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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格物 ...

  •   初次见面的西如理便对未蓝表现得友好,问过名字后就伸手拉他起来,“既然要找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与其再呆着,还不如随便做些什么的好。我在悬崖下面放小船,你要过来看吗?”如是说着,虽然年幼,脸上却已不乏日后随意松散的笑容的雏形。未蓝愣愣地看着他抱着小船,从那条荒草丛生的小路上,蹦蹦跳跳着下去,便突然觉得,那条路,或许并不如来时的自己,想象得那样遥远。悬崖上的大房子亮着灯,草浪,大风,黑色的潮水。
      查未蓝靠在悬崖下的路灯边,眼看着手机荧荧的蓝光,暗下来。拨打过麦克尔的号码无人接听,便留一个短信,“朱印的事情解决了,你那边怎么样,看到给我回应。”一阵风漫溢过来有些冷,未蓝双手抱在胸前。悬崖上的房子,高大透明的窗户,暖色调发亮的光。
      突然决心要上去,理由说不上来。未蓝走着湮没在草浪间的路,因紧张呼吸微微颤抖,心里流散开一滩液态微凉的情绪。呼一口气,按门铃,触及的一瞬脑中成像了水底的桃花,睫毛微颤着,皱紧了眉头。
      门被打开,未蓝愣住,因为时间上的凑巧自己尚未按下,也因为门打开一半,里面的人是波伊德。他穿一件浅灰紫色的连帽衫,半长的头发随意披散着,显得居家,同时毛绒绒的温暖。他看见未蓝并不显得惊讶,眼睛似是有些迟缓地在他身上停三四秒,继而开口,“你要找谁?”他说英语,声音宛若是,黑暗里亮起来的,即逝的光。
      “我,我找麦克尔。”相较对方的静淡如冰,未蓝显然是有些慌张,他从来也没想过会正对上波伊德,便一时连要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不在家,从昨天离开便没有回来过。”说着让开路让未蓝进来,未蓝犹豫,但终究还是握紧了拳头屏息进去。端木唯抱了双手,靠着沙发站,暗红的衬衫,两条长腿,半抬着下巴,脸上表情缺失。这些是未蓝进去以后才看到的,他向对方点点头表示问候,端木唯却不理会,仿佛从刚才到现在,什么事都未发生过。
      波伊德在未蓝身后关门,不大的响动把他吓了一跳,对方便抱歉略带理解似的弯一下嘴角,这表情并不能算笑,看起来却优雅温和,“拉尔斯,会告诉你想知道的,包括麦克尔的下落。”说完便点一下头,表示要未蓝原谅自己的先行离开。这一套社交动作优雅得近乎完美,同时不乏拒人于千万里外的寂寞疏远,该是多年来无意识养成的习惯。
      “这还真是稀奇,我记得他从1945年战争结束后,就不再对谁说话了,”端木唯拆了手起身,冷淡地笑一下,“看起来他今天,心情不错。”
      未蓝转过来端木这边,只拘谨着看他,并不主动开口。
      “让我猜猜,你是想如何开口告诉我从那个女人那里听来的,毒蛇一类的话。还是说想问我伤势如何。或者,再装模作样地问一遍麦克尔在哪里?”如是并非善意的言辞。若是,波伊德今天,当真心情不错的话,端木唯看起来则正好相反,他显得厌烦,比平时愈甚,皱紧的眉头看起来似乎是与某种挫败感相关,这些情绪并不浓烈,却如其它不多的感知一样,完整地表露在脸上,并没有隐瞒的打算。
      “——我,想问怎样能到女郎蜘蛛的宅邸。”未蓝愣一愣,便决定纯粹地直说。
      “是直接跳过了动机的行动,你的动机是什么?”
      “预感。”如是回应着,但未蓝还有些不自信,“预感里会发生不好的事,与其在原地苦恼等待,行动是更容易得到结果的方式。”
      “这也算一种生存的方式,看来你比以往,更投入于存在了。就意义上来看,这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端木唯简短地笑一下,在沙发上坐下。如果没记错的话,这还是未蓝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低着眉头五官的稍纵即逝变化,恍若幽深的水中开了一朵明艳的花,“那么说说吧,你的预感是什么?”
      “是改变,伤害,还有失去。我,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描述,但是,只是一种感觉。刚才站在悬崖下面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最好是上来。”
      端木唯不动声色,半晌突然说,“那去吧。”
      “欸?”
