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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朱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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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女生道别后并没有直接回家,只低着头沉思着走路。总觉得,有点寂寞。女孩的言语,虽然明朗却有淡淡的,寂寞的痕迹。说起来她叫耐冬呢,朴素清淡,层层叠叠,扩散着柔和朦胧的光,那是未蓝,最喜欢的花。
对于帮忙没有头绪,只是预感着,女孩的想法或许没错。那块递过来的古玉,外表光滑灵动,温润细腻,未蓝一触及便感知了有灼热的风,扑面而过。虽然没有什么经验,却多少还能察觉到,玉佩里有着奇特的力量。女孩把他托付给自己,作为寻找的线索。在未蓝看来这种期待似乎过大了,而自己,却变得没有立场拒绝。
好歹答应下来,只对她说,“会尽力试试看,但不要抱太大期待。”
也可以这样呢,需要帮助的人,似乎凭预感就能找到镇灵师。“简直,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在日常的生活中听到这样的话,如果是一个星期前,未蓝想必,绝对是会付之一笑的吧。
这么无知觉逛着,夜幕便全然临降下来。晚风清凉得让人清醒,未蓝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走到了悬崖的房子那边。并无意要找麦克尔的,意识里他知道的不会比自己更多,而且,对方正踢足球,未必就在。所以会到这里来,连自己也稍稍纳闷。站在路灯下望悬崖的房子,亮着温暖的光。良久转身要回去,就看见有人,远远地朝这边走过来。原本以为是麦克尔回来了,拉近到路灯的距离,才看见对方站得很直,纤长,而且挺拔。普通的夏季着装,品味随意卓然。手上抱一个纸袋子,里面塞着秀色可餐的水果,露在外面的,看起来是带雾的青梅和黄绿色的杏子,他的脸一半浸在路灯光里,一半陷入黑暗,宛若雕刻室里刚柔并济的大理石塑像,蜷曲的头发和眼镜,浑身充斥着禁欲的气息,表情却是怠惰的慵懒。他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冷淡的目光并没有因为触及未蓝而发生变化,他看见他站在路灯下,一如在看路灯本身。未蓝踌躇着心跳加快,却最终还是在对方擦身而过前开口叫住他,“那个,这次,谢谢你救我。”
“不过不想听麦克尔哭闹,”他的声音宛若雨帘,又似初晨霜冻的结晶。说这话时并未停下脚步,也未再给未蓝更为深刻的一瞥,径自往悬崖上去,“他有时很烦人。”
未蓝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就暂时转身,目送端木唯往上离开。全然不了解他,甚至很惧怕他,所以像这样,道谢的时候被不礼貌的无视,并不感到生气为难,甚至有松一口气的侥幸。
等考虑着差不多该回家时候,却听见端木唯,居高临下地命令,“不进来坐吗?”未蓝惊讶,半张了口。抬头遥遥上望着漠然下视的端木,和他身后亮着光的房子。大风涌来,四周草浪习习,只觉得这好像是,古典小说里看过的一张插图。
并不是第一次进来这栋房子,再进来时心境不一。况且,它与西家居住时凌乱随意的后现代风格全然不同,此刻是以一种简约洁净,美而无繁饰的格调加以重建的。简直像走进了其它地方,甚至,根本完全不能把这里与“西如理的家”联系在一起,明明只过了这么短的时间,作为未蓝记忆的遗址,如理的家消失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那样。
端木唯把水果摆盘,并一杯新泡的椴花茶,放到拘谨得有些坐立不安的未蓝面前,全然没什么热情的表示,似乎还为此感到稍稍的厌烦。
未蓝看看眼前的水果,又看看端木唯,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吃一点,却在拿了一颗杏子送到嘴边前,想起了中午吃不下东西的遭遇,便有些不知所措的为难,“对不起,那个,我好像——”
“可以吃。”端木唯抱着双手坐在对面,只无情绪地如是说。
这样便失却了推拒的理由,未蓝把果实咬进嘴里,有些小心翼翼。中午那股恶心感却并没有出现,而是淡淡的清甜,略带着微酸,普通地吃下去了,是十分洁净的味道。
未蓝品尝着杏子有些不安,他想不到端木唯为什么让自己进来,此刻沉默,两三次想开口也不知该说什么,就频频望向窗外海港上的灯火,想着麦克尔什么时候能回来。
“人有时候会这样呢,到了某个进程,便被推动着,不得不发生改变。”
“欸?”嘴里还含着果肉,对对方突如其来的开口回应得不自然。
“你,改变了吗?”
