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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陷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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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雾金色的双眸沾惹着无神的魅惑,与柔弱的声音印象相合,五官纤秀玲珑,螓首纤腰,白发蛾眉,全身涂染着细若脂粉的哀伤,她穿一件水青色扩袖长衣,其上有银红色纹饰,却被披在外面的玉白色汉服遮掩了大半,那汉服自前襟溢血,缥缈着染红了大半。女子赤着纤巧的双足,楚楚之姿困坐于巨大的蛛网之上,无望地求救,着实让人生怜。
未蓝被麦克尔扶着进来,被这个遍布了陈旧蛛网的巢穴吓得一惊,接着才注意到悬坐在半空的女子。麦克尔愣一愣,像是突然发现似的,指着女子身外披的汉服,“是那个人穿的衣服,我记得他身上血的气味。”
“姑娘,姑娘所言的‘镇灵师少年’,可是西如理?”如此未蓝便按捺不住迫切的心情,稍稍有些难以平静,毕竟,终于又出现了,有关的线索。
“公子可是恩公之友查未蓝?”女子似显出些兴奋,又有些战战兢兢。
“我是!”
“小女子湛露,可烦公子救我出这樊笼,西恩公之事,我自将尽数告知。”
麦克尔和未蓝对一个眼神,便将他扶到墙边靠好,“这么说我们能信任她?”
“——只是,万事小心。”
“哦,”麦克尔回应着放下背包,挽了袖子,准备好一跃便跳上两米多高的蛛网,如是整张注望便随之震动一下,麦克尔落在蛛线上,身体前倾保持着平衡,灵活得像走钢丝般一点一点朝着蛛网正中的女子靠近。
未蓝靠坐在墙上,认真地仰看对方行动。像这样超人的能力,虽然第一次看到,却终究不如以往般惊讶了。算是稍稍习惯了一点吧,对于非日常的,难以想象的神奇。习惯以后或许终究是能适应下来的。不过,突然发现了异常。那是在麦克尔近乎触及到女子,并将指甲伸长为利器,准备划断蛛网的束缚时,未蓝注意到有零星闪光的,淡金色的粼粉,由女子宽大的水袖间漏出,宛若黑暗中魔术师的表演,是不太好的印象。
同时亦发现了女子身上有极细的蛛网,连接着身体各部,却在向上蔓延。据说,吸血鬼的眼睛,看动态之物时一如静止那般,未蓝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光,却得见女子在麦克尔将蛛网划断的那刻抬手,本能的反应与脱口而出的“啊!”的叫喊,只一霎那,未蓝便看见麦克尔迅速反应着后仰,但还是被女子袖中泼出的淡金色粉雾染伤了眼睛,旋即女子便手持了一根针刺状的武器在蛛网上发动攻击,虽然速度不及麦克尔,但利落轻盈,袅娜多变,两三次差一点便中要害。而且麦克尔因为眼睛的灼痛,似乎稍稍有些力不从心。
“这是怎么回事?”未蓝挣扎着想站起来,结果依旧是提不上力,于是便相当急躁不安起来。
“不知道,”麦克尔边靠听力躲闪着攻击,边向未蓝回话,“刚才有什么东西进到我眼睛里了,很疼。”如是说时,便被女子的利器划伤了手腕,“嘶”地疼出声来。
女子从攻击之初便不发一言,依旧内向柔弱的五官,生硬的是傀儡性质的漠然表情,未蓝被麦克尔的受伤刺激得愈发想要行动,不断挣扎着驱动身体,或者终究会是徒劳,他靠着墙,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那是种官能性的绝望,夹带着歇斯底里的狂躁和恐惧,如同食草动物将被猎物赶上时,全身充血的奔逃。又像是有一辆时速300km的子弹列车,正由远处驶来,你却只将脸贴着铁轨,感知其向你猛烈靠近的震颤,用尽全力挣扎,却依旧无法动弹,无法逃离,无法获救。
