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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将来 ...

  •   未蓝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并不是熟悉的场景。日光就着高阔的玻璃窗大片倾洒下来,白色纯净的头发,毛茸茸得微微发亮。神色有些茫然,四下打量处身的房间,因角度的关系,莫金色的瞳仁一瞬晶莹得透明。
      红玉还放在昨天的桌上,日光将其拖曳出一道剔透淡薄的暗影,“是卫莫言的房间,”脑中迅速成型频闪过诸多残断的画面,椅子往后移的声响,逆光的方向,少年表情凶恶的脸。同时意识到身体,似乎安然无恙。并没有昨天挨揍时留下的惨痛痕迹。小腹上的伤,虽未愈合却也未曾裂开,裹着纱布,此时也不觉得疼。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房间还维持着大体的整齐,但不怎么努力就能发现血迹。地上,和墙上都有。自己身上,皱巴巴的校服衬衫,领口亦沾惹着血迹。所以并不是没有发生过。“只是又痊愈了。”如是想着撕下脸上纱布。完整的皮肤,前天晚上的抓痕也已经不见。“这是怎么回事?”短暂连接着意识的水域,扩散一片宽广的无穷。沉睡在水底的少女,腹上的伤口往外渗血。水上站着朱墨衣的少年,额上绳带飞扬。
      “你醒了?”有人推门,只伸了个脑袋进来,是卫莫言。他看起来比昨天见时精神,却还不如梦里所见时的明朗。因未蓝看自己,便不自然地笑一笑,“昨天好像只讲了一半就睡着了,早上醒过来,发现两个人都横在地上……你能起来吗?不介意的话,楼下有早饭。”他看起来还有些担忧,主要是为了自己想不起来发生过什么,大概还因为未蓝身上,有不知名的血迹。
      虽然还困惑着朱印的下落,对卫莫言,却还露一个温淡礼貌的笑脸,“能起来。”
      未蓝不满意身上脏兮兮且有血迹的校服,便找了包里的运动服换上(还好昨天有体育课随身带着),只腹诽这么一来,果然更像不良少年。又看手机,里面有五通未接电话来自家里,如是便愣一愣,把手机放回兜里。起身再在桌边停一下,甚至伸到红玉边,想一想终究还是拿起来放回兜里,毕竟,事情还需要一个了结。
      下了楼,未蓝找了个借口委婉拒绝早餐。然后看祖孙俩在落地窗内,阳光充裕的小餐厅里,享用面包三明治一类的食物。桌下蹲着两只猫,懒洋洋舔爪子洗脸。少年把三明治里的肉片撕给它们吃。窗外略有些荒芜的院子,在清晨积满了露水,朦胧的光线里,有潮湿的感觉漫溢。
      早餐结束喂了猫,由未蓝帮着把奶奶扶到院子,再在她身上盖一条毯子,门窗并不关的,少年出门前解释,“有邻居的阿姨会帮忙照顾的。”
      未蓝推着单车和莫言一起上学,莫言似乎对昨晚的事一直介意着,但又不知如何开口。未蓝考虑了一下,突然问他是不是每天傍晚都会去牡丹公园?
      “欸,”少年有点摸不着头脑,想一下还是回答,“只是一段时间,今年春天开始,到暑假结束为止。最近已经不怎么去那边了。”
      “是因为?”
      “……因为那附近躲过一只动物,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了,反正一直呆在那儿。我带了食物每天去那里喂它。开学前几个星期,因为在公园有人打架,有大响动,好像就逃跑了,以后又去过几次,但都没有遇到。大概是害怕得离开了吧。”
      未蓝不言语,是因为少年的叙述里有平淡的寂寞。他想起雨天清晨的大雾,想起在昨夜困陷的那段记忆里,他对狐狸露出的明朗笑容,以及拼命护着大猫被人拳打脚踢时的倔强……真的是,很喜欢动物啊。就像昨天陆黎月说的那样,“有点敏感,但心好得过头了。”也或许,是不只出自可怜的感同深受吧。幼年便失去父母,并照料着年迈祖母的少年,之所以那样把动物动作同伴,或许本身便是对爱意缺失的一种填补吧。渴望着被爱,那种渴望转移到这些相似的动物身上,他便全心照料它们。或许旁人无法理解,但这终究是纯粹无垢,某种程度上又有些无望的情感。
      如是便有短暂的沉默,接着少年开口,询问昨晚的事情,“学长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言语间尚还有些犹豫。
      到底发生了什么,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被理解的,说被狐狸附身了一类的,又太过荒唐粗暴,未蓝松一口气,“不是不告诉你,而是具体,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但总之,以后应该不会再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那段记忆的后来,狐狸附身到少年身上,只一扫腿便把所有人撂倒在地上,凶残的表情,眼睛周围上扬着魅惑黑影。
      被救的公猫刺着背毛表示敌意,朱印便也像兽类那样拧了脸,呲牙咧嘴地恐吓。把公猫吓得拔腿就跑。然后上下打量自己的手脚,颇为满意地笑,“不错的肉身,就是有点瘦小。”
      狐狸往后还会附到少年身上,一般是为了和人打架单挑。偶尔也为了好玩,扮作莫言的样子去学校,把教室搞得乌烟瘴气再逃跑。但这些或者终究只出于好奇贪玩而并无其它恶意,狐狸并没有伤害过少年,未附身的时间也不再等在灌木丛里,而是跟在少年身边。年幼的红色狐狸,似乎没有人看得见。
      它或者也寂寞,不然不会有那么长久地等待。也不会赖上少年后,就不再离开。与其说是妖怪,终究更像动物的心性吧,不管有多么任性狂妄脾气暴躁,单纯得有些无知的依恋,或许是一样的。
      “对了,下午再去牡丹公园看看吧,它大概回来了。”
      “欸?”
