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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谁识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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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一颗朱砂痣的力量能有多大?
答不上来也没关系,看看拾遗和太子不就知道了,过了这么多年,太子眼前的宠臣宠妾换了一个又一个,多如牛毛更似过江之鲫,可拾遗姑娘依旧魅力不减,在他心中永存,影响力倒比当年还厉害。
水面上是一派风平浪静,可不代表深渊之下无动于衷,太子一时不搭理人家,指不定回头一想又心疼了,唉,不行,登登登又改了主意。
拾遗威力具体表现如下:太子对贺兰璟之视而不见,太子罚了贺兰瑾之半年的俸,太子调贺兰瑾之离长安,贺兰瑾之硬闯崇文馆被打了回去。。。
太子此人非同寻常,太子之怒,也甚是奇特,有个循序渐进的模式,并非立时贬斥他,而是一点点将他从权力中心抽离出去,不过短短数日,贺兰失宠已人尽皆知。
这当然非拾遗一人之功,东宫属官里倒贺派的人也不在少数,但太子冷落贺兰,确确实实始于拾遗哭谏,仅这一点就够编排的,那帮子用八卦来打发业余生活的宫女女官们哪里抑制的住,乐此不疲地传扬着三人间各种恩怨情仇和狗血段子,连自持稳住的侍卫属官们都忍不住参合几句。
贺兰离京第五日晨时,狂风大作,暴雨如注,传旨出长安,飞马向洛阳,太子少詹事贺兰璟之,贬为主簿。
由统东宫三寺十率,叱咤风云,到勾会文符,手无大权,太子这一回,是把贺兰一蓐到底了。
这便是天威无情,眼前多少风光得意,万人追捧,不过是分赐与你的一点恩情,说收回,便能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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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暂收,画馆瓦檐上的积水却还在滴滴答答,不肯止息。
琐事缠身,太子殿下索性闭门不出,屏退众人,指间圈一个玲珑琉璃盏,兀自出神。
惊雷踮着脚走过来,跪在他身侧,眼角扫到他手上浮现的青筋,暗暗喟叹。
“你瞧瞧,外头这天,竟如惊涛拍岸一般。”
乌压压一片云,如墨当空洒,浓淡交织,风吹云动,变幻万千,恰与江头巨浪有几分意似。
惊雷执起案上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为他添上热酒:“云聚成雨,日隐鸦藏,物候寒冷。今夜恐还有风雨。殿下记得添衣加被,切莫着凉了。”
“你却懂得这般多,实在了不得,原是小瞧了你。”
太子也不看她一眼,只这般说道,语气虽还平淡,实则机锋暗藏,讽意十足。
惊雷未料到他这样尖刻,朱唇开开合合,竟不知如何应对。
“你也不必多言,人人各怀心思,这一点,我还能看得通透,”蒙头一棍震住了惊雷,太子这才缓和了面容,瞧了她一眼,勾着嘴角,缓缓往后倒下去,靠在花梨木包金的凭几上:“世人相交来往,或生爱恨,或长情仇,不过是为了利之一字,你也看得出,我用贺兰,护贺兰,纵贺兰,不过是借他杀人,只可惜那刀锋,太利了。”
“至于为何用你,呵,说起来不过只是敲山震虎罢了。”
惊雷早有自知之明,也明白太子并非庸人,但听他亲口说出薄情之语,还是令人难以释怀。
对方既已坦白,再难自欺欺人,惊雷索性豁出去,抬头正视太子,眼里燃着火光:“这虎已进退失据,太子殿下又将如何?”
太子却不去接她这话,品了品半温的惠泉酒,笑而不语。
他承了天家风姿相貌,眼眸深邃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本就如兰芝玉树一般,挺拔瑰丽,且他自幼屡经风浪,军中朝堂皆有踏足,更是磨砺得如同山岳巍峨,不可小觑。
同样是出众之人,他和师飞星完全不同,一个高立云端踪影难觅,一个身在此山却不知山。
“该如何处置你?真叫人为难。”等惊雷发够了呆,他这才幽幽道:“这不在于我,而要看看你的打算。”
既在你手上讨生活,还能不低头么,惊雷慌忙表着忠心:“惊雷只愿一生侍奉殿下。”
“这却是谎话了。。看来你是无比确信,我是要输的。”太子哂笑一下,拖长了调子戏弄她。
“殿下。。。”心思被人一语点破,惊雷眼神有些躲闪。
“哼,也不怪你,良禽择木,何况你本就是。。。罢了罢了,走到今日,已是泥足深陷,进退维谷,自会有识时务者弃我而去。”
见他面露迷惘,惊雷欲言又止,想了再想,还是低声道:“殿下,您一直忘记了一件事。。。”
“东宫,并非您一人的东宫,而是天下人的。”
话音一落,太子顿时变了脸色,阴沉沉地盯着她看。
还从未有人当着面教训他不顾大局,意气用事,枉顾天下苍生。
惊雷心中透亮,知他脑了,二话不说,马上在他脚边伏下身,摆出恭顺姿态:“惊雷出言不逊,冲撞殿下,罪该万死,但这些话是不得不说啊,您如今离了贺兰那贼人,正是拨乱反正之举,若受他教唆,一头扎在内斗中,只会令仇者快矣!当今天下虽定,可前朝旧臣依旧显赫,手握重兵、心怀叵测之人尚在,更不该祸起萧墙内,叫人趁虚而入。”
“你。。不愧是天后的走卒,不愧是她挑中的人。”太子怒极反笑,
“知子莫若父,知女莫若母,知臣莫若君,,,虽只差这一招,便是万劫不复。”
百战百胜,还需知己知彼。
太子年纪太轻,勉强度得清整个东宫几斤几两,可要论及天后,他所知晓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但天后不一样,她可是看着太子长大的,他少不经事时流露出的点点滴滴,他生出二心后的城府心计,她都了如指掌。
在天后面前,似乎一切都无所遁形,她占住了大道理,有天时有地理有人和,她用上各种手段,旁敲侧击,逼他看清了身边所有人,一棍子打醒他。
他真的,无从下手。
就像圣人,虽为天下之主,也不过是叫她管得服服帖帖,唯她马首是瞻,乐呵呵的做个傀儡闲人,全然生不出,也不敢生出旁的心思。
“你说的,有一番道理。。。”
太子狠狠一挥手,抛出琉璃杯,阖上了狭长双目。
“好好好,那便如你们所愿。”
悬着的心总算落进肚里,惊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歪倒在地上。
背上的衣裳都沾在一起,原来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她这一条命,可算是保住了。要立刻通知天后,打了太子这么多棍,该给块糖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