当自身意志强烈到一定程度时,往往会爆发出超越□□上限的潜能,这是人类的一大特征,未蓝见麦克尔接二连三地被女子划伤,束手无策的绝望感增强,便渐渐失去了清醒。瞳孔扩张,满头大汗,呼吸急促着血液不断地上涌,耳中嗡鸣着难辨的忙音,大脑一片混乱,若有似无的图像频闪而过,桃花苍白的侧脸,墨发,抬起了摄人心魄的眼睛。一瞬的寂静无声,然后有女子魅然蛊惑的话语,宛若水波般漾荡而来,“我能给你我的力量,我能给你我的力量……”
短时间意识丧失,清醒过来时听见一声闷响,女子胸前被插进木剑,未蓝不是很能反应过来,自己正手握了剑柄,神色茫然地立身于其与麦克尔之间。高高的蛛网,女子后退半步,伤口缓缓流出银色的浓稠液体,在纤弱单薄的周身浸染开来,覆盖上如理的血迹,宛若凛然开了一朵冰清玉洁的花。未蓝转头看身后的麦克尔,喘气跌坐在蛛网上。刚才女子的尖刺离他的额头几毫米距离,若不是未蓝及时出现——身上长长短短地受了不少伤,衣服被划出裂口,血渗出来,却好歹吸血鬼之力都能自愈,眼睛上的伤也是,攻击结束后便渐渐好起来,只是现在,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不过看起来,与其说是受到女子袭击的惊讶,不如说是对未蓝前额长出的桃花瓣掌纹,以及他突然拥有的行动力的惊讶,这并非是吸血鬼之力。所以一时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未蓝见他没事,好歹松一口气,转脸再看女子。她看起来一如初见,柔弱纤和且毫无恶意,只是因为木剑的伤害更让她多一份愁容,眉头皱蹙得厉害,柔荑般的手指抓住剑身,银液同样沿着指缝流出来,显得可怜。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湛露情非得已。”
“……”未蓝依旧保持着握剑的动作,他没有忘记对方曾袭击麦克尔,却不知为何情愿相信她的秉性并不能为此卑劣之事。所以犹豫了一会儿,便使力将剑拔出。
“多谢,多谢公子。”伤口不深,女子却还是被这力带得几乎站不住,只是对那不断的溢血似乎无所顾及了,只躬身施礼,“湛露愿告所知之事,以为报答。”
“你知道西如理在哪?他发生了什么?”如是便忍不住惯常的迫切,未蓝在心中想一想如理的脸,竟觉得远隔了几光年的距离,“伤好了吗?是不是安全?你到哪里救他?”
一番连珠炮似的提问惹得湛露掩嘴失笑,“公子念友过切了。西家恩公于彼世中,所受之伤已无大碍。但有险事绊身,不得而归。”
“果然是在那边的世界。”未蓝低头想一想,“你知道他在哪里,能带我们过去找他吗?”
“公子稍安,公子可否听湛露一言?”
“你说。”
“依湛露之见,公子与身后之友,并无法可救西公子。西公子所涉之事重大,公子若信得过他之能,且信得过湛露之言,便将此事撂下不管,只暂代西公子镇灵师之职,以防荆棘之路秩序毁坏,现世平衡倾斜动乱。此原为西公子责任,若在其复位前能守住此地,便更胜于前往彼世的鲁莽相助。湛露实知公子多年,原本无此想法的,只因刚才见得公子所御之剑,异世之物,除神明外均惧之,才心生此念。公子亦可试想西恩公之愿,方可知作何抉择。”
麦克尔听不懂古语,便问未蓝她说了些什么。未蓝原本只皱了眉沉默着,半晌后解释,“她说西如里在那个世界,受的伤已经没什么了,但身陷困境。”
“——那不是很好,至少有线索了,也证明我们的方向没错。”
“可是,比起前往那个世界救人,她更希望我能留在此地,暂代如理镇灵师的职责。”
“唔,”麦克尔依旧坐在蛛网上,手指扣了下巴想一阵,“也有道理,荆棘之路的出入口,如果没有管理员,可真是糟糕得不得了的事情。平衡会被慌乱取代,那个世界的东西,会源源不断地跑到这边来呢。”如是说了以后停顿一下,“你怎么想?打算相信她说的话?”