      “你说的动物啊,我昨天在那里看见了,没看清楚,但灌木丛在动,吓了我一跳。”
      “真的?”
      “当然。”这还是未蓝看见的,少年第一个明朗的表情。于是他也笑起来,但同时也翻着眼睛担心,自己擅做决定的下场。
      教室里人不多,但因在平常的日子穿运动服过来,未蓝在门口又被行注目礼。低着眉头有些无奈,但终究,稍稍适应起来。
      接下来便是上课下课,再平淡不过的日常。但或许也还有什么不同的地方,那便是麦克尔没来学校。就喜欢校园生活有些过头的他来说,这不太正常。未蓝记得昨天给了他莉莉丝·霓市的名片,于是一时半刻便有了近似预感的担忧。意识的水域里桃花尚在沉睡。与未蓝相同的伤口,却不断往外渗出血液,殷红的血液释散进澄澈的水流,消失得仿佛不存在那样。桃花的恬静的睡颜,突然锁皱了眉头。
      一瞬的走神,反应过来有些莫名其妙。
      无论如何,等朱印的事情结束,还是去找麦克尔看看。
      未蓝在下午放学的时候叫住凛耐冬,两个人一起走,放学回家的路。半晌是女孩先开口,“为什么是穿着运动服来的?”
      未蓝语塞着差点脸红,但终究自动忽略了这个,从背包里掏出红玉来递还给女孩。
      女孩咬了嘴唇,低着脑袋不接,“结果呢?”
      “结果,还是得靠你自己想起来吧。”
      “是吗?”如是吸一口气笑起来,但皱着眉头有些违心。
      “你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曾今离开过这里?”停顿良久,未蓝突然如是问。
      “……六年级的下半个学期,因为家里的问题——其实是因为父母离婚,同母亲去苏州住过五六年,今年春天才回来的。”凛耐冬说这些,有点懵然,但终究坦率,“但这有什么关系吗?”
      “在五六年级以前,养过狐狸吗?”
      “狐狸?”
      女孩惊讶地看着眼前头发雪白,荒疏清举得宛若仙俊的少年,他左手戴一串红得发黑的珠镯,抬手把赤狐的玉佩按到自己手上,指尖的触感冰凉,开口是淡漠得宛若风过树身的音色,“朱印是你给那只狐狸起的名字。”……“只是——”“只是带你回家处理伤口。”“过来这边看,有鲤鱼哦。”“新娘朱印。”“好歹都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以后该怎么办?”……脑中瞬然灌入诸多不知来自何处的场景,女孩不可思议,像由过去满溢而来的一阵风,打开的一扇门,愣愣得突然不知所以。
      “朱印是你给那只狐狸起的名字。”
      凛耐冬站在这里,看黄昏的公园,年幼的自己蹲身下去,把它抱回家;“就叫朱印吧,因为连脚底也是红的”;父亲看了却说狐狸有五只脚趾,是瑞兽,应该放生回家,凛耐冬有些难过,但狐狸才不走。第二天打开窗,它还在花荫下面;父母在争吵,凛耐冬隔着墙,顺着狐狸的毛跟它说话;狐狸脾气很坏,挑食又任性,对女孩的话似懂非懂但爱理不理,且过了很多年也没有长大;即便如此,年幼的自己却因对方的依赖而变得坚强;是很重要的羁绊,生活中几乎全部的中心,在那个年纪上没有一个朋友,它是唯一的朋友。
      答应了母亲去苏州同住,条件是父亲保证一定照顾好朱印,晚上睡觉的时候抱着它难过得大哭。坐母亲开的车,载了满满的行李离开的那个夜晚,狐狸被父亲抱在手上,但车开出不远它便挣扎着跳下来在后面追赶,夜幕下路上有尘土,坐在后座,看着玻璃窗外,年幼的狐狸认真着表情拼命追赶。突然又舍不得,就流着泪大叫母亲停车。但在打开车门的一瞬,突然一阵大风漫溢而过。空荡荡的马路,秋夜微冷,残旧的月光,照着树梢,脸上泪痕未干,但是,为什么——
      良久母亲在车里催“快点”,却怎么也舍不得回头,心里空荡荡,像缺少了重要的什么。十二岁的凛耐冬凝望着离家的路,十七岁当下,手握紧了玉佩,不知怎么的,泪流满面。
      查未蓝因对方突然哭起来显得不知所措,但终究,也没有再说什么。父母离异的少女,会把一只朝夕相伴的灵兽看得有多重要,未蓝并不知道。可他还记得,在日光炎炎的永昼,少女和狐狸并躺在花荫下,少女说话,狐狸不答但却似乎都能明白。
      “……你见过它,它现在是怎么样?”女孩哭过以后眼睛周围有点红,显得皮肤更白,头发更黑,楚楚动人得更像素净的花。
      “怎么样是……应该不错吧,至少现在不错。”未蓝跟在她后面,考虑着是不是应该把狐狸的等待说给她听。但终究没说,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狐狸停止等待,找到了新的,能够依赖的人。
