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控鹤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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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不努力不上进，会有什么后果？
在芳洲还是少校的那个国度，满大街多的是宅家屌丝，他们买不起房，娶不上老婆，一辈子以啃爹妈为生，热血上头了就叫嚣起社会不公，键盘上啪啪一敲，发一条公知力满满的微博来危害社会和谐稳定。
屌丝们活得自由自在，可岑当伯却死得不明不白。不论岑源仲有多憋屈多悲愤，也不论这个时代有多不公平，他都没有资格判定他人命运，夺去他人性命。
那个温吞又贪杯的凡夫俗子，没有这个义务去做他的垫脚石。
六天前的晚上，他策马奔走一日，赶回长安，坐在青门内和嫡兄喝了一晚上酒，卸去他防备，说要护送他回府，带他拐进酒肆后厨，然后，眼睁睁看着事先安排好的大棒砸在了岑当伯脊背上。
至于康老贾，那又是另一个笑话，都一把年纪了，还想着老树发新枝，向氏不过暗中卖了个貌美胡女到他店中，就摆弄得他神魂颠倒，稀里糊涂把全付身家都交到了人家手中，最后不得不为了岑源仲卖命，罔顾恩义，助纣为虐。
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会审，主从犯人们受拷不过，一一招供。岑源仲并康老贾二人故杀岑当伯，岑源仲当绞，康老贾处斩，康家酒肆两个胡人伙计乃从犯，笞五十，流放三千里。
向氏合该算做从犯，理当罚没家产，流放出长安，但林侍郎与白鹭商议要施恩于她，免去流放，家产也只罚没半数。
既不能判她斩首，那便做不到斩草除根了，索性做个人情与她，她若聪明，从此安生度日，但若要恨，且就让她恨罢。
至此，尘埃落定。
......
沐身之后，逝者覆三称新衣，岑伯当为市署令，当饭粱唅贝。待一切妥当，再由岑家姐妹合力，奉尸敛于棺。
家人已做成了六尺长幡，白鹭执笔写下父亲名姓官职，全府上下先行哭踊之礼尽哀，依次换上孝服，五服之中并无亲眷前来吊唁，倒有几个酒肉朋友跑来灵前哭嚎。
满目是缟素配兔子般的红眼，风里飞的不是柳絮，而是香灰纸烬，芳洲跪在殡室里，守着案桌上烟雾渺渺，看着铜盆里热焰窜动，一时间泪打绞纱，泪流满面，泪湿衣襟...全是被熏的。
前来吊丧的男子都由邵掌柜招待，女子则围着白鹭嘤嘤嘤哭泣，剩下她一个，一丝不苟的挺腰直背，跪坐在地，仿佛被抛在了无人记起的角落，拿坚盾抵御住了一切尘埃。
师飞星迈进门，平平一眼望过去，留下的就是这么一个背影。
很眼熟，像早年间常见的，他微微一笑，脚步轻快的走过去，不顾一屋子惊愕眼神，曲腿一蹲，把脸凑到芳洲跟前，一动不动的打量着她。
此时芳洲正和满眼灰烬斗争，突见好大一张脸靠近，身上比脑子更先反应，迅猛的反手一掌朝那不速之客飞去。她弱不禁风，手上也没力气，劈得不痛不痒，可动静却不小，清清晰晰的一声脆响，听得人一阵皮紧肉疼。
师飞星呆呆的撇着脸，不知正想什么，白鹭花容失色，扒拉开女眷们，一把拖起肇事的那个洲，压低了她的头，哑着嗓子喝到：“怎生如此失礼，还不快给师太岁赔罪！”
这妹妹约莫是伤心过度了，也或是中了什么邪，竟无端对名震长安喜怒无常的太岁动手，若是他记恨在心，回头施个压胜之术，那可不得了。
师飞星眨着他黯淡的眼，摸了摸泛红的左脸，呵呵傻笑：“无碍无碍，提神醒脑而已。”
果然是喜怒无常，和凡人大不一样啊，连芳洲都忍不住偷瞄了他一眼，暗道可惜，白长了一张漂亮脸，没想到是个傻的。
师飞星如何不懂她所思所想，也不生气，白鹭却依旧忐忑，师飞星只好向她解释：“某看二娘子被烟火气熏的可怜，想劝她一把，不想却是唐突了。”
原是如此，堂中众人都送了口气，更有个心宽体胖的郎君过来打圆场，芳洲免不了细声细气的赔礼道歉，师飞星本就不想生事，依旧乐呵呵的握手言和了。
背影像，脾气就差多了，哎呀，果然是一去不复返么。
师飞星摸摸脑袋，留下奠仪，甩甩袖子走人了。
......