“……多多少少,不管是出于被迫或是自愿,心境和开始的时候已经很不一样了。”未蓝说着低了眼睛,看自己的手指,“不过本来,能一直保持在某个时期,不往前成长的人大概没有。我是这么想的。”
端木唯暂时把两手架到沙发上,歪了头不置可否。良久才再开口,“不过是在有限制的前提下,如果拉长成永恒,便只剩了过时、腐朽和毫无意义。如果在永恒的前提下,先知会变成白痴。不过,话题好像扯远了。”
未蓝对这些话不还能理解,却稍稍感知其中有某种厌烦的情绪,这大概是端木唯脸上,懒散表情的来由。他觉得无意义,因此便对一切不再关心。但即便是如此,未蓝也不敢保证自己,哪怕理解了对方的万分之一,对他来说,端木唯像一个厌弃了玩具的造物者,或者堕落的神明。
“说起来你,有东西落在这里了。”然后,端木唯用两根长手指,把莉莉丝·霓市的那张名片,推到未蓝面前。
未蓝惊觉着接收过来,并道了谢。中间停顿了短暂的沉默,最后吸一口气,把欲言又止了几次的话问出口,“那个,为什么会让我进来呢?”
端木唯的表情并不变化,眼睛由下往上移到未蓝身上,“因为你的口袋里,藏着麻烦的东西。”
“啊,那个是——”是凛耐冬给的红玉,未蓝一瞬看到了希望,“你知道吗?关于我口袋里的东西。”
短暂的沉默,终于把视线移开,“打电话给那张名片的主人,她会告诉你。顺便,我要你帮我,再向她打听一个人。”
无从拒绝的命令语式,未蓝握着名片,想这大概才是对方会让自己进来的理由。不过说起来,即便是妖怪,也可通过电话联系呢,微妙的有些不可思议。看名片时,背面却果然留着联系的号码和家宅住址,“要打听的人是谁?”
“圣·克劳德·撒拉菲亚。你只需向她说出这个名字,就可以。”
如是未蓝想再开口说些什么,便听到窗框被推开向上推开的声音。就着一阵微凉的海风,麦克尔从外面顺利地跨进来,然后,看到客厅里两人对坐着,一时有点愣神,“这是什么组合?”
端木唯看一眼麦克尔并不打算回应,再把脸转向未蓝这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不,没有了。”半晌才反应回来是逐客的意思,便略显慌忙地弹坐起来。眼前桌上杏子吃了三个,椴花茶凉得有些变色,“那么,我先告辞了。”
“已经要走了吗?我才刚回来。”边说着把足球挂到门后,挎包摘下来扔到沙发上,“那我送你出去吧。”
几乎是一到门外,麦克尔便忍不住笑,握了未蓝的手臂,脸上多多少少有兴奋的痕迹,“你这家伙真是运气好,很少有人能跟小唯正常对话的。怎么样?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如是开口,心里想着关于“运气好”的说法,未必诚然。于是便说了遇到的事,端木唯把女郎蜘蛛的名片还给她,从而衍生到女班长的委托。犹豫了一下,关于端木唯要求询问的事情,终究瞒着没说。麦克尔认真听了这些,听到是要联系莉莉丝·霓市,兴致便减了一半,“那等你问到什么,我再帮你。”
等终于到了家门口,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九点。推门进去只见前庭灯亮着,父母一左一右坐在中堂,父亲戴着老花眼镜看书,母亲拿了针线来作,并一把蒲扇,不时扇赶蚊子。心里无意识震颤了一下,良久还是走进去。等他们注意到自己,便只犟低着头,也不知该说什么。大概是想象得出来的,父母看到两日未归,并且满头白发的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心境。他们彼此相顾着无言,让未蓝有些难受。但毕竟,这些都是没办法的,没办法解释清楚,更不想对他们说谎,最后一直未抬头,只向他们说“我回房间去了”,便快步从前庭离开,而“请他们不要担心”,便成了只能说给自己听的话。
未蓝回房间,长久难以释怀。毕竟他们,从没有强迫自己做过什么,而自己,也几乎没有让他们失望过。这个时候会想如理,他如何顾及父母的感受?还是说,为了避免他们担心,会选择要他们忘记。西夫人不再记得如理,也确实认为自己的丈夫因肝癌过世,某种程度上,似乎有些残忍。可终究,不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吧,比如凛耐冬,即便忘记了,与之相关的心情并不会消失,反而会随着时间的累积日渐空落吧。
未蓝看着赤狐的玉佩发呆,良久用房间里的分机拨按了女郎蜘蛛的电话,那些数字与常规的号码并不相同,未蓝担心着是否可行的同时,电话也的确没有拨通。一连试了三次,结果都是“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稍稍有点烦躁,便平复着呼吸闭上眼睛,意识的水域风平浪静,一滴水珠,从高处滴落出涟漪。再睁开眼睛,便无意识拆掉分机的电源,未蓝就着死去的,没有亮度和声音的电话再拨一遍那个已经背下来的号码,结果依旧是一片死寂。未蓝不放弃,握紧电话再等了三分钟左右的漫长时间,突然,有沙沙的声音传到耳廓,那嘈杂的,间或着一些刺耳亮音的频响随着未蓝的心跳不断变得急促,最后扩大成一阵舞会气氛的爵士歌声,那歌声里,女郎冷艳沙哑的声音清晰地传递过来,“怎么,只两天就想我了?”
