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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四行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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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没谈过恋爱,严格意义上说,这辈子还从未对谁有过动心的感觉。所以不知道该怎么确定这个。一般来说,是无觉地喜欢上很久以后再反应回来,还是会在某时某刻的某个场景里,切切实实地有所认知,便像是不期然对上一把拉满的弓,还未反应回来,就已经被箭射穿了心脏。蓦然在看柠檬男抱着吉他唱歌时,感到自己两种状况都有。一方面这能解释长久以来的那些好奇和特殊反应,另一方面,蓦然全身冲撞着一种无从描述的新鲜感情,甚至呼吸苦难。
但若真是这样,起点又在哪里呢?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路灯下看他拒绝女孩表白的时候?在周末清晨的水果店偶遇,他笑着向自己打招呼的时候?节奏平稳的火车上,他递药给自己的时候?听见从金湛宇的电话里传出来的他的声音的时候?他满头大汗,奋力又拼却地弹奏贝斯的时候?许久未见,他又出现在自己面前,明晃晃的日光灯下变得更瘦?凌晨变得无望的家门口,睁开眼看见他一脸忧虑地下望着自己?他落满星光的眼,满是温柔的笑,皱起来的眉,宽大粗糙的手……是已然无法辨识的事了吧,蓦然想。只因为此刻喜欢着他,便情愿在往前回溯的那些过去里,都烙上喜欢的印记。
他喜欢他,正带着将某种无名情绪定义成词句的新奇和沉溺,尚未清晰反应,亦不见眼前。
现下里聚会接近尾声,大家三三两两坐卧着,清醒的人已经没有几个。苏蓦然一直坐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是如意识里的在等有人来接迟慕哥走,还是有别的什么事情要做。反正就一直呆着,喝着无法醉人也难以促人清醒的柠檬汽水,专注地为这种心情寻找佐证,潮浪时涌时现,无多时就变得混淆不明。难得还清醒的S.A.身上挂一个喝醉酒的释阵莫,过来问蓦然晚上回不回家,不回的话可以和这里的一班人一起,住楼上旅馆。
蓦然瞥一眼不远处醉态着和Chen说笑的柠檬男,再转回来对着S.A.点一点头,“我回家的。”
“嗯。”点点头应着,又看躺在蓦然身边直接睡过去的迟慕,“那迟慕哥呢?”
“我正等着,待会儿有人来接他。”
这话说完没多久,迟慕兜里的手机便响了。蓦然帮他摸出来,看来电通知只是一串号码。咬着唇想一想,终究没有接起来。只把迟慕摇醒,按通以后放到他的耳边。
“嗯?”迟慕还是闭着眼睛,口调迷迷糊糊,唇角上扬着听电话那边略有愠气的声音,捏着鼻梁嗯嗯地回应,边一抽一抽地笑出声。
隐隐传出来的,果然是熟悉的语调。蓦然眉头皱一皱,又舒展开。一边告诫自己不要太过大惊小怪,这是原本就猜到的事。另一边想着自己最好快点离开,以免待会儿历晴天来时看到自己尴尬。
说实话今天一个晚上的信息摄入量有些大,从早先格格不入的派对气氛,到有些莫名其妙又合不来的Funky Chen,再到迟慕哥玩笑似的亲吻,《盛宴》,生命中的独一无二,美,弹吉他的柠檬男,your brother,历晴天……很多事情无法理清头绪,就任其胡乱搁置不去处理。脑中烦乱,心绪亦随之起起伏伏难以平静。蓦然等迟慕讲完电话,帮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又到沙发上拿了他的大衣帮他盖好。最后往S.A.那边过去,拜托他照看一会儿迟慕哥,接的人马上就来。自己要先走了。
“哦,放心交给我吧。”S.A.爽朗地笑一笑,又叮嘱他路上小心。
蓦然点一点头要走,结果被人从身后拉住手臂,转脸看时是柠檬男,“你要回去了?我跟你一起走吧。”他一脸笑笑的样子,看起来醉意很深。
蓦然被抓着手臂,半张着嘴,表情茫然地看他,又看看S.A.,一时有些无措。
“初程,你不在这儿过夜吗?”
