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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言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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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尔看未蓝浑身是伤地被木剑钉在墙上,还傻笑着说什么“太好了你没事。”便一瞬间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第二瞬间看到揽着自己肩膀,比自己高出一截不止的冷艳女郎,以及她发表的关于“桃木剑灵与吸血鬼之血不相容”的鬼话,一时间止不住愤怒,要攻击眼前的敌人。却一瞬就被对方控制了动作,拳头停留在距离女郎脸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无论如何再动弹不得。
“啧啧,还真会乱咬人呢,可惜牙齿没长全,只能算只小狗。”女郎戴长手套的手指托起麦克尔的下巴,麦克尔呼吸加粗,不断挣扎,但越挣扎束缚越多,便越动不了。女郎鉴赏宝物似的左右看麦克尔的脸,“长相完全合我的胃口,只是性格太不可爱。”
“放开我,混蛋!你对那小子做了什么?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麦克尔拼命把脸从女郎手里挣脱出来,女郎却只淡淡一笑。
“现在,是谁要放过谁呢,我的小王子。而且,关于你说的那小子——”如此便把烟杆扛到肩上,转过脸看失去意识,眼神空洞的未蓝,“他之所以会弄成这样,可都是你的责任哦。”
“你骗人!”挣扎着理性丧失,便渐渐露出非人性的样貌,瞳仁渐渐褪色成青白,瞳孔微缩,呲露着吸血鬼尖细的獠牙,表情因愤怒和仇恨变得狰狞,宛若向对手咆哮威胁的野狼。看不见的蜘蛛丝逐渐显形,并充溢了微红的颜色,这样的状况似乎把女郎吓了一跳。
“即便是如此年幼,吸血鬼的力量也——”如是便感到不妙,女郎无表情地伸手,张开五指施术,庞大苍白的蛛丝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麦克尔全身缠裹在紧实的蛛囊里,只留了脑袋在外面,“如果你愿意冷静一些,我倒也不想如是待你。卷在蛛囊里的就像食物一般,让人缺乏兴致。”说着便将烟杆叼回嘴里,吸一口,把雾喷到麦克尔炸毛小狗似的脸上,“现在,冷静一点了吗?”
“卑鄙!有本事放开我再打。”
“我可没那本事……不过,看你这样怪可怜的,”女郎歪了头再观察一阵,便笑着躬身,把红唇凑到麦克尔的耳边,“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你的朋友,还没有死哦……只是——接下来会变成怎么样呢?”如是便望向暂时只能用凄惨来形容的未蓝,叼住烟杆。
未蓝在意识里,红了眼圈正视着桃花,吐一口鲜血。脸上流露些许不可置信的惊讶,暂时反应不过来。但索性已经救了麦克尔,便稍稍松心。只是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若由着他的任性,算起来还是会有些担心。此刻,意识的水面正波澜迭起,未蓝伤口疼得厉害,低头便看见殷红色的血液不断渗染出来,滴流进浅青色立身的水面,蔓延出一整片虚无缥缈的红纱。他知道,这是随时都有可能分崩离析的场所,海啸漫溢过头顶,天空如蛋壳般破裂成碎片,而自己,将会沉入,冰冷幽暗的水底。
“太弱了啦,你。”小时候的如理的声音,下望着无情绪的眼神。
“是啊,太弱了。”
“虽然如此,却或许还有想要的东西?”声音,层峦叠嶂出清朗的语调,桃花玉雕般的脸突然荡漾开银质魅力的笑容,轮廓加深,锋芒渐露,那是未蓝熟悉的,西如理的笑容。西如理正站在他的前面,披着那件带血的镇灵师长袍,手握着戳穿未蓝的那把木剑,看起来随性洒脱。
“啊。”未蓝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他看着周围蒙昧未醒的一切,担心这是此刻,虚弱得厉害的自己,产生的错觉。
“还用说,当然不是真的。我不过是你心中的这个形象,西如理他,正被困在彼世的陷境里,等你去救呢。你会去救他吗?”
熟悉的样貌,表情,和说话方式。这是未蓝在如理失踪以后,第一次如此详细生动地回忆起他。却还知道这不是真实,未蓝有些愣神,喃喃着自言自语,“我,救不了你。”
“这算什么?”
“……我想了一下,你还沦落不到等我去救。”
“很有自知之明嘛。但是,为什么?”
“不知道,只是这样感觉的,”未蓝晕眩得有些站不住,却还是继续说话,“或许我,能做些什么,或许不能。但我不希望到头来一切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自我满足,对我来说,经过了这么多事情,我依旧选择相信你。”
“相信我?”对方像是有些意外,“那不就又跟开始时一样了,你要对我的事情不闻不问。长久以来,比起我的无故消失,更令你痛苦的,难道不是因此而生的愧疚和懊丧?”
