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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恩怨长 ...

  •   按常理说,一个天天在外厮混的下级官吏,肯定有许多酒肉朋友,一群人拉帮结派的闹事生非,自然也就树敌不少。

      但出乎芳洲意料,这岑当伯的仇人并不算多,白鹭和蔚娘搜肠刮肚了一早,纸上也只多出了寥寥几笔。

      蔚娘边想着还边抹了把老泪:“郎君一向与人为善,又何来仇家?说是飞来横祸还差不多。”

      文弱良善的岑大郎...芳洲听了她的话,暗搓搓在心中勾画出了一个眼神呆滞、笑容猥琐、浑身酒气的中年大叔。

      想想也是挺醉人的哦。

      等她脑补完再一看,白鹭和蔚娘已然放弃挣扎,拿信封装了那三四个名字,唤人递送与林侍郎。

      送信人是林世绩留下看家护院的心腹,兼职飞鸽传书,还特别配备有高头大马,马鞭一挥,一路疾驰进了林侍郎府,林世绩不敢耽搁,连饮食都不曾用完,捧着半块胡饼匆匆启程。

      谁叫他只是个没根没基的普通公务员呢,朝中无人不好办事,要不然照顾公主好基友这大麻烦也不会找上他了。这要是给芳洲看到了,一定会感叹一句官大压死人,血统顶呱呱。

      按路程远近,当先走访的一个嫌疑人是家住永宁坊的相士师飞星。

      此人大名鼎鼎,长安人人见了都要尊称一声师太岁,他精通称骨算命,相面看掌,更有好事者吹嘘他能上天摘月,遁地寻宝,脚踩生死阴阳界两,手控人间凶吉,主沉浮兴亡,故而呼之以“太岁”。

      可惜再他虽厉害,却性喜自在,不肯入仕,平日里挥霍无度,载歌载酒,倒与岑当伯物以类聚,两个酒中仙凑在一处,日子久了难免会生间隙,据称二人一言不合时,甚至会大打出手,你划伤我眼角,我扇红你面颊。

      林侍郎独自到了地方,一个半聋的老仆领着他往里走,却不是去哪会客的堂屋小厅,而是直接进了卧房。

      他眉头大皱,心生不悦,待见了师飞星,这点儿不悦见风就长,瞬间膨胀成了愠怒。

      原来此人早已等在屋中,趴在坐席上,两腿拖在身后,两手靠着一张小凭几,舒舒服服的仰起一张雪白的皮面,一双漆黑到黯沉的眼睛直勾勾望向他。

      一介白身竟敢如此无礼,叫林侍郎如何不怒,只是坊间皆传此人能事鬼神,批命格,他也不便发作,遂按下了怒火,惊疑起了他的年纪。

      得了道的高人,不应该是须发皆白,仙风道骨么?这软塌塌一条妖孽是怎么回事?

      “林侍郎也是年少有为,这岁数上轻一些,又有何不妥?”师飞星好似知他心中所想,突然如此说道。

      林世绩叫他点破心思,惊疑不定的盯着他看,那罪魁祸首却仍旧笑得人畜无害,“侍郎近来操劳了,皮面工夫有所懈怠,心里想的都在眼里,叫某全看出来了。”

      “师太岁果然名不虚传,”林侍郎无语凝噎了半响,方道:“既都在眼里,你可曾窥出我是为何事而来?”

      “容易,太容易了。”师飞星脑子都不转,张口就来:“我和岑使君确是有过多次口舌之争,但那不过是发发酒疯,针砭时事罢了,怎会往心里去?更不会出手伤他。”

      他笑着摇了摇头,动作夸张的竭力否认。

      “从不会有人主动招供,我敬你有些真本事,也请太岁别再耍那骗术唬人,把所察所知从实招来。”打从头林侍郎便对他心存偏见,只当他是巧言善变,十分不耐。

      师飞星倒是非常配合,不用打就全招:“所知的嘛,我这三月都在家中,当真一无所知,实在要说也全是老历了。”

      林侍郎微微一笑:“这倒是反常,连着三月不曾出门去会客饮宴?不曾在东西市摆字算筹?”

