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醉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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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饮青门酒,先如醉梦身。
按青门又称作青绮门，乃是长安东三门之通氏门、春明门、延兴门总称。这三门过客众多，送友远行，抑或久别重逢，皆打此地过。时候一长，那青门酒肆便遍布三座城门之间，多为胡人所有，肆中蓄养胡姬，当垆卖酒，舞醉金樽，天光亮时启门，夜到深处才散，沸沸扬扬的能热闹上一整日，生意相当红火。
刚过了午，各家正是空闲时候，处在春明门内两三丈之地的康家酒肆也不例外，跑堂的小子阿蒲懒懒散散的趴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抹案桌，眼馋着对面那几个衣着光鲜的沽酒博士。
能出入雅间，与贵客言谈甚欢，赏钱也丰厚，还和几个美艳胡姬搭的上话。唉，哪里像他这般，成天提着长壶，被迫伺候那群一滴油水都榨不出的泥腿子。
这牢骚一发起来便止不住了，阿蒲心累不已，恶狠狠的把手中麻布巾摔到了脚下。
正在此时，店里一黑，却是门外走来个铁塔似的郎君，把一半日头都遮去了，他身上穿着不惹眼的灰袍，腰间挂一把宽大陌刀，不像是个有钱的主顾。
阿蒲被人扰了清静，揉揉迷蒙的睡眼，不大热切的招呼道：“郎君来的真巧，小店新进了三勒浆...”
他话没说完，那郎君便一步跨到他跟前，蒲扇大的手掌在他肩上一拍，声亮如洪钟：“兀那小儿，这可是康家店？你家主人可在？”
......
与此同时，林侍郎请来的那刘仵作在得了岑家人首肯后，也紧锣密鼓的开始了对岑大郎尸首的细致验查。
阴沉紧窄的暗室里燃起苍术，浓浓的药气掩去了尸身腐臭，但还需以姜汁中浸泡多日的白叠布遮脸，才能抵挡住满屋子的瘴气。
刘仵作本是医者，但与寻常人不同，他对治病救人并无兴趣，一心只痴迷如何剖经解肉，被同门中人讥为屠夫，百般戏弄，他心高气傲，受不了讥讽，于是愤愤离去，改换头面成了仵作。
他埋头忙碌了半日，突然从喉中发出一声怪笑，兴高采烈的打开门，对门外人道：“你快进来，我全知道了。”
门外站的正是林侍郎，他依言入了内，刘仵作献宝一般教他拿白布蒙脸，等得准备好后，这才轻手轻脚的揭开裹尸布。
饶是林侍郎见多识广，也难不瞠目，若非有白布掩住了半张脸，他一定会低呼出声。
案台上，那岑家大郎岑当伯的尸身已被翻了个面，露出了一片狰狞的斑斓之色。只见那背、臀、腿上布满淤斑，大小不一，密密麻麻，能把人渗的慌。
“您也看到了，这岑大郎身上多处淤青紫斑，我起初以为只是尸体久置而生的斑痕，可此人身上多处淤斑高高肿起，依我的经验，这斑痕绝不会是死后所生，应当是生前击打所致，”刘仵作气定神闲的念叨着，还指点着岑大郎背上一道一指长的紫斑，对呆傻的林侍郎道：“这便是致命伤了，一棍子打断脊梁，断骨斜插/入心，当场咽气，干净利落。”
林侍郎伸手一触那紫斑，指下果然有一段是绵软无骨的，刘仵作见他变了脸色，幽幽一叹：“此人倒也可怜，竟是被虐杀至死。”
林侍郎听得毛骨悚然，浑身上下不自在，久久不能言语。
刘仵作自顾自的收拾了东西，打开了天窗，末了瞟他一眼道：“就数你心软爱装好人，呵，对着岑家姐妹，便说是几棍棒打死的罢。”
......