      “若比起神旨,更重要的是自己心的意志,那离希望是更近,还是更远?很久以前我困惑于此,如今却成了单行道。没有上帝,只有科学和法则。但希望或许未变,依旧近在咫尺而永不可得。你可以按照自己想做的去做,再看看结局,离初衷多远。”
      未蓝听着浅浅呼一口气,端木唯的话他并非全然不解,也多少能窥探时间拉长成永恒后存在的虚幻,简直荒谬之极。他大概憎恨,却又因某种目的勉强延续着存在。并非是一目了然的高傲,或者近乎羞耻。但终究,这都是一己的假设。未蓝的希望在此刻,他并没有前瞻的追求,所以倾心于当下,认为是对的事情,“要爱生活本身甚于爱其存在的目的”,几千年前的先哲,便是这样告诫后人。
      端木唯有解于未蓝的沉默,脸上又恢复成原先慵懒怠惰,甚至漫不经心的神情。他起身,捋了袖子,半蹲下去,用一支粉笔,在地上画娴熟古老的阵法,其后示意未蓝站到中间,“连通的终点是那个女人的宅馆,我记得两百多年前,在她家的井壁上留下过阵痕。”
      未蓝站在其间,粉笔的痕迹发出幽蓝的光,端木唯的形象便模糊起来,他抱着手,在未蓝消失前不紧不慢地开口,“顺便,也代我向那女人问好吧,就说除非她亲自动手,否则她的愿望,最近大概也无法实现了。”
      画面扭曲着一瞬消失,徒留着空荡荡的客厅,端木唯往后跌坐在沙发上,松开领带。看起来疲倦得有些脱力,半晌却又突然想到似的,兀自苦笑出声,“‘改变,伤害,失去。’某种程度上,果真是一言不差。”
      查未蓝在冰冷的水底,体温渐渐流失,无法呼吸。手指脸上触感过柔软的绸纱,睁开眼睛,是素衣的桃花,悬在水中,向自己靠近,她看起来柔弱凄惶,眼睛黯然得无神,似有难以述诸言语的哀伤。拥抱,都是冰冷的体温,亲吻,嘴唇相触,桃花深闭的睫羽,在未蓝的心脏划开一道透明的伤口,有清澈的水溢流而出。难以呼吸,无法呼吸。
      呛一口水猛然钻出水面,发现是在井中。幽深的古井,壁上长满青苔,清澈冰凉的水源,其上散落着来自遥远夜空的小星,洁净得闪闪发亮。未蓝边踩着水四下张望,并没有得救的依凭。如是便试着向上叫喊,“有人吗——”
      “有人吗——”
      空荡荡的回音。
      “难得近日贵客常临,如今竟也有困于井中的,稀见稀见。”是老迈缓慢的音调先传来,良久才有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到距未蓝两三十米遥远的狭小井口,似乎是年逾古稀的清净老者。
      “哎呀,还真的是。”女郎霓市的声音,似是有些意外,继而井口又多一个叼烟的脑袋,向井底喊话,“这不是镇灵师的未蓝公子嘛,怎么落到井里去了?”
      “……说来话长,总,总之拜托请先拉我上去。”
      未蓝抓了女郎落下的丝,突然想起落入地狱的人以蜘蛛丝超生的故事,自己这边倒只湿漉漉的狼狈,好不容易攀出井口,一阵风来便止不住瑟瑟地发抖。
      “我看还是先到屋里换身衣服吧。”女郎随意地笑,看起来心情不坏。她穿一件深紫色刺绣旗袍,耳坠流苏,墨色的长发松散拢于脑后,并簪一朵朱红的木槿,脸覆浓妆,妖娆风情。似在深山之中的庭院,中式别致,建筑高阔,颇有民国时期上流社会的公馆之影。女郎站在藤花架下,身边是两个老者,皆是银须白发,一个着青衫,一个着扩袖的汉服,看来尽都道骨仙风,对未蓝也都和善。有两个总角小童一左一右引未蓝进屋里去,未蓝虽然有些惶惑,浑身发抖也少不得跟着,只是觉得女郎的居所与想象中爵士风月的场所并不相不同,更多些雅致神秘的艺息。换了抽绳的白色袷衣光脚出来,头发擦得半干,未蓝向女郎半鞠躬表示感谢,女郎倒不拘泥这些,转身在一把藤椅边躺下来,吸一口烟又吐出雾来,“怎么,我这儿像是突然就吃得开了,一个个接二连三的来。”
      “果然麦克尔·威也来过这里了?”