“正因为如此。我不希望为消除自己的痛苦而自以为是的行动,我想,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你的愿望。因为你会那样希望,所以我,选择相信你,在这里等你。”
“但是你,当真知道我的愿望?”
未蓝不回答,只艰难地笑一下。
“你这家伙,变了嘛。说变了,又好像还是原来的样子。”说这话的时候就拉平了嘴挤一下眉头,跟印象里一模一样,“但是不坏。”
未蓝低了眉头再笑一笑,眼前的西如理依旧变回面无表情的桃花,血差不多流干了,清澈的水面多少被染进一些颜色,却未变得混浊,只似桃花一般,有了灼灼温淡的颜色。未蓝全身脱力,下一瞬间颓然前倾,倚靠到桃花纤斜的肩上。如漆似墨的乌发倾泻而下,皮肤苍白,淡淡的桃木香,洁净好闻的气味,如此便似又回到了自家中堂的神龛前,幽晃的光亮,僻静,潮凉,屋外面是夏日聒噪的蝉鸣,以及白得要消失般的日光。
一切似乎都未发生,自己依旧在过,平淡得几乎难以确定存在的生活。
桃花伸手扶住未蓝的后背,似有所思,长久启齿而言,“公子有长牙,已为罪恶不洁之兽,桃花难以认为主,故有此为,望公子见谅。”
“——可我不能到这里为止,无论如何。”擅自做好的选择,下定的决心。到底什么,才是自己该做的。往日的生活,在说出“名字是查未蓝”时,即便掏空了身体,亦不能确定存在的意义。什么才是真实?他的追求,他的愿望,是不是即便不断坠入虚空的梦境,也依旧能够保持清醒。他需要清醒,不被迷惑地去强求,去抗争,而非软弱的闪躲与充耳不闻。他有想要的东西,便视之为短暂的意义,而凭着自己手拼命抓住,不论所能付出的代价和结果。
“我不能到这里为止,无论如何。”只是孤军奋战的压制,未蓝不顾桃花的解说,染血的双手将剑紧紧握住,用尽全部的力气,连带了自己的生命抽拔出身体。
那一瞬间麦克尔看见,被钉进墙壁,茫然无知觉的未蓝,手指机械动作着把剑拔出来,不由得惊叫出声。那瞬间之后,未蓝张嘴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的伤口渐渐消失,全身伤痕消失,血液倒流回身体,蒸发进惨白的皮肤,张开的瞳仁变成金色,左右转动着最后低垂下来,修长的眉睫与柔软的头发一同染成雪白。他醒过来,恰似吸血鬼在接受初拥后的涅槃,在麦克尔看来,却仿佛变成了西方秘境森林深处,发光的独角兽。变成了淡泊无为的神祗,额前的花瓣章纹未褪,眉眼荒疏,温良如风。手中依旧握着的那剑,似乎未再有强硬的姿态,不过修长雅致的剑身上,滴染进了两三点明艳的血痕。
女郎蜘蛛一如麦克尔,因未蓝的醒来显出惊讶。然后,在对方捡起西如理的长袍,看向自己的同时,便笑起来,叼了烟举起双手,一副玩世不恭的投降模样,“别看我,我可是完全没有恶意的。”
“不要相信她,她不是好人!”麦克尔皱了眉头如是说着,在包得像蚕宝宝似的蛛囊里,拼命地挣扎几下。
“你这小子真不可爱,”女郎明显生气,笑却依旧撑着,头偏移到麦克尔这边,小声抱怨,“我有亏待过你吗?”
“那还不快放了我。”
“……”女郎没话可说,只看着麦克尔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无辜又单纯。抽拆了蛛丝,将他放下来后,事情似乎是告一段落的气氛。女郎抽着烟,饶有兴致地看未蓝,“那么,你跟那位大小姐,算是讲和了?”
“你说桃花?”未蓝如是开口,低眼望木剑上朱红的流苏,“并没有,我只是暂时,压制住她。”
“哦?”女郎一时未反应过来,继而爽性,哈哈大笑起来,“看不出来你是那种强势的男人呢。不过,给你个忠告,这位大小姐,可也不是什么好驾驭的角色。稍后还有得你苦头吃的。”
“——这些都是我该承担的,不借助桃花的力量,我便没有资格,成为这里的镇灵师。”
“这么看来,是已经决定了?”女郎并不意外,只看看短时间茫然得未反应过来的麦克尔,再看披上镇灵师长袍的未蓝,“好男人,我喜欢。但这事,可不像蛾子丫头轻描淡写的那样轻松。不过,看起来我说什么都没用就是了。”如是便风情地松一松肩。女郎看起来性感魅惑,却也不失坦率纯真,她丢给未蓝一张暗红色的卡片,“那是我的名片,如果哪天,改变主意到了那边,记得到我的舞会来看我。我会招待你的,还有,小王子也来。”
“才不会去。”麦克尔回绝得干脆。
“这样可就伤人了,难得我,还想再跟你联络联络感情的。”不知何时抽拉出细丝,荡到麦克尔身边,笑着向他说悄悄话。麦克尔原先是有些散漫的,继而迷惑,直至最后,显出严肃的认真。女郎倒一直是那副不太正经的游戏模样,她弯着眼睛笑,在离开前又捧了麦克尔的脸,吻一下,“记得要代我,向你哥哥问好。”
“那个——”麦克尔还愣在原地,未蓝却在对方乘丝离开前叫住她,“请问,你也知道关于西如理的事情吗(既然你认识湛露)?”