芳洲被关了半日，设不了法去查案，幸好午膳时见到了白鹭，为了任务牺牲脸皮，苦苦哀求了一顿饭的工夫，这才得以解禁，能尾随白鹭一起上刑部听审。
林侍郎大咧咧端坐主位，东北角隔了间小厅，岑家姐妹就在其中。
没办法，后台太硬，这可是长康公主特批的，谁敢说不？
头一个审的是康家酒肆主人康老贾，此人是个五六十岁的小老头，吃得膘肥体壮，面上流油，一双鼠目斜来横去，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二月二十六到二月二十八，这三日间，你在何处？又有何人在侧？”
康老贾跪在地上，低头老实答道：“三日皆在店里，从未离开一步，连晚上都是在雅间里打铺盖囫囵睡了，有店中诸伙计可证。”
林侍郎不置可否，翻了一页案卷，继续道：“你最后见到岑使君，又是何时？”
想了片刻，康老贾试探的说道：“仆不大清楚，依稀记得是三月初一。”
“假话，岑使君逝世足有四日，你初二怎能见他？”林侍郎一怒，眼刀子嗖嗖的往他身上飞去，那康老贾好似觉察不到，猛地一蹦，惊叫道：“莫非是冤魂上门，哎呀，使君救命！”
好个老奸巨猾的胡商，林侍郎冷哼一声，板着脸道：“官署之中，岂容你混闹？给我跪好了！”
康老贾被他一骂，又是一阵哆嗦，面带惊恐的闭上了嘴。
“你与岑使君，可有争执？可有旧仇？”林侍郎怕他再生乱子，匆匆又问。
“从未争吵过，岑使君性子好，人也斯文，从不装腔作势的呼来喝去，出手还大方，仆家店里的博士们都爱给他温酒上菜，”他咽了唾沫润嗓子，接着道：“说起来，岑大郎还救过仆一回。”
“哦？”林侍郎来了精神，拿着指节在案上不停敲打，康老贾见状，忙不迭的自招了：“约是三四年前，仆遭人构陷，便是岑使君出面摆平了闹事之人，还了一个公道。 ”
他说完话，偷眼看了看林侍郎，见他不为所动，立即悲声哀告：“小老儿我老实本分，从来夹着尾巴做人，又与那岑大郎素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怎会下此狠手？”
说到激动处，他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扯着嗓子大嚎：“您莫非见仆是胡人，便要把罪名强加于仆？好好好，苛捐杂税都往胡人身上堆，不曾想，如今连杀人放火也赖上了我们，这日子过来没意思了，不如死了算了！”
林侍郎冷眼看他坐念唱打，一语不发。康老贾被冷落了多时，心道没趣，也渐渐停了嚎叫，林侍郎此时才一板一眼的说道：“是不是赖你，还有待查证，可你一心想去求死，这却是万万不可的，也罢，就劳我刑部受累，先将你看管住了，也算救人一命。”
康老贾这下傻眼了，张口结舌半天嘣不出一个响，搬一块大石头要压人，却砸了自个脚，只好垂头丧气的松了手脚，由着两个官差把他拖下去。
审完了此人，却连半点可疑之处也不见，林侍郎有些疲累，绕过帘幕见了白鹭，低声叹道：“大娘子，您看？”
白鹭微皱起眉头：“此人奸猾，本不可信，家父确实对他有恩，且又常常在他店里吃喝，他确实无道理犯这大错...”
“大姐且听妹妹一言，”一直默默无言的芳洲打断了白鹭，也不容她答应便往下说道：“本朝初年，边疆之地有个心善的农夫，一日，他干完了活计归家，途中捡到了一条冻僵的长虫。农夫可怜它，将之纳入怀中，靠体温渡它一命。可谁知畜生无情，那长虫苏醒过后，想都不想，就一口咬在了农夫脖颈上。”
她音调低平，不起也不伏，连说到农人毒发身亡也依旧淡然如常，叫林侍郎听了直打激灵，背上生出莫名寒意。
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世间恩怨情仇，大抵不过如此。但人心复杂，更有契托买卖等等无关爱恨之仪，难用此做度量。
林世绩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经了不少大风大浪，心里对这道理自是认同，不由的沉吟起来。
“我这妹妹不爱出门，杂七杂八的古籍孤本却看了不少，许是从中看来的，忍不住向您学舌来了，林侍郎别与她计较。”白鹭见他面色不佳，怕是芳洲惹恼了他，忙解释道。
“二娘子是个聪慧人，”林侍郎回过神，对姐妹二人拱拱手，肃然说道：“康老贾的嫌疑未洗，还不能将他放走，但咱们不能只盯他一人，还请大娘子相助，将那平日与令尊不和有怨之人仔细列出，刑部自会逐一排查。”
白鹭连声称好，芳洲则暗中握紧了拳头。
从她的直觉出发，那康老贾一定有鬼，岑老爹流连于他家酒肆，喝到半夜时分，人晕眼花最好下手。天时地利皆有，作案的手法也简单，凭他一人都足够了。至于什么初二见过，还上门要酒钱，不过是障眼法而已。
这只是猜想，尚无法验证，所有线索只能依靠林世绩来提供，她是一点主动权都没有，这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醉梦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