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并非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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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未蓝觉得最近，自己时常在失去意识和醒来。闭上眼睛有时陷入虚幻的梦境，有时却是沉重无垠的黑暗。但至少，睁开眼睛就能看到真实。
未蓝醒过来，醒过来的两三分钟，仿佛以为自己还睡着。眼前是松散并且许久未见的阳光，熟悉的房间布景，天花板的角落幽幽晃晃着水池的涟漪和斑驳的竹影，书架旁的木钩上挂着桃木剑，一段绒黄的日光晒射在手臂上，感知到时便如灼伤般的疼，只差叫出声音来。未蓝瞳孔微缩，像是惧怕，便急忙坐起来，往床的阴影处后退，却被突然从床沿上倒挂下来的麦克尔浅黄闪亮的，毛茸茸的脑袋吓了一大跳。
“唷，”麦克尔看起来兴致不错，手攀着床上的横梁翻一个身顺利挂落下来，嘴里叼着棒棒糖粲粲地笑，“终于醒过来，我都等了好久。”
未蓝却只握着被日光灼伤的手臂，躲在床的深处，一副迷惑又谨慎的样子看麦克尔，似乎这是第一次见到他似的。
麦克尔亦有所察觉，便睁大了金绿色的眼睛，“不会吧。”
“不会……什么？”
“你还记得我吗？”
“麦克尔·威？”脱口而出的，却不太自信。未蓝感到自己的灵魂刚刚回到这身体，房间里充斥着钝重朦胧的日光，以及剧烈沸腾的尘埃，他想起上一次失去意识前的事情，零零散散的片段，雾金色的眼睛，却渐渐平静下来。
“还好，我以为又——”麦克尔说着从斜挎包里掏出一大罐浅青色透明的软胶囊递给过去他，“抗光性的药，六小时吃一次，一次吃两颗。还有，”等未蓝接了药以后，又低头提起挎包，翻找一通，找到一堆有透明塑料纸包装的五颜六色的糖果递过去，“可能会没有食欲，到时候就吃这个。说起来，你那时候不要，现在却还是得吃。”
大概是指麦克尔上次给自己糖的事情，他还记得，或许介意。未蓝接过麦克尔递的一堆东西，看着明朗的阳光有些愣愣。说起来自己这是怎么了？记忆和日常的印象隔阂开来。“你有三条路可走，但终将作出抉择”什么的，就此刻而言，总觉得不太能够相信，想象里吸血鬼的宿命要更加晦暗沉重，或许本就是晦暗沉重的，只是麦克尔表现得晶亮轻松。所以，未蓝也觉得还好。
“所以你一个人在那里发什么呆？”
“不，没什么。”
“还有就是眼睛的事，不觉得颜色太醒目了？”
“眼睛？”
麦克尔见未蓝不解，便左右观望着找一圈，然后示意他自己到换衣镜前面看。未蓝有些战战兢兢，却还是下了床，赤脚避开阳光走过去。镜子等人高，嵌在浮雕了山水花鸟的红木古董衣柜前，未蓝远远地，看见那里面一片茫白，暂时有些反应不过来。镜子里的少年神色茫然，半身曝在透明的光里，纯白的头发，折射着淡淡的微亮。眼睛却是雾金色的，轻微上扬着，宛若祭祀神官面具上的一抹。未蓝左手腕戴着暗红的珠串，全身披着过大的鹤白色扩袖长衣（上面并没有记忆中的血迹），远望着镜子，简直认不出那是自己。
“看呆了呢，我觉得这样子也不错，尤其是眼睛，更像狐狸了。”麦克尔开着玩笑反坐到椅子上，脸靠着椅背，稍稍认真一点，“额头上的章纹消失了，眼睛和头发却没有变回原来的颜色。我问过小唯，他说你自己应该清楚的。是为什么？”
“……我并不知道，”依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皱了眉头愣神，却似乎终于想起现实性的状况，“现在是什么时候？”
“9月8日，星期一，早上——”麦克尔回应着抬手看一看表，“7点16分，还有14分钟上学就会迟到。”
“什么？”
“还有14分钟——”
“不是这个，我——失去意识好几天了？”
“其实，该说是好几个月。”麦克尔如是描述着颇显出自豪，“那以后你突然晕倒了，伤口又开始渗血，我正想该怎么办呢，结果小唯就来了。他帮你处理了伤口，带我们回现世，从那以后，你在他的什么实验室里躺了很长时间，虽然是很长时间，现世里却只有不到两天。我不知道怎么说，总之，是类似时空隧道和相对论的什么东西。小唯用那个帮你抑制住剑伤，同时制约了吸血鬼之力在你身上蔓延。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决定的时间，被拉长到大概还有六个月。这些，都是他的功劳哦，那个家伙，嘴巴和人品虽然都很坏，但不见得是真的讨厌你。下次有机会，要道谢才可以。”
“……嗯，哦。”未蓝撇开视线有些意外，是自己竟会得到麦克尔同伴的帮助，想来到底，还是因为麦克尔的关系。他踌躇着犹豫，担心会不会太过矫情，却还是松了咬住的下唇，真心向麦克尔道谢，“那个，谢谢你帮我。”
麦克尔没想到，一时有些犯愣，半晌歪折了脑袋，皱着眉头看怪物似的看他，“你这个家伙啊——”颇有些无可奈何的味道，然后转了头看窗外，岔开话题，“时间不早，再不走要迟到了。”
“？”
