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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嘉年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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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没睡。
也不是为了理清现状,或要考虑明白应对的方法。纯粹不过思绪太过芜杂,而情绪又不平静。头脑里纷纷乱乱地满是一天里发生过的场景,但不断出现的,总不过那么几幕。他在唱歌、他喝醉了、他睡着又醒过来……辗转反侧,最后就索性放弃,躺平了眼睛愣愣望着天花板。
并没有喝醉的,虽然也算不上十分清醒。但如是的发展——蓦然手臂覆住眼睛。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的呢?无缘由的烦躁感。喧闹的地下车库,酒精,Funky Chen的论断,“知道初程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喝醉酒的迟慕,率性而为的玩笑。“你看,这个世上并不存在什么Limit。”男男、女女和男女。最后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你的夏天永远不会凋谢……带着被电流麻痹全身似的,并不算失控的吻。如是想来,简直像受了生活预谋已久的蛊惑一样。
皱了眉轻微地笑出声,比起欣喜,无奈更多。却也并未多出多少。
这天亮得很早。蓦然撑着床拉开窗帘时,被外面银装素裹的一片茫白刺得翳了眼睛。看来雪下了一夜才停,广阔安谧的莹白就那样冷冷冰冰地覆盖了视界。如此精神好一些,穿衣服时想为什么昨晚没有听到声音,又忍不住嗤笑这种念头太蠢。
开门的一霎那几乎要忘了柠檬男还在自己家里的事实,奇怪明明一整夜都在想他。所以,当看到对方挽着袖子在小厨房忙碌时,蓦然有点呆,三四秒里就这么站在门口。
“哦,醒得真早。”经过一夜,柠檬男倒是又变成了原来精神奕奕的样子,露着牙,对蓦然爽朗地笑,“今天积雪了呢。”
“嗯。”点点头应得有些漫不经心,蓦然打量对方,看他身上是否当真未留下昨晚最后尴尬记忆的残片。
“……干嘛这么看我?”他觉得好笑似的笑一下,掂掂锅子利落地把两个荷包蛋安放在盘子里,“我脸上有花?”
“没。”蓦然继而用视线往客厅搜寻一下昨天晚上的牛奶杯,没有找到。“……哥,你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什么?”眼睛直直地又看过去。
对方或者因为蓦然冷着脸的关系僵硬了一下表情,反应过来马上又笑,“怎么,想诈我?除了没带钥匙,我可不记得有做过什么毁三观的糗事。”说着低头,把刚倒进平底锅里的蛋浆化开,“啊,倒是唱了歌。我一向唱歌难听,也不知道破音了没有。”
“……不错,挺好听的。”虚无了良久的表情就这么淡淡一笑,蓦然手指捏得很紧,“我先去洗漱。”
他不记得了?根本是在撒谎。多半因为不擅长的缘故,一下便能看出来。蓦然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淡漠又慵恹的眼睛,心想着这可不是什么好表情。但是,是该松一口气的事吗?他假装忘记,亦没有给自己再提及的机会。这似乎能维护日常关系不受损坏,又避免了任何意外性的尴尬。某种程度上或者是最正常明智的处理方式。蓦然却,非常非常地不喜欢。
往脸上泼水。即便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者该说从未想过,希望对方如何看待自己的事情。
早餐是牛奶、烤面包、鸡蛋卷还有煎鸡蛋。几个月前为了自炊而买的那些鸡蛋们,终于在搁置许久后避免了被扔进垃圾桶的厄运。两个人对桌坐着,气氛有些僵硬。当然,柠檬男并没有任何过错。
期间里他手蜷在嘴边偏过头咳嗽。皱了眉一脸不舒服的样子让蓦然想起来昨晚自己那样把他扔在沙发上,就心安理得地回去睡觉的事。暖气开得根本不够,被子也没留,衣服还渗过雪。如是便对自己的粗心无限生气,停了筷子看着对方,又不知道该如何道歉。
对方有所察觉,就弯了嘴看着蓦然简淡地笑。他没开口,但那意思分明在说,“我没关系,不需要担心。”
为什么刚才没有发现,他的眼圈微黑,唇色苍白,较昨晚所见那张玫瑰色的脸憔悴许多。
若是以往蓦然或者当真会因对方的行为心安理得,此刻却只有不断往上叠加地生气,甚至到了有些无法忍耐的地步。“为什么你要这样?”是几乎要向对方吼出来的话。但终究,既没立场又莫名其妙。便任其在身体里不断喧嚣冲撞。
半晌闷闷放了筷子,说着我吃饱了就起身离开。柠檬男的温柔迁就第一次失效,在蓦然喜欢上他的第一个清晨。
“知道初程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蓦然原以为自己早就知道。
算不上冲突的小小龃龉,让蓦然一整个早上都很不痛快。较以往更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厌烦模样。坐在梯形教室最后排,手托了腮恹恹地看窗户。窗户很大,透着大片明亮的雪光。校园各处都不乏穿得臃肿却打打闹闹着的学生。白茫茫的草场上,有人堆了两个丑不拉叽的雪人。
分明是与以往任何一天都无不同的世界,蓦然却突然感到陌生了。像多了什么,又或者少了什么的感觉。喧闹的太拥挤,安静的太空荡。皱一皱眉想难道这也是因为喜欢上柠檬男的缘故?如果真是,就不得不苦笑着感慨爱的力量无穷大了。
下午没课,蓦然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上公车,决定如计划中的去找历晴天。雪霁天日光清冷,有穿橙色的环卫工在处理积雪。蓦然迷了眼睛挂着耳机听歌,Coldplay的《Yellow》,一颗孤独闪耀的星,天空从深蓝色的黎明缓缓变亮。以前跟人说过这是最喜欢的歌,那时候被应了还有一个人也很喜欢。是谁来着?