哭灵是个体力活，芳洲这种战五渣哪里顶得住，不出所料，半日就颓然了，还心悸得差点晕倒，被阿川阿夏搀着进后堂休息，留下白鹭继续操持。
青天白日的倒还好，一入了夜，春寒便贴着双膝往骨头里钻，冷不丁还有几声鸟叫虫鸣，吓得人心颤手抖。
阿川年纪小，胆子比米粒大不了多少，死死扯着阿夏的衣角，盯着那明明灭灭的烛火，筛糠一样的发抖。芳洲看不下去了，叫她们去稍间里休息，她自秉了烛，披衣去看白鹭。
灵堂设在岑府主屋，也就是岑府范围占地面积最大的建筑物，足有三进，前后隔了六七米，芳洲摸索着走出不远，就听前头有悉悉索索的说话声。
夜里还有访客？她快步行去，却见灵堂上，一个娇小的少女正垂足而坐，芳洲隔着绢本色的帷幕见了，忍不住瞪直了眼，呈痴汉状，无比的...羡慕。
怎能不羡慕，中古时代，广大人民群众还没从低矮的坐具中解放出来，要么就是严肃的跽坐，要么就是懒散的盘坐，总之腿脚少不得辛苦一番，难受的很。
像此人尊臀下这四直腿，带束腰，长得似后世靠背椅的家什，还是第一次在这长安瞧见，也不知是哪位贵胄能享受得起如此时尚之物。
“您似有心事？”这是白鹭的声音。
“你这里隔墙有耳呢，我可不敢胡乱说话。”那少女倒是眼尖，重重幔帐都没藏住芳洲。
行踪暴露，芳洲也只能自觉的出来，那少女瞅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投到白鹭脸上：“岑二娘子？生的和你真不像。”
白鹭并不答话，只对芳洲道：“过来见过长康公主。”
芳洲甫一见她，就知她是谁了，虽只是遥遥望过一眼，但这娇纵英气的俏脸，想忘也忘不了呀。
因在人家老爹灵堂上，长康公主并未要她跪地肃拜，芳洲便往前弯腰一拱手，这礼就算是囫囵行过了。长康显然对她不感兴趣，一转脸又可怜巴巴的对白鹭撒娇：“你是不知道，可愁煞我了，这回又失手了，阿柳连那人的面都见不了，更别说拿他贴身之物了。”
她边说着，两条尚不能点地的短腿不停摇晃，芳洲不自然的撇了撇嘴角，这也算是愁？
白鹭却心疼长康，觉得她年纪与芳洲相仿，身上的担子却重如泰山，实在让人疼惜，急忙安慰她：“公主不必着急，阿柳不成事，大概是不合他心意，再换上一个便是。”
“此事不能出一点纰漏，我是要一心投在上面了...”长康凝眉，潋滟的大眼里水光波动：“如此一来府里旁的事情又该管不住了，他们心思不细，又俗不可耐，都不及你半分，白鹭姐姐可愿来府中助我？”
“谢公主厚爱，白鹭不过是个市侩之人，怎敢玷了控鹤府的高名。”白鹭心软归心软，原则还是有的。
何况，控鹤府可不是那容人随随便便，来去自如的地方。
天后临朝问政之初，有西台侍郎领众臣跪奏，称皇后专恣，海内所不与。
男权分子在面对女强人的时候都很疯狂，就连天后殿下都表示很头疼。不过大唐的女儿们不是孬种，迅速抱团支持出了头的妇联主席，个个争先恐后为天后排忧。天后自然高兴，为了拔擢女子为官，遂创控鹤府，蓄养女官文士于其中，为己所用，明面上起书拟文，以资察询，暗地中则打入压制天后的关陇豪族之中，将其逐一瓦解。
说白了还是秘密特务机关，性质十分特殊，进了控鹤府，就是天后的人了，职责所在，必要明火执仗的替天后打拼，一辈子打上烙印，与那武皇后同生共死。
长康不去反驳她，嘟了嘟红唇，跳下椅子，走到岑当伯灵前，唏嘘道：“可叹可叹，岑使君才到不惑之年，过两年都能抱上孙儿了，可眨眼间就成了空。”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这小公主狡诈的很，白鹭果然被她戳中了痛处，脸色瞬时白了。
