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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凡的世界 ...

  •   碍于过热的天气,一家人的晚饭移到了空旷的前庭。左右水潭里,莲花适时开着,着散了清幽洁净的香气。连日的米饭有些不合未蓝的胃口,所以只埋头一个劲地嚼腌黄瓜。只是父亲见如理在,难得地心情大好,不似以往的严谨肃穆,彼此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用餐气氛也脱离了往日的寂静无声,变得颇为愉快。傍晚没有看到夕阳的样子,大地却被渲染了绮丽的微黄。天色渐渐地昏暗下来。
      待未蓝洗过澡进屋预习功课,夜已经完全降临了。外面的父亲却在石桌上摆出了棋局要与如理对弈,间或着清脆的虫鸣和几声爽快的大笑,是完全的夏夜景象。说起来父亲平时都不怎么笑的,每次如理来却都这么的……
      半晌被槿叔叫出去吃西瓜,凉风漫溢,未蓝坐在檐廊上望着漫天耀眼的璀璨星河,感官里蠢动了诸多难以述诸言语的意识,总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就要结束了的怅有所失,平淡无奇的生活,梦境般的日常,或者只是夏天,快要过去了。虽然还未有所察觉。但一定——
      那边如理赢了两局棋,又在父亲的指导下拉起二胡来,《二泉映月》的悲戚曲调,被咿咿呀呀拉着支离破碎,尚不如噪音好听。所以说,不擅长的事情其实也有。
      未蓝患有空调症,所以房间里只一架立式电风扇呼啦啦地吹风。索性床不算小,两个人左右一边也不显得挤,否则这样的天气里,一定要活活热死。
      “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理由的。”未蓝这样认为,“跟无故消失的那两个人有关,他们并不是普通的‘人’吗?如里会解决好吧,不管那是什么。然后,还是这个世界,不会有太多变化……”如是想着闭上了眼睛。
      浅浅的梦境,脑子里无端成像了一个场景,那还是很多年前的小公园,现在已经埋在建筑大楼下面了。那个公园,那时候是有单杠滑梯和秋千的,然后是黄昏,色调非常非常鲜艳的黄昏,连手也被染成相同的颜色。秋千吱呀吱呀摆动,拖着长长的,黑色的影子,尚还是小孩的自己,跌坐在地上,像是受了很大惊吓的表情,一刻也不能停止颤抖。眼前站着一个伤痕累累的西如理,舔一舔大拇指上的血迹下望着自己。是冰冷的,略带了轻蔑傲慢的,让人全身发寒得想要逃开的眼神,“太弱了啦,你。想活命就快滚开。”他这么说,无表情的,尚还稚嫩的脸上同样沾满血迹。未蓝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全身颤抖着想哭。然后下一秒,对方又松了口气,两只手插了腰,对着他粲粲地笑出牙齿,“虽然吓了我一跳,不过我还是很厉害的。已经没事了——”伸过来要拉未蓝的手,逆着光,颧骨上涂染了金色的夕阳……
      那并不能算是回忆,只是这样记得罢了,没有前应后果的片段,残存在脑海里变得越来越模糊。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还是梦境?未蓝没想过去向如理确定,因为觉得无关紧要,因为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已经,没事了。
      渐渐地睡过去,不久惊醒过来。像是突如其来涌上胸口的寒意,一瞬间紧紧瞿住了心脏,痉挛般的疼痛拥堵呼吸,本能的危险预感。未蓝急着转身,看见西如理的背影,站在床边。暗银色的月光撒了一地,朦胧着并非十分看不清楚。坚毅果决的姿势,右手单握了一把巨大的,四叶风车状的利器,冷冷闪着寒光。他的胸腔起伏,呼吸略微急促,但并不难发现的,是其中强大的,战斗性质的敌意。
      于是下意识寻找起对峙的另一方,在半空中!如果能用这样的形容方式,未蓝只想说,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个夜晚,看见金发蓝眼的男子,抱了双手悬在半空时,全身血液的凝固倒流,像是有无数冰冷的爬虫,沿着身体逆行而上,一瞬间连呼吸都要僵硬成块。
      悬空的男子披逆着柔弱的月光,精致得过分的轮廓微微发亮。羽毛般静谧安然的眉睫,嘴角微噙着难以称之为笑的默淡表情,低着眼睛看床边的如理,再看一眼醒来的未蓝,只一瞬,消散了踪迹。
      短暂的,冻结性的沉默,时间似乎停止了流淌,唯有窗外虫鸣阵阵不绝。
      “……刚才的那个,是什么?”
      “你好奇的,突然消失的东西。”松一口气下来,像是突然放弃了戒备,金属制的武器“哐当”一声滑落在地上,如里随之,全身散架似的跌坐下来。隐约看他用手捂了眼睛,不太好的预感。于是强撑着因恐惧而颤抖不止的身体下床开了灯,到对方跟前扶了他的肩膀,然后几乎惊叫出声。
      如理覆着左眼的手指,指缝间有艳红的血流出来,脸上一道长长的伤口,手臂和身上长长短短,还有许多触目惊心的伤口。
      “……我去叫人。”好不容易才恢复的理智,转头要出去,却被对方一把拉住。他的呼吸微弱,握力却还很大,带着不容拒绝的严肃态势,“没那么严重的,只是被指甲划伤了。而且,如果没有不感染,这大概也不是医院那些戴探测镜的医生能治好的。”继而饶有兴趣地笑起来,略带着些许满足的神色,令人不解。
      未蓝虽然不安,僵持了一会儿终究放弃不再作要求。一方面根据如里的指示从药箱里找了消炎药和纱布帮忙处理伤口,另一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看是不是能发现些什么。眼睛上确实不是像预想中厉害的伤,其它各处的豁口也是,都只限于表皮,并未伤到筋骨。于是低了眉头暗暗纳闷,“被指甲划伤了?”