心脏跳得快些,伴随着可行的喜悦,未蓝一时忘了说话。
“还是说,想来我的舞会看看。会很有意思哦。”
“不是,我有事情想问你。”
“没情趣的男人。说吧,如果我帮得上。”
“请问,你知道朱印吗?”
“朱印?”女郎那边说着考虑似的吐一口烟,“没听说过。”
“……那么,能想办法帮我打听吗?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那边沉默一阵,然后笃着高跟鞋走离到安静的地方,“谁要你来问我的?”
未蓝不知道可不可以说,便犹豫着咬了下唇,半晌松开,“那个人,要我顺便问你,关于圣·克劳德·撒拉菲亚的事。他说只要说这个名字,你就会知道。”
“哈!这还真有意思,所谓的‘皇帝不急太监急’吗?”对方说着大笑起来,笑声轻蔑,同时也显得饶有兴致,“那也是个没情趣的男人啊。你告诉他吧,就说无可奉告。”
“可——”
“不用担心,这个世界上,想必没有什么是那个男人想要而得不到的。他好奇克劳德的事情,不需要通过我一样能够查清楚。说起来你不是要打听朱印的事情?”
“你愿意帮忙?”虽然是蛮明显的转移话题,但未蓝还是因可能有眉目而满怀期待。
“打听这种麻烦事我可不愿意去做,在舞会上帮你散布消息倒是可以。”
“散布消息?”
“嗯——比如‘现任镇灵师正在寻找朱印’,如何?我们这边消息扩散的速度可不输给你们的集成电路。虽然未必会有回应,但多少管用。”
“如果是这样的话,非常感谢!”
“我可不受这套,真要感谢的话,得来我的舞会才行。最好把也那个不可爱的小王子来带。”
“……”未蓝没想过如何回应,便一时拘谨起来。
“真开不起玩笑呢,这么着就慌张了可不行。”一直都是松散的气氛,看来女郎兴致不错。未蓝听出电话那头有人催促,便急忙忙道了“再见”。对方也回应着,挂断前突然又说,“哦对了,再帮我带话给那个人吧,就说——就说他是条毒蛇。他唯一得救的出路,大概就是马上去死。”
之后沙沙地响一段忙音,电话重归于寂静。女郎最后的话,像是漫不经心提及的,其中又似带着某种无从宣泄的烦躁,让未蓝有些好奇,同时也稍稍苦恼。这样的话,是要自己讲给端木唯听吗?松一口气,把电话放下来的时候才想起来电源灯一直未亮。所以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拔掉电话线呢,就好像有人教自己这样做的一样。顺势往一个方向栽倒到床上,又想到女郎关于“现任镇灵师”的说法,就是说,自己已经被认可了的意思吗?多少有些不可思议的感觉,同时亦宽慰了不少。
阖着眼睛的时候,突然觉得十分疲倦,明明今天已经睡很久了。“而且完全没吃什么东西。”心里如是补充。
完全没吃什么东西,却也不觉得饿。从如是的角度上考虑,倒是真的,变得不像人类了。
连鞋子也没脱就保持着之前栽倒的姿势睡过去。明静的月光隔着竹影簌簌的窗棂铺洒进来,场景着染了陈旧的颜色恍若沉入水底。桃木剑挂在床沿上,随着月光画一截纤长的影子到未蓝脸上。
这天晚上,做了漫长而清醒的梦。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