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没神经公爵

12、我喜欢你

　　近况1：金湛宇交了女朋友。
　　是上次生日会时和他一起弹吉他的那个长直发女孩。近来蓦然和他一起时便常常见他捧着手机，和对方互传简讯。脸上还总挂着莫不如称之为犯花痴的欠扁笑容。他告诉蓦然女孩叫Miyoko，是日本人。
　　“她初中时转学过来的，坐我前面。那时候她的中文还很差，说话总让人听不懂。但没关系，反正我也说不好。”
　　“她很有天分，从五岁开始拉大提琴，十二岁学低音贝司。我刚开始碰吉他那会儿，她就已经是这方面的专家了。”
　　“她很安静对吧？从小时候开始就不爱说话。头发长长地往那儿一站，别人都以为是个柔弱内向的美少女。其实也是啦。”
　　“但有时候，就是那样子淡着表情弹吉他的时候，简直很——太厉害了！”
　　“我们虽然认识很久，但交往一直不深。我以为她不太喜欢我，你知道，我有时候说话，有点不经过大脑，但她是很严肃的那种人。”
　　“我倒是暗恋了她很久。虽然交过别的女朋友，但她对我来说一直很特别。”
　　所以如果不是那天，他喝醉了酒，心里又压抑又难过。神志不清地拉着对方不让她回家，后来两个人争吵起来。她第一次脸色涨红地生了气，还哭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意外，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无多交集，而只能不咸不淡地当朋友，然后各自找伴，最后形同陌路。
　　但似乎这种意外又总是会发生，毕竟他们彼此互相喜欢多年。
　　“很神奇对吧。我以前从没想过她会接受或者也可能喜欢我。就一直没做过什么努力，你知道，我虽然一直自信满满在她面前却很自卑……不过，谁能想到？”说着又忍不住似的笑抖了肩膀，“所以果然，爱这种东西，藏在心里就是个秘密。你不说，对方就可能永远都不知道……”
　　他最近总有一种藏也藏不住的如沐春风，笑容多得渗人。好端端坐着复习，想起什么的时候也会突然嗤着哈哈地笑出声。引得图书馆里其它都忍不住转过头看。这时候蓦然总希望自己能把脸埋进书里，而不要让人注意到对面这个傻瓜是跟自己一起的。
　　爱情是能把人变成傻瓜的。金湛宇一有空便忍不住向蓦然分享Miyoko的事情，也不管蓦然爱不爱听。他想让他知道自己喜欢的那个女孩子有多么好，想让人羡慕，而自己此刻又是多么满足和幸福。这让蓦然相当无语，同时又带着点对对方重新认知的惊讶。
　　他们一起吃过饭，和长发及腰的Miyoko一起。过程里只有金湛宇为了避免无聊一个劲地跟蓦然说话，但他们对视过，蓦然注意到，他在说到某个话题的瞬间看向了女孩那边，只很短的一眼，带着某种，秘而不宣的东西。蓦然以前从不知道金湛宇这样大意乱high的个性里，为某人留下过如此小心翼翼，细腻认真的情绪。他不会对任何人，而只对她这样。那便像在说，对他而言，唯独她一个人是特殊的。
　　独一无二。
　　说真的蓦然觉得这让他较以往更沉稳更富于魅力。多多少少的羡慕，同时因情境的感染不得不被迫考虑起自己的事情。金湛宇说爱是藏在心里的秘密。蓦然认为这很有道理。但同时，有道理的话也还有其它很多，只是不知道哪句更适合自己。
　　近况2：胶着时该庆幸的是时间一直往前
　　难以维持现状，或者该说无法恢复到某些事情发生以前的状态。蓦然不记得以前自己时如何对待柠檬男的了，如是再改变时时发生的当下，变得有些举步维艰。
　　不得不考虑的事情。是该假撑着一切如故的外表继续维持日常，还是干脆点不顾后果不及混乱地直接让他知道？
　　就性格上而言，蓦然绝对选择后者。他不是那种能瞒得住事情，或者说会委屈自己暗恋别人的类型。但对方是和自己一样堂堂正正的男人，并且是把自己当作弟弟的，很照顾自己的邻居这点，又值得蓦然在开口前做更多的考虑。
　　不是担心难以收场，他原本便没抱什么期待的。只是，有一件事情很可怕。
　　柠檬男平直的嘴角，他不再对自己笑。
