会来,却还是如是期待。坐到位置上放了包,决定似的把信封打开,厚厚的信纸写了三页,其中还有一张如今看来老旧的锡版照片,容貌模糊的少年,头发蓬蓬卷卷,表情略有些凝重,也有些惶惑。他穿一件衬衫,工整地打着领结,外面是剪裁优雅合身的西装。他坐在一把长柄的轮椅上,膝盖盖着厚重的毛毯。背景是灰蒙蒙的一片,光线迟缓。即便如是,却还能认出照片上,是未蓝悉知的麦克尔本人。照片背面写着日期,“1876年,秋。”
未蓝吸一口气,蓦然想起自己,曾陷入的麦克尔的迷津,19世纪,奢华精致的餐厅,着正装宛若贵族的波伊德,“……我向他隐瞒了一件事,他因此而介意,难以释怀。”麦克尔在高大的哥特式房间里,懵然未知的眼神,“我不知道,我站不起来。”未蓝在那个房间的角落,看到过轮椅。被袭击的夜晚,带着血的气味,他向自己的耳边说,“我的名字是,路切,米迦勒·路切·德兰提。”
在虫洞的洞穴里,他的侧脸稚幼,下巴玲珑,鼻尖上翘,眼睛正视前方,“我……可能不是哥哥的弟弟,不是麦克尔,而是其它的什么人。”如是说着转脸,向未蓝弯一下嘴角,“这是我的秘密。”
未蓝还记得这些,便忍不住手指,微微发抖。他不大能反应过来,咬着唇望着桌上折叠的信纸,莫名地有些恐慌焦虑,“到底是怎么回事?”上课铃兀自响起来。
“最亲爱的波伊德阁下,
请容许我以如此不礼貌的方式称呼您,我太容易激动,这一点您是知道的。最近凯小姐也告诫我,‘您已经是个大人了,得要有大人的样子,理解规矩之类的,不能失了分寸。’但我似乎还是老样子,我可不喜欢什么大人,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永远都长不大,也可能我永远都长不大。这一点您也知道。
我的生日刚过不久,母亲抽空来看我。她像是又老了些,头发灰白了不少。而我记得以前,那一头蜜金色的卷发,就像山谷里的藤花那样美好。她握着我的手,哄我睡觉。她向来对我严厉的,如今却这样温柔,让我感到害怕。我假装睡着,睁开眼睛偷看,看见她低头用手帕擦拭眼泪,突然忍不住自己也要哭起来。但我终究还是忍住了,没什么好哭。我非常满足,感恩,还有惭愧,对这尚还呼吸着的生命。
九月以后,空气就变得更潮湿了,这是秋天的景象。每天清晨,从我的房间向外,都能望到日光穿过远处森林的树梢,高纬的山脉绵延着,天空纯蓝,洁净得透明。斯图亚特先生答应我,每天早餐后,推我去星海湖看看,宝石般的湖水,上面弥漫着雾气,如果运气好的话,就能看到天鹅,它们停在湖面上,偶尔嬉戏,倒影却平静得像是凝固了似的。真的是十分美丽,如果您看到了,也一定会发出这样的感慨的吧。清晨连蜘蛛网也是美的,蜘蛛网上结着璀璨的露珠,朦胧的阳光下,看起来很像宝石。也或许比宝石更美,因为您说过,真正的美丽是短暂的,脆弱的,无人欣赏的。我看着城堡路上种植的英国山茶,早晨它们凋落了一地,突然觉得您说的话是对的。
必须要向您说的是,在您走后,我认识了克里斯多芬,他是附近农妇的儿子,十四岁,比我还小一岁,但比我高出许多,也比我结实。他全身被太阳晒得黝黑,牙齿却很白,笑起来非常的开朗。有一天他攀上城堡的围墙,想摘玉兰树上的花,正好我在树下看书,我们便聊起来。他不理解我为什么坐着轮椅,为什么不站起来玩。也不理解我告诉他的那些冷冰冰的医学术语,以及早夭是什么意思。但我很喜欢他,他有一颗纯真、无辜、又十分健忘的心,是如您所描述的那种还没长大的‘孩子’。您说我是这样的孩子,见到他的时候,我却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是。您说我像您的弟弟麦克尔,但我听您的描述,再看到克里斯多芬的时候,觉得他可能比我更像。所以,下次您来的时候,我一定要介绍他给您认识,您会爱上他的,我保证。
