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半步 ...
-
次日,正午时分,锦衣卫指挥使解略身着蓝色翻云袍拱手:“次辅大人,要犯就在里面,请问……”
他伸手打了手势:“去吧。”“是。”
两个男人走在臭气熏天的诏狱,施代灵忍不住捂住口鼻,抬头想看看先生的反应,却发现他脸色不变地走入诏狱更深处,讪讪放下手,又忍不住胃里一阵翻腾。谢展诘走在甬道里,反倒回想起从前的事来,二十年前比这种更难闻的味道如影随形,又有何可惧?
铁门被拉开,原先在朝中叱诧风云的练将军居然有朝一日落入如此境地,令人唏嘘不已。谢展诘眼波微动,扶起练断伐,似乎对他身上的血污毫不在意。
他一边扶起虚弱地身体靠在自己肩上,一边接过药液。练断伐嘴唇贴过碗壁,液体流过胸膛引起战栗。谢展诘闻那血腥味更浓重了,看这人冷得发抖的身体,皱眉叹息。
几番纠结之下,“得罪了。”他强硬扼住练断伐的颚骨生生把药给灌进去,练断伐呛了几声几乎欲吐,“咽下去!”狼狈的男人隐隐似乎受到些威胁,本能地照做了。
一旁的施代灵目瞪口呆地怔愣,贸然怀中出现了一个臭气重物。“呕……”他喉中反复回响着恶心的声音,方才的乱想陡然破灭,先生能忍那么久,太不容易了,“呕……”
“文绅,你把练将军扶去谢府,自有人照顾。”
“……唉?先生,那您……”
“有事,你去照顾,切勿走漏风声。”谢展诘淡然地回答,身影走至门前,恍然不见了。
“先……”施代灵呆呆地看向他消失的身影,耳中浮现的血气唤回了他的意识,他猛拍自己的脑勺,笑骂,“你怎么这么笨,都忘了先生是半只脚踏入宦海的人了。”他目光迎向正面来接应的仆从,那人一把捞起练断伐,背着就走了。
谢展诘迈开步走向沈府,脸上阴云密布,他嘴里似乎喃喃着些什么,但若细心之人去听,就会听到咬牙切齿的声音:“沈随风……沈随风……沈疯子……”
“谢大人求见!”府外传来通报的声音,沈随风手中的茶杯险些脱手,暗念:“这时候到,恐怕狱都劫完了。”素日镇定的人似乎多了浮躁,他从沈随风手中夺过茶杯,一饮而尽。
“祈昆,你……”沈随风没有理会他行为无状,会让他上心的只有谢展诘的反应。
“我自作主张把练断伐带到府上了。”谢展诘皱着眉隔案握住他的手,明目张胆地摩挲。沈随风反握住他的手,颇有轻薄意味,他抽出手转了话题:“历过沙场的手不如海竟那般柔……”
“那你就别做轻佻的事,既有妻室,如何都需稳重些。”沈随风也算是唯一会让谢展诘哑口的人了,“言儿如今满十岁,过段时间言儿和语儿都要过生辰,十周岁的诞辰可会有得你忙。”
他似乎有点难启齿:“这两个性子如你一般的孩子,要注意才是。”岂止是注意……沈随风暗叹口气,谢言极聪慧,可幸是沉稳之辈,作为嫡长子再好不过。谢语却城府深沉,表面不拘小节,可骨子里的细致有几人及得上。若这二人争起来,那京城便是被掀翻也不足为奇。
“若真似我,两人便各行其事、互不干涉。小言和语儿看着很不和,双胞哥哥迁就,弟弟傲慢,可事实关系不错。再有万一,语儿亦不屑夺什么,你放心。”谢展诘抿了口茶。
“话带远了,你可知练断伐是……”
“留他自有道理,我来是问练断伐的伤势如何,好为他开方。”
“为何问我?我又不知。”沈随风敛不住一丝紧张。
“不该瞒的事总瞒不过。”解略与他看去是毫无交集,细细查去,二人的父辈是同乡,且在风波四起的过去沈随风是少数安之若素的中立者,这种事很有点古怪。
沈随风神色复杂地看他:“任是处在刑部多年,沈某寡见,如阁下这样叫我毛骨悚然的人,恐怕是……”
“与你这种斯文败类比起来,在下绝称不上欺君灭世的罪名。”
“不,我要说的并非这句。”他睨起眼,用声音阴森地判,“当处车裂。”
一旁侍立的亲信头掉下来,血溅一地。
谢展诘收回若似随意的态度盯紧外头阴沉的天,不发一言。
车马已经出了京城。
练断伐的行踪决定在大人手里。先入再出。到达谢府时,吴尚文在厢房里整理着梳妆。