      “非是我不想,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师飞星还是没被他问住,耷拉下眉毛露出苦相,指了指拖在身后的两条腿,苦笑道:“堪舆失手,叫苦主打断腿了,在家里躺了三月有余,别说出门,就是换身干净衣裳都嫌难呀。”

      本以为有了眉目,却是一条死路,林侍郎面色一沉,陷入沉思。

      “侍郎好生想一想,偌大长安,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可不多呀,再往深里挖,怕您一个撑不住,全垮了。”

      师太岁不是轻易能吃亏的人,要么就是说谎,要么就真如他说的,是谁家秘辛,不足为外人道。

      都说到这份上,再纠缠也没意思,林侍郎也是当机立断的爽快人,笑呵呵的左右手相握,做了个叉手之礼,对师飞星辞道:“叨唠师太岁了。”

      “林侍郎,您可是舍近求远了。”他刚要跨过门槛,却被师飞星一言定在原地。

      懒懒散散的随手拨弄盆中牡丹,把长势不喜人的小叶片轻轻拔除,师飞星不愧是职业神棍,狠狠卖了一把关子,等林世绩不耐烦了,他才高深莫测的说道:“岑使君是千杯不醉的好酒量,能把他带走打杀,靠的必是熟稔二字,还得要足够亲近,不然啊,就该依仗蛮力了。”

      林侍郎回头看了他一眼,灵光一闪,心领神会。

      ......

      往下另两人,个个都如师飞星一般,手握无从辨驳的不在场证明,不是家人逝世回家奔丧,就是突发急症卧病在床,没一个有嫌疑有时间作案。

      事到如今,就轮到了一向与岑当伯不睦,早早分家出去,如今做着香料生意的庶出兄弟岑源仲了。

      提及此人,林侍郎与白鹭都很头疼,毕竟骨肉至亲,上门盘问他是不是杀害了嫡亲兄长,这实在有失和睦了,何况那向氏是什么人,若惹恼了她,在外名声肯定是要被糟蹋了,背地里说不定还要给她们姐妹下黑手。长辈长辈,虽只虚长了几岁,可于礼于法,都不是姐妹两个惹得起的。

      正当两拨人马打算冲上门硬拼一拼之时,向氏不请自来了,还不是独自一人来的。

      三月初六,曲江现尸的第三日,嫌疑人之四,终于现身了。

      从长相上看,岑源仲和白鹭芳洲没一点相似之处,笔挺的鹰钩鼻,幽深的眼窝,刀子削出来的下巴,不难想见岑老爷爷那位爱妾是什么来路了。

      大唐果然胸襟开阔,短短几日所见的混血儿,可比芳洲前两辈子加一起还多。

      不过这位叔叔长得虽好看,眼神却让人不舒服,那是商人估价的眼神,明目张胆的就往堂中众人身上戳去。

      真不愧是向氏的老公,芳洲缩进了白鹭身后,岑源仲对她的兴趣明显比对白鹭的大,看来向氏早已把和安家结亲的打算对他和盘托出了。

      今日的角儿一看就是岑源仲,向氏不能喧宾夺主,索性就跪坐在地上,拿一条花里胡哨的帕子捂住脸,先是哽咽抽泣,而后哭天抢地,泪如瓢泼雨,声如惊蛰雷,悲痛万分的像是刚死了爷娘。

      伴随着催人泪下的人工BGM,岑源仲一点点红了眼眶,抖了抖油光水滑的山羊胡,口气不善的质问白鹭:“上巳那日得的死讯,期间匿而不告,直至昨日才肯发丧,这是何道理?”

      “确是儿思虑不周,有欠妥当,当日乍闻噩耗,家中忙乱,一时顾不上...”

      “顾不上?大娘子若顾不上,告知我一声也好。还有蔚娘,大娘子不知事故,连你也不知了?”