“我不知道。”未蓝暂时难以抉择,叹了口气转开视线。
“湛露只望公子,三思而后行。”女子对未蓝的犹豫表示理解,旋即缓慢张开双手,有不知名的,雾金色的浅光,便由周身射散而出,华美而绚烂,恍若蝴蝶身上的粼粉,渐渐聚集,“法术将近,已是道别之时。湛露尚有要事,愿托公子暂时保管西恩公之镇灵师长袍。”
“可如理他——”
未蓝尚未开口,那光雾便愈甚如同耀眼阳光下沸腾的尘埃,女子置身其中,一瞬羽化而消失,颓然坠落了如理玉白色带血的汉服,却有一只淡绿色的月蛾旋飞着升上高处,渐落着熠熠闪亮的光粉,向着荆棘之路前方的黑暗,振翅而往。
未蓝抬头仰望,及至其消失在视野中,才宽慰出一个松散的表情,“原来是她。”一开始就该认出本体的才对,如理消失的长久以来,她时常会在他的梦中出现。继而蹲身,捡拾那落在蛛网上的镇灵师长袍。柔软微凉的触感,带着如锈铁般血的味道。
“我该,怎么做才好?”
未蓝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心中只有一个西如理能给出的答案,“你为什么如此强大,时时像个英雄。”却看不清楚自己的想法,是退守等待得一如既往,还是不顾忠告,继续向前。未蓝暂时想象不出,自己能为如理做些什么,常日里净是些反过来的情状。如果,能为他做些什么,未蓝便十分清楚,他所希望的是什么。所谓的“西公子之愿”,他却还有些难以放弃,自我满足的坚持,即便到最后,并救不了如理,甚至拖后腿适得其反——但至少,那是自己心中,最想做的事……
所以良久地,只握了那衣服的一角,皱着眉头愣神。却终究,释然了一点,他将长袍捡起来,并不回头,向身后的麦克尔开口,“我决定了。”
“……哦?决定了什么。”陌生冷艳的声音,带着轻松的戏谑和嘲弄式的挑衅,把未蓝吓了一跳。他突然发现似的猛然转身,便见身前站了一个长发红唇的女郎,满身黄黑相间的华美礼裙,气质端华,体态妖娆,且极富毒性。心脏被剧烈地撼动一下,这是几乎只一眼便能确认的洞穴主人,是未蓝太过大意了。
最初就该想到的,湛露毫无缘由的攻击,意味着什么。
眼睛下意识地越过眼前妖艳危险,面无表情的女郎蜘蛛,四下寻找麦克尔的所在,却并无任何结果。
显而易见的动摇,未蓝支撑着刚才用力后剧痛的身体,握紧了手里带流苏的木剑,不断告诫自己要恢复恢复冷静,他强迫自己看向正抽着烟杆的女郎,竭力抑制着声音,不要颤抖,“我的同伴在哪里?”
女郎表情并无变化,听未蓝如是说,良久才吐一口烟出来,半歪了脑袋,“比我想象得要大胆呢,你。不过——经验不足。好戏现在正要开演。”
未蓝不懂她话里的意思,想再开口又觉得无意义,便手按了剑把,眼睛警觉着再找一遍。
“我看,比起同伴什么的,你还是先担心自己比较好。”女郎叼着烟杆大大咧咧,眼珠向上,示意着未蓝要往上看。
未蓝抬头,看见麦克尔面无表情地攀附在蜘蛛岩洞的峭壁上,霎时睁大了眼睛,多少有些非正常的感知,慌愕得反应不过来。转瞬便被强重的钝力击中腹部,未蓝承受着这种力量,从蛛网飞射出去,接触到地面后撞擦了三四米的距离才停下。恍惚中能听到肋骨骨折的声音,鼓膜冲血,皮肤与岩洞粗糙的地面摩擦破碎的声音,嘴巴里强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的疼痛再次升级,索性意识还在。未蓝艰难挣扎着要起来,抬头只看见麦克尔眼神冰冷地站在前面,下一次攻击依旧未能躲开,未蓝再次被踢飞,重重陷进墙壁。
艰难地叹出一口呼吸,视线模糊。脑中滞钝得转不过来,对于到底发生了什么,麦克尔为什么攻击自己,未蓝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能看见依旧站在蛛网上的女郎,桀骜着笑意,满脸看热闹的事不关己。