      “来是来了,问了些事情就又走了。”说着像是有些遗憾,里面小童为未蓝搬了座椅,女郎边示意他坐,身边向他介绍了两位老人,是附近的山神河伯,“在有镇灵师前,可全是他们管着我们呢。现如今你又是这么松散的职官,还不多谢谢他们。”
      未蓝听如是说,便连忙谦卑地向两人作揖,惹得他们发笑。青衫的老者便赶忙掺起他来,“小公子可别听这丫头胡言,我们原就是同辈,只物化了管教,便像是地里乡绅一类的职务罢了,管的也都是这边的生灵小事,又何足挂齿呢。”
      听如是说未蓝受了点触动,原本想开口的却又被莉莉丝打断,“如果是来找那小王子的,那看来朱印的事像是解决了,从这上面,你也不该谢谢我吗?”
      这么便又想起来要道谢,依旧是听得女郎直笑,“果真是呆子,难怪那小王子要气我害你了。但无论如何,事情了结了才是正经。如今又是为了什么来?”
      “为了找麦克尔,也为问克劳德·撒拉菲亚的事情,只是立场有别。此次并非是代人问的,而是我自己想知道。”
      “这可真是——”女郎说着眯了眼睛浅笑一下,吞云吐雾地打量未蓝,“让我来给你个警告吧,不要跟他们走得太近,否则会回不去。”
      未蓝听这话便愣住,这和朱印说的相似,“否则的话,你再也回不去了。”紧一下握住的手而后松开,“我,尚还有分寸的。也知道此事,并非全然与己无关。”
      “……倒也是。”女郎想一想,对这话并不否认,“那孩子来也为了问克劳德之事。我能告知的,你或许已经知晓。他是吸血鬼,活得年岁长久于我,同样长久于那孩子的哥哥,并且力量非凡。几十年前我从在此地见过他一面,他似乎在找波伊德,‘为了某个约定’。而波伊德却一直躲闪。
      “我对那人知之甚少,亦无兴趣知晓。不过最近,倒是有个地狱来的小鬼——”说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似的笑起来,“他刚离开。不过你大概很快就会见到他,艾德狡猾得连恶魔也拿他没办法,但是天知道,我们离不开他。”
      “艾德?”
      “艾德瑞安·博什,记住这个名字。见到的时候,可不要忘了我,曾经警告过你。”
      “那麦克尔呢,你告诉他这些,如今知道他去哪里了?”
      “这我可不知道,他像是还和艾德聊过。那孩子固执单纯,但终究是个孩子。所以我想,艾德若要怂恿他什么事,某种意义上可真是易如反掌。”
      未蓝想起在电车站,转瞬消失的那个人。“是艾德瑞安,还是克劳德?”
      短暂沉默,女郎便掩口含泪打一个大大的哈欠,“怎么,还有其它事要问吗?”
      “……还有一件事,要代为转告。”是有关端木唯让他带的话。未蓝想这两个人大概原本就相知的,不然女郎也不会无端叫他“毒蛇”。这其中,大概蕴藏着类似恨意的某种强烈情感,但终究不是自己所能理解的。
      莉莉丝在听完这话后短暂地愣一下,继而笑起来,叼住烟杆,“这样我可还真要失望了。”她说这话时明朗洒脱,眼睛却低垂着,夜色下染着微蓝的光。半晌又再开口,“但是那个男人,现在用这个名字吗?端木唯?”
      “……”未蓝不解其问,便愣着点一点头。
      “呵,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这儿是中国。”说着又笑,“你知道——”可只就一半未曾说完,女郎皱一下眉,转头改变话题,“夜深了,你是要不嫌弃地在这里过夜呢,还要回去?”
      “我,还是回去。”
      “如何回去?”
      被这么一问未蓝便语塞,他还没来得及想这个问题,于是再四顾这山中宅院,便有些捉狭。
      女郎笑起来起身,有小童为她披一件宽厚的长衣,另有小童提一盏琥珀光的灯笼,“实习的镇灵师还真是麻烦,”说着便向不远处对坐斟酌的两位老者告别,“我先送未蓝公子归界,咱们回头再喝。”如是未蓝也跟着躬身道别。
      “小公子,”临走前又被白衣老人淡笑着抬手叫住,“这可不是个好差使,不是个好差使。趁能抽身前,还是莫要湿了鞋好啊。”
      “多谢关照,”未蓝听老者言,反应一会儿,也跟着笑一笑,低头看尚还光着的脚,“可我,从始至此都未穿鞋呢,所以大概,无湿鞋之言。”
      于是大家都笑。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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