“不,我跟蓦然一起回家。”笑意未减,眼里温柔得一闪一闪。
“你们住隔壁吧,不嫌麻烦就带他一起回去。”S.A.睁着大眼睛看着蓦然,似乎有些没办法,“他喝醉了还蛮安静的。”
如是就又点头。
蓦然穿好外衣围上围巾,看柠檬男只笨拙又别扭地把大衣撑到身上便准备要走,于是一把拉了对方的衣襟把他扯回来,低头帮着扣好纽扣。过程里柠檬男就只垂着眼睛嘟嘴站着,一副乖巧安静的样子。总觉得,喝醉酒让他平日里那种全能的气场变弱了很多,蓦然如是想着忍不住弯了眼笑。
走到外面时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小雪。一点一点飘落的冰凌,在明黄的街灯下如细小的金子般闪闪发亮。蓦然被寒风侵得缩一下身子,掖紧一点围巾掏出手机来看,已经将近零点了。这时间很难打到车,正回身想跟柠檬男说可能得走回家,就见对方因寒冷僵成一团,脚步却趔趔趄趄地,有点无法走直线。
如是叹一口气,在对方向自己走过来时,揽住了他的腰让他靠着自己,“小心点走路啊,哥。”
柠檬男无意识地冲他笑笑,伸了一条长胳膊挂到蓦然肩膀上,另一只手仍插在大衣兜里。
他们身高相差不多,街灯下恍惚扶持的影子显得亲密。雪落滚烫在脸上,凉凉的。蓦然不说话,街上便只剩了空荡荡的脚步声。柠檬男身体的热度,呼出的白气,混合着酒精味道的好闻香气。身体遍溢着并非寒冷造成的麻感,自己心跳的擂擂声。蓦然有点不敢看他,就只抬眼看一盏一盏亮着的路灯,向前延伸着似乎没有尽头。雪末纷然飘洒,在地上积了浅薄透明的一层。
很,不可思议,又不能说是烦恼的感触。蓦然咬着嘴唇,皱了眉头,心想这该怎么描述?就在三个月前还是全然陌生的一个人,如今却因他无力地靠着自己在空无一人的雪夜行走而感到了一股切实流淌的满足。那满足不多,或者只有对方手中颠握过的一个柠檬的大小,却有明艳的表皮,切开后内里有温暖的颜色,轻轻一挤便能流出微稠的汁水,味道清甜且酸。
可又很难再找到比这分量更多的其它满足了,就算搜寻过脑中所有的记忆印象也。蓦然想无论将来结果怎样,自己一定都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夜晚,这一刻,空荡荡的街道和未停的雪。
如S.A.所说,喝醉后柠檬男真的很安静,并且异常地听话乖觉。苏蓦然搀着他气喘吁吁地回了家。因这一路长走,不冷且热。
“哥,拿钥匙开门。”声控灯下,蓦然扯开一点围巾,如是向对方开口。
那人听了指令便低头在兜里掏掏摸摸,却半晌也没摸出什么。
“没带回来吗?”
“没……不知道。”他因为蓦然高些语调的质问有些为难,抱歉地一笑就又左右看着往口袋里乱摸,那样子真的相当可爱。
蓦然无语地翻个白眼,就靠近些,把手插进他外衣兜里帮忙找,“不记得放哪里了吗,没放大衣口袋?”
摇摇头。
如是就很利索地连裤兜也一起摸了。手伸进大衣下摆时触到了对方滚烫的皮肤,把他冰得嘶了一声。好吧,结果证明钥匙根本没带。蓦然想到柠檬男喝醉后便不如醒时那样温柔可靠,比如自己也能照顾他一次之类的,突然觉得很开心。
开了自家的门,蓦然把他放进去。他好像很累的样子,一沾到沙发便躺上去。蓦然想着是不是得煮点醒酒汤什么又不知道原料,用手机查了方法,自己这里可行的好像也只有牛奶了。从小冰箱里拿出来倒,又觉得直接喝下去可能太凉,于是开了火,架了锅子倒进去热。
等忙手忙脚一番终于弄出一杯热牛奶时,对方已经睡过去了。蓦然把杯子放到一边,暂时坐到地上观察他的睡颜。好看略有些英气的眉毛,薄薄的发亮的眼皮,颤抖的睫毛,鲜红的嘴唇。他睡得很安稳。突然想起了曾在某本诗集中描述过的言语,却总无法将其印证成准确的词句。蓦然微皱一下眉头,继续想那句诗,过程里伸手抚摸对方皎洁的脸,玫瑰花瓣似的红唇,拇指腹来回在唇瓣上摩擦,心里油然开一大片毛绒绒的触感。
人在什么时候,会产生想要亲吻的愿望呢?换一个姿势,蓦然凑过身,闭着眼睛去触碰那嘴唇。不同于迟慕的潮湿冰凉,是微烫于自己的热度,柔软丰满,且带着某种足以晕眩的气味。
一秒。两秒。三秒。蓦然在触及的一瞬流连,心脏和呼吸一同停止,突然就想起那句诗了,“But thy er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nor lose possession of that fair thou ow’st.”莎士比亚。
还来不及做更多考虑或反应,对方便睁开了眼睛。无杂质的墨色,像星辰又像黑洞,他似乎也没反应过来,略带些惊觉的懵然,两三秒内,就愣愣地看着蓦然。
“蓦——”
“牛奶,牛奶放在桌上了。喝过了就去睡吧。”慌忙,甚至该说有些惊慌的抢白,起身逃开,动作太快,回房间前小腿重重地撞上鞋柜。碰地一声关门,疼得皱狠了眉几乎站不直。
黑暗里蓦然摸上床,手捂着撞疼的小腿,额头抵着膝盖努力平复呼吸。回想起对方睁开眼睛的刹那,想笑,又有点想哭。
他是喜欢他的,他喜欢他。
可接下来呢,
该怎么做?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