“乾娇,你看我穿成这样合适吗?”吴尚文难得穿着一品夫人的服饰,平日里的武女风姿竟淳淳化为一汪柔水。
乾娇作为陪嫁丫鬟对她的这份情是知晓的,夫人才二十五,未见老相,相貌反庄重许多。“夫人着稳重的衣裳,也不知……”
“我不想让他以为我为人妇后依旧不安分。越了本分,又不愿他担心的。”吴尚文看看铜镜里英姿飒爽中平添焦虑。
她眉尖若蹙,抚不平地焦躁。
“夫人对老爷可从未如此过,可老爷待夫人却是时时迁就,事事周全。若换别人家,那姑爷早说夫人不守妇道样的混帐话了,夫人可一日都过不了好日子。练断伐从未应许过任何婚嫁,十年前,他将娶,却不肯与夫人断联系。白白毁了夫人的清誉,任是哪个人家皆不愿要。老爷明知这件事,不仅扶正室,连一个妾也无。这样的男人她看不上,成日把府里弄得鸡飞狗跳。到练将军入狱,她居然敢求情,让素日旧情人都到府上来,怎么了得?”这样的闲言碎语传得满府都是。
可,谁知老爷护夫人护成这样,不管什么辩解,将嚼这种话的闲杂人等直接杖毙了!
乾娇听这话不平,可心说又大有情理在的。“夫人,可您亲侍,这合适吗?老爷他……”您不能这般对不住他呀!
吴尚文凄凉地望她:“我不是不知他的好,亦非忘恩负义之人。他护我,我心心念念的人依旧是他人,这未免过分!如今,我仅仅是担心一个故人。既然无廉耻地求了情,非要亲去看看才是。若是被撞见,罚便是,我认。他对我的好像是一桩桩债,借此还了,一了百了。”
她到南宅去时是一个人。
南宅,据说是客房,却从未有人住过,也就格外萧瑟了。
宅内照顾得甚好,入冬,有火炭燃着,暖和似是已入春。四处倒也干净,一股淡淡药香从里屋沁出来。
“练将军如何了?”吴尚文问默默无言的掌事丫鬟。
晋衣本是在扇药炉的,忙起身:“夫人,将军大人情况还好,只是暂时昏迷,大夫说大致次日便会醒来。”
“这里收拾得好,倚仗你了。”
“是老爷吩咐下来,奴婢尽本分而已。”吴尚文听言,心底苦楚更重。本分?她是尽本分,谢展诘你是怎样?你亦只是尽本分?
“药煎好了?”
“是,奴婢告退。”晋衣有几分眼色的人也在心中叹息,老爷爱屋及乌,却不知道谁的真情被识做当然。
吴尚文合起门,房内烛已熄。她踏暗步一动一重走到他床前,借微醺的月光凝视这人脸上新染的伤疤。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一年?五年?还是已有十年了?可隔了如此之久,他便伤重成这样……她隐忍哽咽半晌,滴下泪来。
十年前,一朝相思,一朝相誓,倒是自己傻,都当了真。谁又知道,他与那华家二小姐——华鸾回是自小指腹为婚,偏自己不信这邪非要以此逼练华两家取消婚约,最后是自己年少轻狂,毁了清誉、脏了名声。到后来的后来,鲜有人知,是她提出嫁给谢展诘。这男人秉性孤僻,待她性子太好,以至给人儒雅温润的错觉。吴尚文单这一点明得很,谢展诘原先要娶的是练家小姐,是自己反迫父亲去提亲。练断伐曾想携她一走了之,她心智坚定:“大丈夫当以死报国!为点儿女情长断送此生之志,荒谬!”
“我不过自作自受,你何苦几年间千方百计地暗地照顾我的安危。”我们之间早该断了,却是到如今才舍得,已是负了谢展诘和华鸾回的意了。
她紧紧揪着心,想起过往与他同驾边关、同路伴行,那句“今伴君行千里,来日携君共此生”,哀思不绝。
“你已下决心了?”沈随风颇为忧虑地敲击案面,“你不怕吴尚文她……”
“她是吴谭的女儿,表面再如何肆意终有一面是细腻心思。我对她如何,她知道。至于怎样做,随她去。”
“你压根没在乎过她吧?”
“发妻之情又怎会是你这种妾室如云的人理解的。她于我,是世间唯一的亲人,如何不在乎?”谢展诘浮现出沧桑,在回忆一般的神色,“有些事看似仅有半步之遥,可往往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他们之间的事……我无法去斥责她什么。”
茶盏被收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