我写信向父亲询问过您的近况,父亲说您似乎带着拉尔斯去了法国,偶尔在巴黎上流社会的沙龙露面,但似乎还同往常一样,不太热衷。他给我您在法国的地址,我便冒昧地写信给您了。自从去年,您和拉尔斯离开后,我便觉得彼此的距离突然隔得很远。您离开那天早上,上马车的时候转过脸看我,那个眼神,我认为它跟我初次见您时,您看我的方式相似,陌生又冷漠。您坐进马车,便无留恋地正视着前方,我在车窗外面看您,我多希望,您能再转过脸来看我们一眼。那个时候,我握着凯小姐的手(她也非常地喜欢您,所以在您离开的时候,哭得不成样子)突然觉得,您或许再也不会来看我。
但上帝保佑我的预感不会成真,我还想再见您,至少死前,还想再见您一面。
当您还在这里的时候,我知道您是喜欢,并且爱着我的。这并不是一相情愿。
您是个特别的人,优雅、寂寞、高不可攀。说真的其实遇见您的那场舞会,是我此生参加的第一个社交活动。父亲担心我的身体状况并似乎不大喜欢我,所以我,虽然时时笑着,其实心里也会自卑难过。可您是那么美丽,您靠着窗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淡紫色的花束,仿佛置身事外般的漫不经心,您跟所有人都不相同。
我在舞会上望着您,是觉得您一定,并且绝对注意不到我。但您抬起眼来看我,您的目光冷漠,如同神明。却在向我走来的时候,突然绽开一个善意的笑容,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温柔的笑容,也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如此大的荣幸。您甚至还向父亲提出,愿意到坎特伯雷的乡下,同我度过漫长的夏天。您介绍拉尔斯给我认识,带我骑马,陪我聊天,愿意在我入睡前给我晚安吻。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像您一样对我宽容友善,像您一样爱我。您是一个兄长。
所以我,毫不芥蒂,毫不忌讳社交的言辞,用最真心的话语,像一个不懂事的,鲁莽的孩子那样写信给您。因为您说的那些话,我便不再渴望长大成人,也不再惧怕死亡,必须时时谦卑着感恩,在这个世上并不是一件为难的事。
晚餐结束后,我一般会被凯小姐勒令着回房间睡觉,但近来她不再热衷于此,似乎是担心我不能尽兴。表面上却依旧严厉着,这一点和母亲相像。我也爱她,并常常说给她听,她便会戳着我额头,叫我‘小傻瓜’。
我并不是小傻瓜,只是想更任性,更不计后果的生活。克里斯多芬便是这样生活的,所以大部分时间里,我更愿意与他相处。我们偷偷约好了明天,要离开城堡的花园,去村子里看看,这对我来说是个惊喜,一定会玩得开心的。
若您收到了这封信,我最亲爱的兄长,请务必再来看我,让我知道,您对我的爱,并不是如天鹅倒影般的虚幻之物。而我爱您,也请不要怀疑。
附注:这是今年生日时拍的照片,也是我此生第一次拍照。
爱您的,米勒加”
天气阴沉一阵,从傍晚开始下雨,雨并不大,只三两点,空气中却迷离着厚重的湿雾。简直像春天一样。未蓝收拾东西回家,一整天,仍是日常的忙碌,今天发了星期三时做的物理考卷,成绩尚没有后退,跟在第二位的是凛耐冬。所以说,只要呆在教室里,未蓝就仍是原先那个擅长读书的学生,只是心境不再相同。
那封信看过了放进包里,比起因揭露某个未知秘密时感受到的惊讶,未蓝的反应更显得茫然,这封来自19世纪的少年的,遥远的信,连接着当下此时,至少有一个未明动机的事实,或许显而易见。假若,自己认知的麦克尔,当真是一个多世纪前提笔表露真心的孱弱少年……未蓝在意着麦克尔的想法,同时感到自己,似乎困陷进了某个,模糊不清的迷局,一如那个小丑脸上,意味不明的笑容。带着某种令人烦躁恐惧的东西。
但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或许都是先找到麦克尔。未蓝走在夜幕渐降的街上,手握着马戏团的邀请函,四下确认着寻找,到爱丽丝乐园的路。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