      “接下来,你没什么要问的?”左眼暂时贴了纱布,其它地方也大致处理过。如理曲着一条腿靠坐在床边的地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未蓝收拾药箱。
      “问了你会说?”
      “……大概不会。”理解性地瘪一下嘴,视线移到窗外,“但是未蓝你其实也不是真的想知道吧,我的事情。”
      想开口反驳又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做了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其实如理说的没错,尽管忧虑不安着对方的立场处境,具体细节可有可无。毕竟怎么看,这都不是自己能帮得上忙的。于是皱了眉头,某种程度上的自我厌弃。
      短暂的沉默,未蓝松开了咬住的下唇,下定决心似的问出口,“到底,发生了什么?”
      “哦?”对方显出些许意外的神色,马上却又变回不怎么正经的一个笑容,略显着松散的无奈,也许是错觉,“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
      “什,什么意思?”近似于恐慌的不好预感漫溢全身。
      “认真地,好好地想一想,今天发生过什么,你向我提问过什么,我又是怎么受伤的,刚才看见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一瞬间睁大眼睛,瞳孔紧缩。未蓝无法,无法形容那种感觉。从早上开始的一整天的记忆像流水般冲洗着心脏,大晴天,强光,下坡路,书店……有什么东西忘记了,向如理提问的场景,“如果我这样问,会不会很奇怪?”我问了什么?他要在这里过夜,同父亲聊得开心,却不记得理由。刚刚,刚刚发生了什么?徒留了恐惧威慑的触感,自己的手,刚刚是在为如理包扎伤口啊,怎么了,他为什么受伤……全然无从把握的记忆,折磨着他,未蓝剧烈地动摇起来,脑袋就像是被橡皮擦过了一样干净,到底为什么?他呼吸急促,头疼得厉害,脸上茫然着寻找意味的困惑,好像一切都不真实,不是真实的存在,这一切——
      像梦一样,眼前场景恍惚,自己是在做梦。
      “喂,听着未蓝,听着,都过去了,已经没事了。”冷静的声音,确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如理使劲摇几下他的肩膀,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的,“你只要,先冷静下来。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要喝水吗?”
      “不要,我只是……”重重地呼一口气,未蓝手抚着额头,脸上汗湿了一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这样问,语气里颇有些恳求的意思。
      “没什么重要的事,像往常一样,忘了就好。”如理说着粲粲地笑出牙齿,他的脸还受着伤,左眼上贴着纱布,“你只要睡一觉,明天醒来就一切OK了。”
      “可是——”
      “我要睡觉了。”说着翻身爬上床,用枕头蒙住脑袋,“明天开学可不能顶黑眼圈啊。”
      被硬生生堵了回来,未蓝有些腿软,看着对方的后背,心想着你都这样了还关心什么黑眼圈。半晌也没有动作,就这么愣愣地坐着。尽管,多年前便预感到,大大咧咧的如理,口无遮拦的那些话,未必有假。亲眼所见却还是第一次,未蓝想到尚还是孩子的如理,冰冷的目光,“太弱了啦,你。”
      果然是没办法帮上忙的吗?或者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躺在床上完全的失眠,夜半听见有隐约微弱的滴滴答答的声音传来,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却突然又消失了。一直到凌晨四点多才浅浅地睡过去。再醒来时天已大亮。确实是夏日的氛围,耀眼的阳光,素色山茶,墨绿的枝叶苍翠欲滴。庭院里,一切都模糊着柔和的白光。
      如理不在这里,像是已经起床出去了,也似乎像他昨晚根本没有来过,一切都只变成了梦境而已。惺忪地揉一把脸,头疼得厉害。
      穿上校服,打领带时发现桌上有墨红色的珠串,作成佛教法器的样式,尚不陈旧,拿近时发现是木质的材地,其上隐约着纯黑色流云般的纹理。没见过的东西,大概是如理留下的。于是顺手塞进了橄榄绿的书包里,等着见面时还他。这样,洗漱完毕,穿好了鞋准备出去,一拉门却看见如理在外面,银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略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像是没想到似的,他的手伸出来,是打算推门的姿势。只是——
      “怎么回事?!你的伤呢?”确认过他跟昨天中午来找自己时那般完整无恙,未蓝简直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哪里来的伤啊?”完全地莫名其妙,然后伸手戳未蓝覆着刘海的前额,没前没后地笑起来,“做梦了吧你,快去吃早饭出发,不然绝对迟到。”
      “可,可是……”张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未蓝认为,如理并不可能像自己这样,是说他不可能会忘记,昨天晚上的事情,还有受过的伤。可是已经恢复了,他想装无辜向未蓝糊弄过去,因为“都过去了”、“已经没事了”,那么自己,是不是也该就此收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只是推着单车,和他并排走的时候,一个劲地盯住那张受过伤,此刻看来确是完好无恙的脸,忍不住开口,“如理?”
      “嗯?”
      “你好像只用一个晚上,就把我这么多年掌握的常识都颠覆完了。”
      他听未蓝如是开口略显出些惊讶,半晌才有些无奈地笑起来,“没办法啊。这个世界,原来就不是大多数人用自己的眼睛确认的那样的。”
      “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就这样生活下去不好吗?很多时候,越简单越幸福。”手抚着后颈低垂了眼帘,桐树的杨花就着阳光星星点点地自他身边悬浮漂移,微亮而美好得令人动容。
      “米兰·昆德拉的圆周式时间?”
      “……书呆子。”
      衣服干净,笑容明亮的少年背影,并排消失在盛夏清晨黄绿色的空气中,全然不曾顾及时间从未以圆周式旋转,而是线性地朝着无可更改,无限延伸的未知蔓延。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平凡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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