手指只剩了几根能动,未蓝注意到木剑被留在了自己先前跌落的地方,便想着无论如何,要再拿到它。又一次攻击上来,麦克尔动作凌厉敏捷,锋芒毕露。至少证明了他的实力,以及未蓝要打败他的毫无可能。但也不打算就此妥协,吸血鬼的眼睛能捕捉他的动作,虽然腿骨有好几个地方骨折,连小小的移动都难以实现。
再受了两三下攻击便是意识的边缘,混沌成大雾状的一片,他两边嘴角流着血痕靠在那里,艰难地抬起眼,看见素衣的桃花正孑然独立在他面前,举双手将袖中藏的木剑递给他。意识外麦克尔徒手空拳打过来,未蓝抬手虚握了剑柄,一瞬便显出实体的剑身,贴合着手臂相挡,攻击无效,却是麦克尔被弹飞出去,跌了几个踉跄落地。
意料外地看这剑身,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却来不及多想,麦克尔又从另一个方向进攻过来。只要反应速度跟得上,便能向第一次那样,勉强抵挡。体力与意识却到下限,胸腔似乎破裂了,内脏出血,每呼吸一下,便像要用掉身体全部的力气。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知道,却没有余力想其他的办法。这个时候,桃木剑却在手中不安分地抖动起来,像在帮未蓝决定了必须应对的兵刃相向。
“不行!”多少能感知到木剑的意愿,以及某种程度上的预感,这会是麦克尔恐惧的,所能真正伤到他的力量,所以不行。强拉着抑制剑要离开自己的倾向,未蓝咬牙,用了最后的力气将它紧紧握住,“我会想到的,其它办法……”
“真是感人呢,”女郎乘驾着丝线下来,对着未蓝赞赏似的拍拍手,继而转到麦克尔这边,一手揽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把脸转到自己这边,躬身亲一下他的嘴唇,魅然地起来,说:“多可爱的孩子。”此间麦克尔并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眼睛正视着前方,孩子气的脸上表情缺失,如同抽空生命的人偶,却让未蓝无意中想起了什么,那是应付湛露突然动手时的琐碎细节,似乎忘记了,现在想来,却是至关重要的。
“你呢,真的即便自己死了,也不打算还手吗?”女郎依旧揽着麦克尔的肩膀,看未蓝时,表情里多谢预言般的冷静。
未蓝虚弱地喘气,却突然闭上嘴,向上弯出浅浅的笑容,“我不会死。”一松手木剑便迫不及待地自动飞离出去,女郎有些惊慌,叼了烟杆伸开五指,在自己和麦克尔眼前织就了网墙阻挡,但剑的目的却并非是她那里。未蓝在湛露失控,攻击麦克尔时,曾看到过她的衣服上黏着细小闪亮的蛛丝,人偶的印象让他回想到这点,虽然此刻并看不见,却不妨未蓝相信它的存在,木剑旋转着越过麦克尔的头顶,将缠集在他身上的,看不见的蛛丝切断。再倒映在自己的眼睛里,回旋着往自己这边回来。
古怪而不确定的感受,未蓝撑靠在墙上勉强站着,直觉里那映在眼中的剑,似乎会戳中自己。意识短暂成型,是大风呼啸的水域,荡漾着隐藏了巨大不安的波纹,桃花素衣立于水面之上,手握了剑柄,面无表情地指向自己。场景频闪着消失,起雾的眼前出现了麦克尔眨动的眼睛,不明状况却渐有生机,是恢复的预兆。如是便疲倦地笑一笑,“太好了,你看起来没事。”
手握着剑身的位置按在腹部,血不断地涌溢出来。未蓝脸色苍白,被自己的木剑戳穿,牢牢钉在墙上。
女郎也愣住了,一副没想到似的样子,半晌转脸看一看麦克尔,手指挑了溅到他脸上的,未蓝的血尝味道。良久咬着烟杆,显得饶有兴趣,“真有意思,吸血鬼的血,和剑灵没办法相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