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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似 ...

  •   八日后,练断伐才彻底醒,他的手下意识在似有来人时抖了一下。
      “将军醒了。”一双手展在他面前,白琢的手腕上挂着一个玉镯。
      这样的着饰必非寻常人家的小姐,可是谁救了……他心下焦躁不安:“姑娘,我这是在哪位……”
      对面长相清丽脱俗的“姑娘”听了这话一时忍不住笑了:“将军误会了,奴婢是内宅掌事罢了。比起寻常奴仆品阶高些,又是自由身,这些全依是公子娘家人。公子体恤,让我当差,可是穷出身,哪敢被称姑娘的?”
      “敢问如何称呼?”
      “翠幕,公子博学说名有出处。将军不必多礼,直呼无妨。”本生成冷傲样貌却口无遮拦,举止不羁。
      若是再文雅一些,便将及得上她了……五官相似,神态却不合。他想着已在家中苦守半年的她内心烦躁,但又想到她的为人,也就放下心来。
      得尽快弄明白这是哪……
      书画文房,雕梁致栋……应是书香门第。他定睛地打量:唐寅的画、李梦阳亲题的词、状为御赐的玉石、蜀锦、胡琴……南宅一偏房却满为价值连城之物,非富贵、荣宠正盛的人家不可,高官厚爵又会出力救自己的只有吴大人了。
      练断伐在心里暗暗记下这恩,脸上平添喜色:“翠幕,你口中的公子是……”料想吴大人是无子嗣的。
      “将军打量半天也未得知?这是我家公子谢展诘——当代次辅的府邸。”
      谢……他脑海中迅速闪出一张冷峭孤僻的脸,怎么会是他?难道是吴谭托人救他出来?虽说众所周知谢展诘是特权人物,但那样清肃的廉洁之人怎会应允?
      “练将军,您还好?”成熟的女声迎面而来。
      他在几番挣扎之下才抬眉直视这位奇女子。
      她的外貌于艳、于傲、于清全然沾不上边,于俊妥贴得很。英气逼人的脸庞甚至有些棱角。许是十年过隙,吴尚文的神态竟与谢展诘有一丝神似带出些孤苦。入了他家,她周身已是沉稳安素,过去的稚气尽化作不言而喻的气势。
      练断伐曾无数次幻想过二人重逢之时,或尴尬,或亲近,或平静,却未料及这种如陌生人之类的疏离。她身着的是一品夫人的常服,相似的衣裳在妻子身上是清冷得高不可攀。一向着惯劲装的女子施了粉黛,支使仆役,原先枕榻近处的人终究如此。
      “婶婶,可有事吩咐翠幕去办?”清丽少女笑盈面,对她以婶呼之。
      吴尚文笑起来却未笑开:“你这个丫头……仗着老爷的势,得了便宜还卖乖!”
      翠幕做了个鬼脸,笑着跑出去了。
      南宅又恢复到两个人时,吴尚文刚向外走几步,望着翠幕的身影突然说了一句:“你若欲娶她便娶,她对你是有意的。”
      一句话让他心沉入谷底。
      到底回不去了。
      “再过些时候老爷早朝回来,如有间隙许会来看你,于理救人对他没有好处,他是好意你可要领。”练断伐知道黯淡又浅尝辄止的话是最出格的关怀,恐怕也是最后的了。
      房内的徐徐药香未散。
      谢展诘坐在轿上问一边的小厮:“谢府那边如何?”
      临清架着马似是沿袭主子的风气,言简意赅道:“夫人信,无恙。”
      “那便无事。”
      “老爷这八日是去哪儿了?”
      “沈府。”
      临清微讶,八日长居刑部尚书已是不恭,而沈疯子的名声是从地方到中央响当当的酷吏,行刑之悚人听闻、处事之杀伐手段、害人之心狠手毒……偏圣上竟重用他,一向不喜与人相交的老爷也有所走动,真是怪异。
      “海竟是个读书人,与我同年进士,他是当年的榜眼。”已然十多年前的事,谢展诘却记得清晰,毕竟与沈随风是在潦倒的境地结交,有些许不易,但他并不愿将自己当年的穷苦告诉任何人。那些不仅仅是贫穷一词能涵盖的。
      朱漆青瓦府前立狮,看起来让人有一种比寻常宅邸人家高大的错觉。
      “老爷。”府里出来的几个丫鬟迎他进去。本一律步向主宅的仆从被喝止了脚步,“你们回去。”他独去内院,内院的梅开得正盛,雪梅如盏层层叠叠、稀稀疏疏地簇拥着几点红蕊,雪意同漾起涟漪的花海落下,旋转的漩涡袭向人面,柔和抚摸,青涩勾引。
      内院的尽头是南宅,他推门进去时,那人还睡着。翠幕惊讶地欲站起,他用一根手指抵住唇让她安静。
      谢展诘从她手里接过罗扇:“回屋休息吧。”“那……”她快速地瞥一眼练断伐,满眼忧虑,不情愿地递予他。
      谢展诘拿着罗扇,坐在矮凳上,缓慢地一下一下扇药炉。还有两个时辰药才好……他转过头去看躺在床上的身影,似乎想到什么一般,用力地抿了抿唇,抿得唇全然发白。谢展诘遮掩起自己的情感,手上扇的速度却更加慢了。
      两个时辰过后,谢展诘盛起药,吩咐翠幕照顾着他,没有交待去向便走了。
      又走了……
      吴尚文仿是习惯地叹气,罢了。
      练断伐在这几日也不过是养伤和休息之间徘徊,又是十日,他的伤好了大半。
      等到正午,他活动下筋骨,真是奇特的灵巧。“翠幕……”练断伐有些迟钝地放下手中的兵器,“你拿武器给我……谢大人知道吗?”
