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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论敌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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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洲本不是细心之人,更没有那疑神疑鬼的毛病。
不知从何年何月开始,她便以随遇而安为最大美德,严格执行各家自扫门前雪这一战略方针,能装傻绝不露精明,画地为牢,囚了自个的心。
可她当年也算是在刀尖上行走过的,再刻意麻痹,再漫不经心,有些事却硬生生戳进眼里来,实难让人毫不介怀。
“早早便开诚布公的告与你知了,想在东宫里欺辱芳洲,哼,先来过过我这一关罢!”
在与乐颜第不知道多少次合作打退恶人长荣后,芳洲突然再也无法泰然与其相处。
乐颜与她无亲无故,可为何总是出手助攻?
她刻意躲闪,推说身体不适,想避开乐颜,然后早已化身牛皮糖的乐颜自动屏蔽了拒绝信号,癞皮脸似的跟着她走。
脸皮薄如芳洲,一时间根本拿不出法子应对她,只得别别扭扭的让她跟着,一言不发,默默听她絮叨。
两人东拐西绕的行了大段路,贴着墙根埋头走,行至内某处,便觉四周静了不少,原来长街对面,便是太子嫔妃们所居的淑景宫。
然而事实上,由于大家都知道的某种原因,东宫没有一个有品阶的正牌妃子,那辉煌灿烂的藏娇金屋便在长久的冷寂中成了荒草萋萋的破败冷宫。
可铁树也有开花日,这冷宫今早上却有了人气,几名面生的宫女抬着些衣箱妆匣等物进出其中,二人见了,难免多瞧了几眼,可乐颜忽的浑身一抖,伸长了脖子,直勾勾地盯着那头看,动都不会动了。
芳洲本不在意,走了几步后见她不曾跟上,稀奇地瞅了她一眼,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正有一位身着锦缎夹帔子的高挑佳人,携了三四名女官入殿。
“那位贵人是。。。”
芳洲一时好奇,凑到乐颜身畔,小声问道。
乐颜置若罔闻,过了好久方喃喃自语道:“你入宫晚,无缘见过她,她就是萧良娣,东宫之中,也唯有她是真真正正的主儿。”
就是长康胡闹师飞星救场的那日,为太子出声的美人?
乐颜定定站着,眼角泛出泪光。
“她,她终于能堂堂正正,回到东宫了。”
这话中信息量极大,看来萧良娣并不得宠,恐怕还是被太子嫌弃的那种,所以空有封号,却一直不能入主淑景宫,只是偶尔在太子需要有女眷撑场子之时出来摆设摆设。。
自古无不薄命之红颜,这位堂堂东宫良娣也是活得好生凄惨,不过萧良娣如何可怜自有她身边人去心疼去怜惜,乐颜她凑的,又是哪门子热闹?
乐颜失态落泪,芳洲看在眼中,不动声色的又给她记上一处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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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之中,上天总有点儿玩弄众生的意思,从来是怕什么来什么,躲什么人,那人就见天的往你面前窜。
没错没错,说得就是那乐颜。
芳洲一连躲了她四五日,可每一日都会被这小妮子精准发现,一把揪住,无处可逃。
这不,芳洲都躲到了最偏的偏殿,还是被乐颜挖到。
“可算寻着你了!”
乐颜打身后窜出来,芳洲大惊,一锄头下去,差点锄破了刚埋好的新造惠泉佳酿,。
“何事惊慌?”
芳洲勉强止住了去势,保住一坛好酒,颇为埋怨地问她道。
“哎呀你还埋什么酒啊,,大事不妙,大事不妙,你快同我来,哎哎,快放下,那锄头先别管了。”
乐颜根本不容芳洲挣扎,仗着身高优势挟制住芳洲,撒腿便跑起来。
头大如斗的芳洲简直无言以对,可她也不能突然暴起以暴制暴,那叫一个憋屈。
跑出了一段路,芳洲渐渐砸吧出不对来了,这这这,这是去太子寝宫的路!?
这人奇女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打算带着她擅闯禁地,然后两人双双被乱箭射或者乱刀砍死?
不至于吧,看她没这么拼啊。。现在的人都这般不要命了?