　　所以，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就这么踩棉花似的悬着。喜怒哀乐，情绪总是无端地泛滥，时常捏紧手指，呼吸困难。在柠檬男跟自己说话时心不在焉，或是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盯着他的脸。蓦然有时候苦笑着想自己难道是《罪与罚》中痛苦于决定是否杀人的男主角。疯狂的，不清醒的热病。
　　一起相处时柠檬男自然不会无所察觉，他坦然回看蓦然的眼睛，问他是不是有什么生气的事，“眉头，干嘛皱得这么紧。”如是笑着，伸手要碰对面坐着的蓦然的眉心。蓦然因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慌忙躲开。往后的一两秒里，又无知觉地盯着对方。
　　他有些尴尬，摸着鼻子讪讪地笑。接着便不再说什么，起身收拾餐具洗碗。蓦然还坐在原地，突然想起了那个雪天清晨，他僵硬过一秒的表情，便又无端地，感到一阵厌烦。
　　所以说喜欢，总是伴随着其它情绪而来，混淆着并不单一的。
　　漫长的沉默。只有柠檬男洗碗时发出的一点声音。蓦然已经吃完饭了，却没有起身要走。他在考虑对方为那个吻做的遮掩，不遗余力地为近来自己时常失态造成的小裂痕做的修复。无论如何都想维持生活跟原来一样的话，是不是真的就会一样。
　　“……初程哥？”咬了嘴唇，又松开。
　　“嗯？”
　　“……突然想起来我们以前好像也这样对话过，”如是久违了的微微一笑，“你在洗碗，我在这儿坐着。”
　　对方似乎因此显露了讶异，继而跟着笑，“上次你在沙发躺着，懒家伙。”
　　“上次我问你礼物的事。你说要送什么是由我决定的，你的想法并不重要？”客厅与厨房的距离不远，柠檬男的房间被各样东西挤得满满。蓦然背靠着沙发盘腿坐着，明亮的灯光下，突然觉得操作台后的对方有些遥不可及。就像站台上的人，从欲将行驶的车窗里看到的情景那样。
　　“嗯……该说是我的想法对你而言并不重要吧。”犹豫着确认一遍记忆，挤了嘴点点头补充。
　　“哥的意思，要送你礼物这件事，其实是与你无关的？”
　　他停了动作，也不开口，一时片刻里只略带着疑惑的打量，似乎在考虑蓦然此刻的想法和相对的解决方案。
　　“……但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指甲嵌进掌心，手指骨节发白。蓦然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眼神清冷却一点不动摇。“对我来说，哥你的想法很重要。”
　　再说了一遍曾今说过的话，其中的心境却已经是天与海的变化。空荡荡无为的辽阔和被填满了水闭塞的沉重，怎么可能还会一样呢。
　　蓦然低了头，想笑一下却未能如愿。
　　近况3：算作一种结论，告白最好是在醉酒的时候
　　可能因为人在隆冬里较往常更倾慕温暖渴望爱情的缘故，蓦然在12月的某一天里，连续收到了三个人的告白。从早晨到傍晚，坐在图书馆里，被三个女孩叫出去三次。虽然一直都不乏人气，但如是效应般的概率也实在惊人。害蓦然差点以为这是有人联合起来捉弄他了。
　　金湛宇戴着眼镜转着铅笔，看从外面走廊回来的蓦然，又看看他拿奶茶的手上夹的蓝色信封，不由啧啧摇头感叹这可真是桃花劫啊桃花劫。
　　蓦然冲他简淡地笑笑，“你要嫉妒直说。”
　　“谁——”拔高语调的一瞬被周围行了注目礼，于是又小声缩回来，“谁嫉妒你？想当年追我的人可是从PUB一直排到了我们学校门口。要不是我现在名花有主了，还不指她们要排到哪儿呢。”
　　蓦然不理他，翻个白眼坐下。
　　“哎，怎么样，这个？我看着比先前的两个好看。算得上美女了。”
　　“唔。”喝一口奶茶，应得漫不经心。打开那信看过后又装回去，把它夹进厚厚的植物学典籍。
　　“不打算交往看看？”
　　咬了下唇半笑不笑地摇头。
　　“……不喜欢？”
　　“算不上吧，我们又不熟。”托了腮，视线集中回书上，却看不进字。蓦然想起几天前和柠檬男暧昧不明的对话。要送你礼物这件事，其实是与你无关的。对方短暂的沉默，半皱了眉略显出无所适从的反应。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说啊，就是因为你每天冷冰冰板着张脸，又一副万事与己无关的样子，女孩子们才会这样缠上来的。她们都喜欢这种有神秘感的帅哥。”金湛宇嫌弃地总结着从上到下打量了蓦然一会儿，“但能理解。我要是个女的，也一定被你迷倒。”