      “喔……谢大人不在,夫人是同意的。”她想了半晌的话,“公子有段时日不在府里了,这是常事。”
      “那……你同我说说,这个谢大人的为人,毕竟……”练断伐刚刚苦恼于打听消息的理由,就被打断。
      “没事,这倒可以告诉你。”翠幕天真地笑起来,似乎是注意到练断伐的惊奇,她的笑容更甜了。
      “我是在八年前认识公子的,当时我才八岁。”她似乎陷入回忆,“我被贩子卖了,公子正查这个案,也就顺手把我留下了。公子那时性子就很古怪,不生气,却也不太理人。,一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公子是多照顾我。”
      “他给我住的地方,让我过得很好,甚至认了我一个小丫鬟作侄女。刚开始我以为只是可怜我,到后来才知道公子甚至在为我的婚嫁操心……”翠幕脸有些红,但说话带了些鼻音,“他居然想让我嫁过去给人家做正室,公子实在心肠太好,但我不过一个丫鬟,公子又不是世家出身……给个有德行的人家作正室是不可能的。就算有人家同意了,也得不怕说闲话。”
      “我宁愿给公子一辈子做牛做马,来还这一世的恩德。”她的声音闷闷的,颇像华鸾回的面容很是凄清,扯的他心疼。
      练断伐趁她哭泣的当儿悄悄抚慰着她,“没事的……”大不了我娶你,他心里暗暗想,也不知是这几日这个傻丫头的单纯还是思妻心切,他动了这样的念头。
      远处刚巧回来的谢展诘看到这一幕,静静敛了眉。
      “你回来了。”吴尚文身着劲装,似乎有些热气升腾,“我好几天没人说话,闷死了。”她喜上眉梢地奉茶,又不客气地在对面坐下。
      “练将军来府上多少时日了?”
      “唔……半个月了。”
      “伤势如何?”
      吴尚文挑眉:“你问我?这话该问翠幕。这丫头的婚事你也甭操心了,你看你自己不是招了个人上门……”
      “我看……”他想到不久前两人的模样,点了头,“可惜了,像她这样到练家那边无论如何不过是个妾。”
      吴尚文听他罕见对翠幕漠不关心,有点疑惑:“你居然同意了?不怕她受委屈?”
      “那丫头倔的很,但是抓到什么就当宝一样不放手……偏偏练将军属于有些懦弱的人,过门之后有的她受。”谢展诘难得这么坦白地说话。
      “华鸾回是大户小姐,况且名声不知比我好多少,怎会待她……”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说练将军?”
      “嗯。”他粗略赞同一下,“你说练将军这么忠妻的人,又有子孙绵延,突然想起来娶妾不是有些奇怪?”
      “这样说来,练缙策虽说才十岁,已被称作天生英才。练余霞六岁,那女娃娃学起古琴来真心妙极。练歌散才周岁,但现在看都可爱极了。”吴尚文说着高兴,神色阴沉下来,“他们家儿孙满堂怎么会想到这当儿上要妾……祁昆,这有点怪,但说不清楚怪在哪。你说如果你要买个妾那也正常,可他们感情明显很好为什么……”
      “你见过华鸾回没?”谢展诘忽的问起这个。
      “大概三四面,她比我像个女人多了。”吴尚文小孩子气地说。
      “我看的比你细些,翠幕的模样和她有七八分相似。”他捧茶喝了一口,“这个茶叶换新的了,还不错。”
      她受惊恐似的瞪他:“你可真悠闲,这种缘故怎么……即便是这种缘故,即便练断伐是半年不见思念至深,他也不会做近乎背叛的事。”
      谢展诘听她的话笃定:“人也会变,又已过十年。”
      吴尚文听完本欲辩解,看他神情坦荡,没什么龌龊心思:“可是,他背叛了我一次,不会再背叛他深爱的女人又一次,他还没蠢到那种地步。”
      “那就是有目的。”谢展诘想了想,“但也不对,恐怕他是心怀怜爱吧。”
      “他可怜翠幕?”吴尚文想想以往那人的所作所为倒也像,“那……”
      “我会同意,只不过,和他不同。我有所求,有目的地让翠幕呆在他身边,即便翠幕不知道。”谢展诘想,若是知道了,她也会感激,感激我让她留在那男人身边。
      他抿出一股冷笑:“痴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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