“姐姐，长康不敢许诺你富贵荣华，但入我控鹤府，天下再无人敢欺君。”长康公主侧过半张脸对着白鹭，眉眼都盛放不下的志得意满流淌一地，就差没在脸上写势在必得四字了。
够嚣张，够霸道，根本不避讳，想来是不把她放在眼里了，芳洲极为不快，她口中那什么控鹤府一听就不是好地方，不是搞暗杀的就是搞情报的，白鹭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妹子，凭什么舍命陪她玩火去？
她比一般人都清楚，那种地方是世上最泥泞的沼泽，深不见底，遍地杀机，凭你有三头六臂，也照样被吞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一根。
必须阻止，不能眼睁睁看她往火坑里跳，再说了，这也是个好机会，是个能表明独占欲，证明病娇身的好机会！一山容不下二虎，一姐兜不圆二妹，长康公主又对她煞是不屑，那她也有借口发作了。
“不行，不能随你去！她是我的阿姊！”芳洲素来行动力超群，趁着白鹭还未表态，一个箭步挡在姐姐面前，恶狠狠的说道。
真丢人，无论如何都习惯不了这种台词，芳洲的脸部肌肉因为羞愤脑怒而不断抖动抽搐，长康还没怎样，她都快要恶心死了。
然而她的努力并无用处，长康选择了继续忽视她：“时候晚了，姐姐早些休息，千万保重身子。至于方才说的，我在老地方等着姐姐。”
她说罢，打了个手势，房梁上轻飘飘跳下来个黑衣人，一手圈起她，一手不忘拿住那把椅子，右足一点地，飞身出灵堂，几个跳跃间就消失无踪。
轻功很是俊俏嘛，本还愤愤不平的芳洲又眼馋了，她这身子不能走力量路线，最近特别仰慕速度流。
“你和从前不一样了。”她正幻想着有朝一日也能飞檐走壁，却被白鹭一句话打断了。
白鹭仔仔细细的将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更加没底了。
芳洲那脾气是大过天的，一旦见有人要抢走她，少不了大闹一场，可今夜二娘只是多嘴了一句，莫非是知道长康身份尊贵便收敛了？
她的妹妹，本该有着挥之不去的戾气，可今日认真一瞧，居然换成了坦然和无畏。
芳洲默然无语，岑二娘子早就换了人来做，只是大事小情接踵而来，你一直不曾发觉罢了。
白鹭见她始终不发一言，心里有些不明不白的惶恐，生怕这单薄的女孩儿渐渐化在了夜色里，探出手就要去触她的脸。
这一动作惊动了芳洲，吓得她往后避退，脚跟绊了席子，险些要往后倒。
“还是在闹别扭唉，”白鹭噗嗤笑出声，把那点儿疑惑抛开了，扶着芳洲站好：“明明懂事了不少，一眨眼又把原形现了。”
芳洲暗暗庆幸躲过一劫，又听她喃喃自语：“我大约是嫁不得柳十郎，可我也不能陪在你身边了。”
话音很轻，分量却颇为沉重，气氛莫名悲凉。
“姐姐是当真要...”芳洲尴尬恐惧症发作，又真心不想她进控鹤府，急吼吼的问道。
白鹭却在她肩上轻轻一拍，竖起食指点在唇上，显然不愿多谈，芳洲知情知趣，怏怏的闭紧了嘴。
天河浩瀚，星子点点成辉，却不如白鹭的双眸明亮。
那是一直不曾变过的清亮坚毅，芳洲隐约觉得，她是劝不住白鹭的。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控鹤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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