　　真难得听他夸人，便挑高了眉毛玩笑，“你要是被我迷倒了，Miyoko一定会很伤心。”
　　“？？……呀！”
　　如是便又是满屋怨毒的注目礼。心情好一点。
　　但最近，感觉上有点难笑。那天后来柠檬男没再开口，或者该说蓦然不够勇气等他开口。反正最后只是起身，重重地摔门离开。这样的怒气在对方看来会不会有些无缘无故？蓦然认为不会。他那样细心聪明，即便尚未开诚布公地坦白，对蓦然的异常也一定早有所预感。却还是在隔天的晚上笑盈盈地来叫蓦然吃饭，仿佛那些意味不明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蓦然把门打开一半，盯着站在门外的柠檬男的脸看三秒，然后拒绝了。一瞬他便又露出那种表情，那种，半蹙着眉，伤脑筋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但马上挂回一个不太自然的笑，说“既然吃过了，那就算了。”
　　他也在苦恼，虽然他并没有任何过错。
　　那一点想要恢复原状的努力在情绪和境遇的转变下看起来即便徒劳无功，却当真是柠檬男在此刻里唯一能做的事没错。蓦然对此感到生气，又不知道为什么生气。诚如他不想对方这样，又说不出自己希望对方怎样。
　　收到告白的那天，三个女孩都对自己说了喜欢。她们有人低头，有人无惧地看着蓦然的眼睛。但那几个字，确切无误地都顺着耳朵的脉络，流到了蓦然心里。她们有多少勇气，有多少喜欢，又抱了多少的期待，这些都是蓦然无从知晓亦无从想象的事。
　　爱是藏在心里的秘密。
　　你不说，对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但柠檬男或许能够感同深受。
　　蓦然认真地对她们说抱歉，“抱歉，我想我们并不合适。”和那个人曾今说过的话一字一句不差。但为什么要说不合适呢，听起来多像敷衍。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们你不喜欢她们，或者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即便无法表达出他那样的歉意和温柔，却还是在言语出口的瞬间，隐约而模糊地感知到了这句话中所包含的，不希望伤害对方的真心。
　　“对你而言我的想法并不重要。”可以解释为一种划清界限的距离推脱，同时又或者是那个人太过考虑别人而不知顾及自己的温柔。
　　蓦然告诉柠檬男对自己而言，他的想法最重要。实际上却又不是这样的，实际上蓦然一直都只考虑自己的事情。喜欢上人家也好，怕被对方讨厌而无法说出口也好，因不满现状的胶着无故迁怒乱发脾气也好……这些都是自己的事。
　　想道歉，情绪却无法成句。又或者没有必要。明明知道自己不再生气，对方便也全然不会介意。“抱歉”“对不起”“我不该乱发脾气”之类的话在手机编辑器里删删写写了许多遍。苏蓦然手插着兜走在夜幕降临的街上，手机荧荧地照着脸。脚步越放越慢，停下来一会儿，又继续往前。在某个转角突然又停下，眼睛盯着屏幕再次将三个字删去，改成了四个字的话。停顿了一秒，点击发送。
　　呼吸和心跳的细微变化，隐忍着像一块在心上压了太久以致感官都被麻痹无法辨识其存在的大石头突然消失，胸腔得以剧烈起伏，肺叶灌进潮凉的空气，一瞬的感觉，既清醒又过瘾。
　　果然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还是说今天听到的遍数太多，连自己也被感染了。
　　蓦然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只是无论如何，蓦然颤抖呼一口气想，无论如何下次得想金湛宇一样，等醉酒了再干这事，否则晚上一定睡不着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