女郎顿一顿,继而又笑起来,“他在我们那里可是有名的人,找个词来形容,该说是‘少年有成,前途无量’呢。”
“……他在我们这里也是。”如是,未蓝便终于露出轻松的笑来。
“那么,就记住我的话吧,你的选择没有错。但这仅是你要走出的第一步。”
女郎消失后,洞穴中的丝线,似乎也随着主人的离开,瞬间腐朽成尘埃。
“奇怪的女人。”麦克尔腮帮鼓鼓地,抬手用力擦被女郎亲过的嘴唇,半皱了眉头似乎有些接受无能,“她是谁?”
“莉莉丝·霓市,名片上写的。”
“我讨厌蜘蛛。”良久总结一句,继而转向未蓝这边,“说起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不知道。”突如其来的疲倦,放松下来便是完全站不住的状态,未蓝还说着话,便全身脱力栽倒到地上。意识的水域终于漫过头顶,查未蓝静静地躺深沉在水底,看着头顶漾荡而过的微亮天光,只觉得睁不开眼睛。意识里那个被木剑戳穿的伤口又开始流血,血液在浩渺水中渗散开来,如同开染了一朵艳丽的花。
麦克尔显得慌张,边叫着名字把对方扶起来,才看到他低垂了头,轻轻地呼吸。这么着才松一口气,“搞什么,原来是睡着了。”
但帮忙着未蓝躺好的时候,却发现刚才受伤的腹部开始出血,看起来那里的伤口并没有完全愈合,而宛若是吸血鬼的治愈之力,也只是暂时的。麦克尔睁大眼睛,多少有些不知所措。半晌又想起来,咬破自己的手腕送到未蓝嘴边,却被有人,从后面一把握住。流出来的血沿着手腕,流过那人纤长的手指,并不滴落,而是渗回皮肤消失,“奉劝你不要这么做,如果你想,现在就让他丧命的话。”
“小唯!”麦克尔转过脸有些没想到,更多的却是庆幸,“你为什么来这里?”
“为了你。”端木唯的话冷冰冰的没什么情绪,他放下背着的药箱,卷了袖子蹲身查看未蓝的状况,掀开的衣服里,触目惊心的伤口不断往外渗血,丝毫没有愈合的现象。麦克尔因此捂了嘴显得难受,端木便先找了药片递给他。然后给未蓝注射了止血的针剂,又从药箱里拿出镊子,棉花,针线和酒精,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开始缝合伤口。未蓝虽意识缺失,身体却依旧流露了难忍的疼痛,眉头紧皱起来,紧握了手呼吸艰难。麦克尔吃了药,多少克制了本能平复下来,他手撑着地跪在旁边看着,未蓝满头大汗,脸色苍白,额上淡色的花瓣章纹渐渐消失,头发却未能恢复成原来的颜色。
“怎么样?”转头看着端木唯冷峻的侧脸,问得有些小心翼翼,看来是在怕对方生气。
“暂时死不了,只是,没想到能到这种程度。”
“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抗争。那把剑对异界之物意味了什么,你应该明白的。吸血鬼的自愈力治不好这样的伤,只要你的血液还在他的身体里,这伤口就永远不可能会愈合。”
“那他会变成怎么样?”
“这个,我可没有兴趣知道。”端木唯漫不经心地回应,伤口缝合得完美,包扎好后,先向未蓝的动脉里抽取了血液作为样本,接着又注射了止痛用的药剂。这一切处理好后,便半蹲在地上,开始画连通外界的阵法。
麦克尔头靠在墙上,涣散着目光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他有些自责,若不是自己当初——却也想不出能代替这个结局的更好的可能。还是,就像查未蓝自己说的,在选择到来以前,暂时只能这样。如是想便能豁达,同时却也稍稍恐惧,是因为不管怎么看,前面都看不到希望的样子。
但是,谁知道呢。
把未蓝扶起来站到那个阵里时,麦克尔突然想起了女郎蜘蛛叫他给哥哥带的话,便转头向端木唯,“谁是克劳德?圣·克劳德·撒拉菲亚。”
端木却在一瞬露出了麦克尔从未看过的,古怪而略微动摇的表情。阵法在这时发出微亮的蓝光成效,三个人一瞬便离开了荆棘之路。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