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漫行上——闺竹草记》莫少焉

1、国士

　　“臣有奏本！”从身着官服的最左队列中走出一人，他谦恭地躬身出列，拱手举着奏折，呈上。朱高炽，年四十八，沉默安坐，他平静地细读开章，虚弱的身体掩不住温和宽厚的风范，叹口气，目光移向脚下卑微的身影：“这奏章，朕记忆深刻。”遂闭口，良久未言。殿下跪着的身影却坚定地挺直脊梁，殿上的城府深沉之人终是心软了：“爱卿所奏之事，朕准了。”
　　“谢陛下恩典！”清哑的朗朗应声伴随叩首撞地明显的一震。“爱卿，快扶起来……”慌乱的音调引人遐想这跪地之人与殿上那位有何关系，他拂去欲扶起他的几双手，抬起头，平淡冷漠的神情似是天地万物于他皆无动于衷。“即日起，再有议＇藩乱事案＇者，以凌迟之刑处决。”尖利的声音宣告大明王朝清晨的来临。
　　“诶！！！！”刚离开大殿，谢展诘就被王翰拦住，“次辅大人，年少有为，在下这给……”他作势当即捞衣服跪下，却没有等来搀扶的手，王翰在谢展诘平静的眼神下尴尬地又把衣服放下。
　　谢展诘在他衣服重新整好之后，幽幽地开口：“你我同僚非一日两日了，繁文缛节就免了，梓高，有何请求直说。”
　　这位兵部尚书大人，王翰，字梓高，年三十七，看起来年轻得不到三十岁似的。表面腼腆，但一肚子坏水，任兵部尚书三年，边疆不停传颂他的功绩。事实上，躲不过老狐狸算计的人数不胜数。
　　“祈昆啊，每次我求你事，你都全然不给面子！我为官这么多年月，还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天赋禀异的人，我这点心思你是完全洞悉啊！既然……那我的来意就不便……”王翰涎着脸笑迎他的冷面。
　　谢展诘眼神位变丝毫，安之若素：“不，祈昆愚钝，请梓高亲开尊口才是。”
　　“……望次辅大人救救……”
　　“练断伐，前任左将军是吧？”
　　“唉……没错。”
　　“谢尚书抬爱，在下实难胜任，毕竟练将军犯的是欺君簒上，死罪难逃，还请梓高恕在下无能。”他冷冰冰的语气实在听不出歉意。
　　王翰急了，连次辅谢展诘这样与皇上有特殊关系的人都无法帮忙，又有谁帮得上这忙：“那封奏折呢，分明就是……”
　　“那仅为在下家事，尚书大人逾矩了。时辰不早，在下先行一步，梓高自己珍重。”谢展诘毫不客气地下达了逐客令，有点警示意味盘旋在他耳畔，他愤恨地盯着谢展诘的高瘦背影。
　　谢展诘，永乐年间庶吉士，连中三元，被朱棣盛誉“明朝中兴之国士”。中兴？就这副德行，连爱国、欲与国共存亡的忠将都不愿施以援手的人是国士？放他娘的狗屁！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有一身影匆匆掠过眼前，王翰疑惑地转头看去，施代灵，他不是翰林院的嘛！结党营私？谋取……不对啊，谢展诘朝中威势不高且性极孤僻，行为缜密，这举动太过了。
　　等等，谢展诘曾担任五年的国子监祭酒，手下门生众多……门生众多……众多……这哪是行事低调，分明是为党羽的存在作掩饰！
　　王翰此时后背已冒出冷汗，谢展诘入朝十载，看似入阁是因皇上直接任命，是令人不齿的中旨，但也有可能性根本并非如此。若他是正常手续入阁，那朝中大臣为何纷纷说他为人独来独往，这究竟是势力遍布百官，唯有自己不知，还是根本就无此事？
　　王翰越是深想就越是一阵后怕，不经意抬头，恰巧对上谢展诘回头时深沉如渊的神情，他吓得浑身战栗。谢展诘对上他的眼，冷淡地点头，王翰半晌匆忙地回礼。对方略仰头细起眼，如刀刃的威胁从他脸上掠过，侧过脸似乎在与施代灵谈话。
　　“我是当代首辅的人，他不过入朝刚满十载，有何可惧？大不过去查一下施代灵。”王翰此时才又恢复原先的镇定，舒了口气，“凭你是何方神圣，谢展诘，看来又要重新考量你会威胁我们的利益到何种地步了。”
　　自以为察觉到真相的王翰却没料到谢展诘与施代灵的谈话。
　　“先生认为方才王翰所说的事如何？”
　　“若按他们来判断朝政的动向，恐怕哪天自己被关去诏狱也不明缘由，乌合之众罢了。”
　　“可练家虽然势力庞大，但您救了他又如何？他们家是一贯拥立武将的，偏偏吴谭的祖上与其建好，且他自身亦是通晓兵略之辈，这层关系怎会因一个嫡长子破灭？”施代灵满心疑惑。
　　“救他，不是我一个人的心思。”
　　“不是一个人……莫非是吴尚文……居然是她？”
　　谢展诘的眼神浮现出赞赏的底蕴：“说下去。”
　　“若先生将这事做成了，不仅练家欠了您一个大大的人情，上奏会束手束脚。在您势力正盛时，练家下任家主的争夺却乱了套。”
　　“练断伐的母亲戚氏并不得势，且他又长年征战根基不稳，本板上定钉的继承悬而未决。倘若他不想成为牺牲品，就必须通过一些举措既立威望又使练吴两家联系更加紧密，那就只有对您做一些大张旗鼓，甚至故意作秀的污蔑。”
　　“ 吴尚文知道这个消息后，一定会大闹特闹，声讨练断伐这个初恋情人以怨报德，哭诉父亲是他令她穷困潦倒。这时不仅挑拨练吴两家的关系，吴谭反而会扶持您，一再助长您的威望。 ”
　　“练断伐通过这一遭力挽狂澜达到目的，不久他若成为家主，那个人情便会威胁着他，让他如鲠在喉。”施代灵的念头百转千回，可想到结果之后却又被惊讶到了，明明是这样随便之事……居然……
　　谢展诘点了点头：“于我看来，文绅，你未来必定敌过我了。但未必有你说的那样顺利，巧妙地推波助澜让对手察觉不到我们的意图是最关键的。至于手段还需多月的斟酌。”
　　他瞬间沉默下，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袭中他：“明日正午，诏狱。”
　　“诏狱？”施代灵迷惑了，若放人，直接让人去做还保密些，去接？这有点太无前瞻性了。
　　“明日让练将军到府上养伤，消息绝不可走漏。”他悠然的声音却让施代灵呆立到谢展诘的身影消逝在视野里。“这……这……”他回过神来，“这招棋妙！太妙了！”他又一次对先生的手段叹为观止。
　　远处走的不见人影的谢展诘似乎感觉到什么，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表情，眼眸依旧。

作者有话说

　　个人感觉历史意识太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