      向氏适时的插嘴,得了岑源仲一记眼神鼓励。白鹭看在眼里,深觉膈应。

      “兄长是否已濯身了?”岑源仲还不罢休,继续为难白鹭。

      白鹭摇头,蔚娘约是怕她牵动了心事,急忙解释道:“郎君现下停灵刑部,等着案情明了,沉冤昭雪。”

      岑源仲听了,斜眼一睨,怒气冲冲道:“死者本应为大,兄长身后竟要受此等折辱,大娘子真有心了。”

      白鹭全身寒毛倒竖,瞳仁微缩,琉璃眼里掀起滔天巨浪,双手握拳,不自觉的摆出戒备之态。林侍郎也恼怒不已,可他非岑家人,一时间也不好置噱。

      没什么存在感的芳洲自觉低下了头,暗道岑家人也够绝了,盛气凌人的庶弟,温吞无能的嫡兄,这种组合横看竖看都违和。

      “下室西间可有设灵坐几筵?好让我替兄长哭一哭儿女不孝。”岑源仲羞辱完了白鹭,咂咂两片薄嘴皮子,意犹未尽,为了迎合他的话,向氏哭得更响亮了。

      中原之地,自古最重忠孝节义,被人指着鼻子大骂不孝,白鹭已是气的浑身打抖,几日不眠不休,本就脸色苍白,现下可是连红唇都失了血色。

      作为一个曾经扶弱惩强过的前任军人,芳洲私底下那点正义感又作祟了,迫了她做一回出头鸟,畏畏缩缩的站出来,顶着众目睽睽,很没骨气的给他指了路。

      不是不想骂回去,可一时意气风发也不顶用。哎,等等,好像他们应该审一审岑源仲吧?

      呆蠢属性被激发的芳洲好郁闷,只好拼命睁大眼睛去瞪林侍郎,她们怂了,那就全靠他了。

      关键时刻,林侍郎不知是接收到了信号,还是觉得时机成熟,岑源仲抬脚的一霎,只听得一声稍慢,冷眼围观的林侍郎冷不丁叫住了他。

      岑源仲步伐一顿,挑着眼不屑的回望林侍郎,林侍郎呵呵一笑:“岑郎君好大架势,连我这区区刑部侍郎都不放在眼中了。”

      他一听,顿时慌张起来,进门后见林世绩衣着平平,也无甚官威,对白鹭客气有余,还道此人不过是个管事掌柜,谁料却是误把明珠当鱼眼了。

      “使君莫怪,使君莫怪,”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他一边手忙脚乱的给林世绩行礼,一边庆幸自个没把分家产那档子事说出口。

      林侍郎最看不惯前倨后恭之人,对他的奉承毫不受用,面无表情的一抬手,指着他道:“把人带走。”

      本就有京兆府捕头武侯等一票人在堂外候着林侍郎,如今听得屋中令下,一群十来人同时涌入,三下两下就擒住了岑源仲,反剪了双手,压在地上。

      一直尽职尽责,独自饮泣的向氏不干了,一个猛子扑上去:“不过是岑家家事,何须外人插手!”

      林侍郎抹了抹小胡子,并不与向氏这妇道人家计较,只慢吞吞的对岑仲源道:“岑二郎兄弟情深,看的本官好生感动,你兄长走的冤屈,还需烦你随我过一遭刑部,兴许就能把贼人捉拿归案了。你二人这般兄友弟恭,一定是不会推拒。”

      一番话夹枪带棒,听得岑源仲气黑了脸,可他脸向下朝着地,再有不甘也只能哼哼两声。

      “本想对郎君客气些,唉,”一早上的辛劳袭上心头,林侍郎使了个坏,故意吓他:“郎君行事嚣张,那就往狠的来,也不用私下问询了,直接上公堂可好?”

      岑源仲不负他期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

      午后照例是要发呆放空的,三月的长安烟柳满都,庭前春草青,和风中间有细雨,迷迷蒙蒙的拂上人面。

      芳洲合衣躺下,也不关窗,任由风雨造访。

      她需要新鲜空气,来冷静因高速运转而发热的头脑,这是她唯一能留下的原装件了,不保养不行。

      今日一见岑源仲,她就想起了系统那不靠谱的提示。

      凶手很快便会坐不住,自己跳出来露个马脚什么的。

      系统提示的是岑源仲,那康老贾那一出又该怎么算?

      有点儿像是在考场上,学霸提示了正确选项,学渣君望着卷子上已经填好的空格,不知道是相信直觉,还是相信权威。

      芳洲陷入了两难,然而她却不知,林世绩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恩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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