      “我可以……”女孩把长发捋到后面,咬着唇,说了一半的话终究没有说完。半晌眼睛含着水笑一笑,“总之,谢谢你。”未蓝站着看她,觉得她大概是想问能不能再见一面朱印,但又不知如何开口,她的表情依旧寂寞,却不再似以往般难以释怀。所谓未蓝也不说。
      女孩走后,未蓝继续往前。道别的地方离那个小公园并不远。傍晚有风,两架秋千自顾自地前后摇晃。
      未蓝走过去,坐在其中一架上,转脸看着身边的空荡荡的另一架开口,“抱歉啊,你完成了我的请求,我却没有把那个东西还给你。”
      “无所谓了,反正当初就是我给她的。而且你的擅自我的意识,也并不是我的意愿。”长靴触地,简练灵动的打扮,少年侧脸清越,却有着妖冶的章纹,火红的头发,半低着头,深皱着眉头表情略有些漫不经心。
      “……不打算,再见一见吗?”
      “我说过我也已经忘掉了。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到现在也想不起那个人来。”如是便使劲摇高秋千,回应得有些不耐烦的生气,“而且,事到如今再见一见也不会怎样。反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很看得开呢,你。”未蓝不太习惯把眼前的少年同记忆里的小兽联系在一起,但却乎是同等程度的固执单纯。
      “——说起来你这个狐狸眼为什么那么自然在这里跟我套近乎?你昨天干的好事,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
      “可这样一来,毕竟把事情弄清楚了不是吗?”
      “怎么,想再打一架吗?”朱印如是说着抬了下巴,又是一脸恶狠狠的,挑衅的表情,但到底兴致缺缺,半晌把注意力集中回秋千上,“还是算了,你这种不还手的家伙,就算打赢了也毫无乐趣可言。”
      未蓝听对方如是说着淡然一笑,又想起一个好奇的地方问他,“为什么你们会彼此不记得呢,只是以动物面貌出现的话,未必会需要镇灵师的干预,我是这么想的。”
      “你不知道吗?”回应时并不因这问题惊讶,朱印说着,突然扭起嘴,不大客气地笑起来,“每个镇灵师的管辖地界,都有一个专属的结界。既然要上岗了,就还是把自己的地盘先弄清楚的好。”
      “我……不是很明白。”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狐狸从秋千架上下来,金红色的眼睛眯起来,看上去依旧意味不明,“还有,作为这次,你帮我想起一件事的报偿,我给你一个忠告:最近,最好把那位小姐叫醒。”
      “小姐?”
      如是魅然着冷笑一下,“否则的话,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查未蓝漫步归家,把狐狸留在那个小公园。感觉上像是看到了一件事情的终结,晚些时候,少年也许会来。也许狐狸未必等他,但他们终将再见。凛耐冬大概也还在,独自回家的路上,未蓝认为自己,没有做任何事情来释解她的寂寞。不过,应该会没事的吧,已然找回了过去的时间,往下能更专注的向前。
      如是似乎是不错的结果,但风漫溢而来的时候,未蓝觉得寂寞。还有隐藏在内心深处但不断破土的,怅然。夏天业已完全过去了呢,最近晚上不大能够听到虫响,他想起如理消失前的那天晚上,自己坐在沿廊上仰望过的夜空,那时候没想过会发生这些,那时候以为会平淡敷衍地过完一生。如今却,颇有些焦躁地等在这里的日常。还不知道,西如理在哪里。
      某种程度上还因为听不懂狐狸的预言而不安,未蓝垂了肩低头走路,下意识把这话跟吸血鬼之家最近的异兆联系在一起,心想着或许先去麦克尔那里看看。
      海风一直大着,未蓝的领子被吹翻过来,过列车站时抬头,忽然看见对面站台里坐了一个人。远距离里印象有些阴冷,黑色的长发遮到眼前,发梢往上似是冻结了些许冷若冰霜的灰白,西方人的长相,阴柔绝尘,狭长的眉弓把眼睛潜藏在一片暗影里,左眼下沿着眼廓却有一道淡淡的勾状的疤。未蓝之所以,一看到他便愣住,是因为对方身上,有与波伊德相似的气息,寂寞华贵,孤妄凌然。
      再回神那里却空无一人,未蓝讶异,远方有列车进站,叮叮当当地放下栅栏。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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