“去学校啊，”如是说就又看一眼表，“现在只剩下7分钟了。”
“欸？可——”到这里才多少想起来一些现状，现状是——未蓝并不认为此刻的自己，是能轻易出去见人的状态。却还是被麦克尔推搡着去换校服，期间发现虽然不痛不痒，伤口却还贴着棉纱，触及时有古怪的感受在身体里流溢蔓延。然后，也想起父母和槿叔，“对他们是怎么说的？”
“除了野营的借口，还什么都没对他们说哦。把你搬回家的事情，他们也不知道。”
“什么？！”
“毕竟，这是你自己的事啊。”麦克尔抱了手，只嫌麻烦似的，不大理会未蓝脸上的震惊夸张，“学校，还去吧？”
未蓝暂时不知如何应对的，是最为日常的现实。很多事情逃避不得，却又说不出口真相作为交待。这点上麦克尔似乎有所习惯到不太在意，况且，也可以由波伊德修改抹杀旁人脑中的记忆，维系自身的平淡无常。慌乱胡忙得不知如何自处，最终还是在麦克尔从窗沿攀出去后，抓了书包跟上去。这种时候，如果走一步算一步比较好的话，第一步最好是先避开家人。
麦克尔跨着步走，见未蓝赶过来便往后抛一个小盒子给他，“遮起来吧，那眼睛实在很像狐狸。”
跳起来接，打开以后发现是透明的隐形眼镜。
“小唯很久以前做的，可以防止我们的眼睛在黑夜反光，先借给你用。”
“谢啦，但是头发——”这么说着，突然想起了熟悉的事情，是在蛮久以前，初次见到麦克尔，也就是开学前那天，看到如理时是满头的银发，那个时候被自己揶揄，他却说“这是获取资格的证明。”
——这是获取资格的证明，或许自己并非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这种变化，在某种意义上象征了决心。葱郁树海斑驳着熠熠耀耀的日光，一阵大风漫溢而来，未蓝纯白却依旧柔软的头发翻涌起来，宛若浸在水中。
“头发？”
“没什么，这样也挺好的。”如是便想通了似的笑一笑。
“突然傻笑什么呢？”
“没什么，快点走吧，上学要迟到了。”未蓝加快脚步，却留了麦克尔一脸纳闷地在原地，“真的？”
但无论如何，在全国都有排名的模范优等生，星期一早上迟到，并顶着显眼的白发，满头大汗站在教室门口，果然还是不能不引起骚动。语文老师愣得将粉笔擦掉在地上，班上同学只面面相觑着鸦雀无声。
未蓝喘着气，因不适应而有些慌张。在门口站了会儿，获许进来后便低头走向座位，途径已然趴在位置上的麦克尔，便被对方笑嘻嘻扮一个鬼脸。该说被摆了一道呢，要么就是对方将学校看得太过重要认真，远远地听见预备铃，便不顾什么低调条例规定，火箭一般就抛下未蓝，朝着校门口发射而去。
稍稍有些无语，到位置上坐下来才注意到，有三三两两看过来的目光，就慌忙地低了头。果然，不能轻松就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不能很自然地豁达，看来这些，都是需要时间来习惯的。
从醒来到现在，其实刚刚平静下来，有时间去想发生的一些事情，把条理理清。比如草率答应下来的镇灵师职责，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那时候湛露笼统描述的现世混乱，是不是已经开始。更没有问清楚的是，如理在那个世界，到底遭遇了怎样的困境。未蓝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能帮自己看清方向的老师，当然，脸贴在桌子上的麦克尔大概不行。
语文课在讲《诗经》，“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与子归处。”间或听进的词句，在脑际勾画了黄昏的湖面，蜉蝣成□□织着赴死的景象。夏天，已经快要结束了呢。
突然，一个小纸球落到未蓝桌上，有点意外，教室里四下张望一圈，并不能确定是谁扔的，半晌打开，心里却涌溢了浅淡的，意料外的震撼。
“我想有关西如理的话题你大概会感兴趣，下午放学以后请留一下。（PS：新造型不错）”字体隽秀雅逸，似乎还带着清淡的花香，该是出自女孩子之手。如是，便又转着头在教室里找一圈，同学们各自认真听课，或者埋头笔记，并无异常之处。偌大的窗户里透进夏日尾声朦胧的天光，一瞬好像要被淹没了似的。
这个时候，麦克尔依旧趴在桌上，语文老师念着“蜉蝣掘悦，麻衣如雪”，窗外间或了最后几声晚蝉的嘶鸣。
希望一天快点过去，是因为从得到纸条开始，便只对“下午放学”这一时间的课题好奇，并且充满期待。或许是其它拥有力量的人，或许是还没有忘记如理的，能够帮忙自己的同盟，也或许……单只假设并得不出结论，但是无论如何，这让未蓝心怀着些许，明亮的希望。
原本想对麦克尔说的，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这家伙下课时若不是睡觉，就是被一帮学生围住讨论些什么。中午也是，麦克尔回家的时候未蓝只留在食堂，却发现吃不进东西，食物，似乎变成了多余恶心得甚至有些不可理喻的东西，未蓝因为咀嚼一块面包捂着嘴呕吐了半天。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虽然向来对进食并没有多少兴趣，但如果什么都吃不下去，是没办法与人类同居下去的。