她脑子做了千百次模拟推演,可事实总朝着预料不到的方向疯狂飞驰。
传说中守卫森严的禁地却对她们二人敞开大门,几名戎装侍卫对这种明晃晃的闯宫行为竟然视而不见,甚至动了动身子给她们让了让路。
嗯。。难道是师飞星真的动手把她捞到了太子身边。。。
胡思乱想中,芳洲也无心去看这殿堂是个甚么模样,稀里糊涂地拐弯,懵里懵懂地差点撞到了柱子,最后停在一间小耳房前。
还没进屋就闻得一股浓浓药味,芳洲心里一紧,生出不详之感,也不用乐颜拽她,提着一颗心就进去了。
连日阴云密布,屋内光线昏暗,灰蒙蒙中只见散着头发的惊雷歇在榻上,拾遗寒了脸同惊雷说着话。
气氛僵硬无比,比数九隆冬的风刀子还冷上不少。
“阿姐,芳洲来了。”乐颜出声示意,拾遗转头过来,招芳洲上前。
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榻前,惊雷正面朝墙软软的趴着,摆在身侧的左臂上几条鞭痕重叠交错,仔细看去,那伤口处皮肉绽裂,甚是唬人。
芳洲瞳孔一缩,有些慌神,连忙扑到惊雷身边,唤了她一声。
惊雷侧过脸来,嘴角边竟也一丝长长血痕,好好的一张芙蓉面碎了一角,极是凄惨。
乐颜跟在芳洲身后,探头看了几眼,被惊雷那骇人的伤情吓了一跳:“竟有歹人在东宫之内行凶?可查清了是何人所为?”
拾遗看了她一眼,咬着后槽牙道出了贺兰二字。
呵,有胆色有能力在东宫内行凶的,想来也只有他了,不过是分了他的宠,就对着弱女子下此狠手,贺兰璟之他果真入魔了!
见芳洲眼含怒火,惊雷轻捏了她一把,要她死死忍住,把这火掐了灭了,此时最为关键,他们自个最是不能胡搅蛮缠不依不饶的。
芳洲阖上眼,表示要她要静静,可边上倒有人先炸了。
“贺兰太过放肆了!太子殿下喜爱惊雷,那是人皆可见,指不定哪日便封了诏训什么的,他便这般作为,岂不是要打太子的脸!”
芳洲心头突突一跳,猛然抬头看向义正言辞的乐颜。
不知情的外人,还真以为她乐颜才是天后那头安插来的,肯下工夫这样卖力的打压贺兰。
不对,乐颜不是傻子,若她真是天后的人,一定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喊打喊杀,太子是什么人,要查她的底细简直易如反掌,她一定有个经得起推敲的来路。
打消不去的疑虑有如弥漫在体内的毒液,喷涌而出,沿血脉流淌,瞬间淹没整个心房。
“够了,都少说几句。”听乐颜叫嚷了半晌,拾遗彻底耗光耐性,也不再理会她,自去喊了个刚蓄发的小丫头片子进来,捧着个瓷罐,拿着片细羽,哆哆嗦嗦地给惊雷上药。
“这药乃师相士亲手调配,”她勉强撑住身子,木着张脸一字一句道:“好好养伤,,殿下他,定会还你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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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遗从不轻许诺言,但一旦应承,便一定会竭力兑现。
贺兰蔑视宫规,无故责罚女官,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当受贬斥。
拾遗正了正衣襟,努力维持一贯的从容冷静,却发现在他面前,她还是忍不住心悸。
有多久不曾踏足此地了?
拾遗对着太子冷漠寂寥的背影,拾遗微微有些走神。
黑夜里微弱的烛火渲染出暖和的假象,模糊了年岁和隔阂。
似乎在这一刻回到了过去,朝朝与夕夕,日日与夜夜,可惜有些东西,失去了便是永别。
所以留给她的,只能是背影,还有长长宽宽一道天河。
“殿下,惊雷娘子用过了伤药,现下已无大碍。”
“这祸事宫中多人亲眼所见,可出面指证,确为贺兰璟之所为。还望殿下严惩此人,以儆效尤。”
“他如今,竟容不得有一丝不如意的。。。他却是忘记了,太子殿下您才是东宫之主啊!”
“殿下,贺兰已非昨日贺兰。。。请殿下三思。。切勿再包庇此人!”
任她苦苦哀求,声泪俱下,从愤慨到无奈,从斗志高昂到绝望痛哭,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始终面窗而立,一言不发。
这么多年了,始终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连他的喜怒都猜不通透。
多么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