但无论如何,连指尖也渐渐暖起来了。
到了对方学校,也不大电话,就一路问过去。历晴天在舞蹈教室。蓦然找到地方,从窗外便见对方满头大汗,在节奏紧促的非洲打击乐声里,大幅度动作着近似自虐的舞蹈。
力与美。若说□□的具象里当真存在过这种完美的结合,历晴天的舞蹈一定算得上其中的某个组成部件。迟慕哥追求他的美,蓦然完全理解其中的缘故。他时而狂暴、时而慵懒、时而优雅沉静,时而性感粗野。黑巧克力色皮肤的尤物,他的每个动作都是舞蹈,每段舞蹈都只表达情绪。比如现在,假设是一场斗争,激进的努力,面对看不见的敌人,奋力拼命,矛盾茫然。可终究还算不上挫败,痛苦地躺倒在地,却还是能挣扎起身,再躺倒,再挣扎。
蓦然在音乐结束的当口进去,走到躺在地上拼命喘气的对方面前,朝他笑弯了眼睛,“我还以为你这是要跟我绝交呢,不来找我,电话也打不通。”
眼睛看着高高在上的小少爷拼命喘一通气,历晴天才勾了嘴笑,“本来是这么想的,既然你主动过来,就勉为其难原谅了。”
“我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做了无法饶恕的错事了。”
“错事之所以无可饶恕,多半是因为犯错者无知吧。”
“但明知故犯,好像更可恶一点。”
“……也对。”
和历晴天相处总是比别人容易一点,蓦然想。因为认识的时间实在太久,彼此知根知底。不像柠檬男,因为无多了解而只能依靠距离的羁绊变得亲近。如果哪天,这个羁绊消失了,他们一定马上就又会形同陌路吧。但现在他喜欢他,不知道结局会不会有所改变。
两个人胡扯一通,历晴天喝过水后又开始跳舞。这次是编排过的动作,在略有些爵士趣味的情歌声中,像在触碰易碎之物般细腻轻柔。手指抚过空气,勾勒一个虚幻的轮廓。这又让蓦然想起朴初程。永远只顾及别人的温柔。让人生气的温柔。历晴天手臂环着自己的双肩,哀伤地独坐。
蓦然手撑在地上,伸直了脚歪着脑袋看。浅黄色的木纹地板,大镜子。午后日光微亮,斜落在他身上,头发被照得毛茸茸发光,气氛暖和。
四点半的时候,在学校外的小吃摊买了热乎乎的肉夹馍。两个人吃着,边在城市的雪景里往车站走。道了再见。终究没有提起迟慕哥的事,对方也没说。但意识里他似乎已经洞悉自己知晓了,这样就更安心些。
无论如何不过是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事。不管是平淡还是激烈,偏执还是疯狂。行为方式不限的,对方是谁,是同性或是异性亦都无所重要。诚如迟慕哥所说的,这个世界没有Limit。但过程里的牵绊阻隔,喜怒哀乐是另一回事。爱情多甜蜜,亦多苦痛烦恼。虽然蓦然从未恋爱过,却也都懂得这些道理。如果自己打算要追求柠檬男的话,是要表白吗?他会怎么反应?还会笑吗?会尴尬?会继续装不知道?或者温柔地拒绝……
这些假设里蓦然没想过的是,自己在他心中位置怎样,是不会多于邻居家任性的弟弟的评价。既然如此,有一天他也可能喜欢上自己,就像此刻自己喜欢他那样吗?
下车时天正暗下来。雪又一两点地开始下了。蓦然手插着兜,边考虑事情边仰头看一点一点隐没在夜幕里的天线。
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蓦然——苏蓦然——”
转回头便见那个人站在马路对面。他穿着长款的黑色大衣站在马路对面,露着牙不断地呼出热气。确定蓦然看到自己了,便又绽开笑容。大眼睛,黑夜里的星辰。
被填满了,从早晨起便空落的一颗心。世界换上了原有的色彩,周围一两个路人行色匆匆地回家。
人在什么时候能确定自己的喜欢呢?就像确定此刻是幸福还是寂寞那样。
苏蓦然此刻感到有点寂寞。寂寞、迷惘、焦虑、恐惧、不安。但更多的是不明所以的喜悦,偌大的雪夜里五光十色的嘉年华。热闹的喧嚣。
……有一天他也可能喜欢上自己,就像此刻自己喜欢他那样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