却还不至于拆了那些纯色调的糖果来吃，因为到现在为止并不觉得饥饿，只是疲倦得厉害。下午像麦克尔一样趴着睡了两节课，第二节下课的时候被年级主任找去问了头发的问题，未蓝只保证不会影响学习，“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许了一个愿望。”年级主任神色里有些古怪的不理解，却也并未十分刁难。除了如理，原本就鲜少与人交往的，朋友更是基本没有。所以班上的同学，即便好奇着未蓝头发的事情，也不至会有人过来问。有点庆幸，也稍稍觉得寂寞。
下午的课一结束，麦克尔便挂了背包，抱了足球，和一堆男生往操场过去。未蓝想着对方学生的生活还真是多姿多彩，便松一口气，四下看教室里收拾东西陆续离开的同学，坐回到座位上写作业。
很多时候表现得太过冷静，是因为即便热烈焦躁也无济于事。既然对方说了“放学时留一下”，留下来便是，至于缘由目的，对方姓甚名谁，并不是自己的猜测所能决定得了的。
大约过去半个小时才完成，此时黄昏已然降临，明红绚烂的颜色倒映进教室的地面和课桌，未蓝抬头，四下里只安静得有些空荡。转脸看见旁边如理的位置上坐着女生，半低着头，姿势端正地翻一本书。
女生的长相不很特别，却全然地未落俗套，清致的五官带着纯净明亮的气息，几乎模糊出光，察觉到未蓝的注视，便转过头来嫣然一笑，笑容里有内在的腼腆痕迹，“你很专注呢。”
“——你写了纸条给我。”未蓝记不起她的名字，却还有印象，那个时候，自己向她询问过如理的事情，也还记得，代替如理的位置，她现在是这个班级的班长。
女生不回应，只翻了在看那本书的扉页，线装陈旧的《花间词集》，下面流畅地书写着名字，“凛耐冬”，是一样的字迹。
“你还记得西如理？”
“不，我并不认识他。”
“但是——”
“那是骗人的话，”女生大咧咧地对此似乎不太在意，“只是，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我？”
“你上次向我问过西如理的事吧，你表现得又慌张又古怪，反应简直像见了鬼似的。我认为你很特别。”小心翼翼地把书收好，放回包里，女生站起来，一副准备离开的姿态，“今天更确定了这样的想法，头发的颜色大概可以染，但睫毛和眉毛，也都变成白的了呢，未蓝同学。”
“那个是——”女生一副知情人士的态势让未蓝紧张，他看对方要离开，便也抓了书包跟上去，“那个是因为生病。”声音变小一些，颇有狡辩的味道，连自己也难以相信。锁了门出来，此刻天色已经全然暗下来了，徒剩了天边红灰相间的一些晚云。学校也变得空空荡荡，只有远处的操场，麦克尔和几个男生还在踢球。
“嗯？”女生兀自往前走着，对未蓝的理由不置可否。
“但是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我想让你帮我找一个东西，也可能是一个人或者别的什么，它的名字，叫朱印。”
“为，为什么觉得我可以帮你？”
“就是预感啊，”女生说着笑起来，眼睛在暮色中清澈得发亮，“你的身上有独特的气息，跟我想要你帮忙的事情一样，遥远又神秘。简直，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说真的，我只是问问看，那种东西，应该是有的吧？”
“欸，那个——比起那个，能更详细地讲一讲吗？关于朱印的事情。”
“就是愿意帮忙？”
“不，我也未必帮得上。”
“所谓的，谨慎做派？但其实，你要我说详细的，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一种感觉，就像是下雨时会有的感觉那样，很难形容。但确实是，忘记了。可能是很重要的东西，也可能是一个人，心里时常空荡荡的，很……很莫名的感觉，也许是遗憾的情绪。无意识发呆的时候，会想起这个名字，或者在笔记本上乱写，我想它大概代表了很重要的什么，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想说记忆的事情，更多是冷暖自知，旁人插手不上。却终究因为想起自己的状况感同身受，无从开口。毕竟，记忆是并不可靠的，不只因为时间太过漫长，太容易遗忘，还因为人的眼睛容易被蒙蔽，变得看不清楚真相。
“我认为它并不是现实之物，”女生沉默一会儿，掏出一块随身带的红玉，年代该是十分古旧，显出朱红苍老的颜色，像是雕刻成一只狐狸，古朴的图样，首尾相接成盈握大小的圆盘，“我不记得这东西是哪里来的，有一天，它出现在我身边。从它出现的那天起，我觉得自己，不寻常地忘掉了，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希望你能帮我。”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并非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