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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色溶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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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晚以后,苏炳便对今年的科举考试信心满满,时常不自觉地笑起来。月溶儿见他这样只觉着他可怜,他哪里知道他见到的文曲星君其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呢。可是每当看见苏炳由衷的开怀一笑时,又觉得既然假象能让一个人这样开心,那又何必将真相揭示给他,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月溶儿便一直都没有告诉他。
之后的几天,一切如常,苏炳在家读书,月溶儿在外讨饭。
是夜,新月如钩,悬在黑空,月溶儿正在云影镇唯一的一家青楼前要饭。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循声而望,约莫五六个书生模样的人相伴走来,其中一人俊美非凡,正是苏炳。
苏炳见到月溶儿,芊芊玉手提着裙摆,小跑过来,道:“小月,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明日我便要上京赶考,今晚我的同窗们来为我践行。”月溶儿暗想,应该是名为践行实为割舍旧爱吧。
说话间,苏炳的一众同窗也来到跟前。
苏炳拉着月溶儿的手道:“小月,你也来吧。”众同窗见月溶儿是个乞丐,衣衫破烂,脸还脏兮兮的,苏炳却与她这般亲密,脸上不由地闪过一丝不悦,这不悦颇酸。
正踌躇之际,月溶儿就被苏炳拉扯着进到青楼里。
青楼门口的打手们见月溶儿是死赖在门前乞讨多年的乞丐,想要阻止,却看她被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牵着,便不好意思将她赶走。
自总结了那个讨饭经验后,月溶儿在青楼前要饭已是多年,却是头一次进到这莺歌燕舞的风月场中。只见青楼中,火烛影,琉璃杯,细腰舞,罗帏幔帐,烟裙飘飞,一派花天酒地,酒醉银迷。
青楼里的老鸨见来了几位恩客,笑脸盈盈地挥着手绢快步走上来,欢喜问道:“几位是赏舞呢,还是吃酒呢,还是夜宿啊?”
苏炳的一众同窗其实都是第一次来,在他们的印象里青楼就是很多女人陪着一个男人,至于怎么陪他们就不知道了,被老鸨这么一问都有些懵了,但是他们又不想被看出是第一次来,其中的一个个头稍高的同窗就装作来了很多次般地说:“老规矩,都要。”
那老鸨一双眼珠子乌溜溜地打量着众人,心中有数,慢摇着手中的园扇道:“赏舞在一楼,吃酒可以在一楼也可以在二楼,至于夜宿吗则是在二楼包间,若有特殊癖好夜宿也可以在一楼。几位是先赏舞呢,还是先吃酒呢,还是先夜宿啊?”
众同窗被老鸨这么一绕,都暗自后悔来之前没把《畅游青楼一本通》看完。众同窗面露难色之余,只听得苏炳扣把着水葱似的指甲,浑不在意地道:“这个,你看着办吧。”众同窗见他神态自若、气定神闲的,方才的懊恼统被抛到九霄云外,现下纷纷暗赞自己眼光卓绝,能看上苏炳这样的男人。只月溶儿一人觉得苏炳不去唱戏真是太可惜了。
那老鸨望向苏炳,笑脸绽地更开了,扭着腰肢,凑到苏炳跟前,调情道:“哟,这是哪来的小哥呀,可真是俊呢。”一边说还一边往苏炳身上蹭。
“哟,那不是写了《前世今生》三部曲的苏炳,苏大才子吗?!”二楼倚栏边上一个穿着紫色烟纱裙的女子指着苏炳兴奋地道。
“苏大才子?苏大才子来了?”
“评选最受欢迎才子时,我投的就是他,没想到他竟然来了......”
“是啊,是啊,真的是苏大才子呢!”
“哟,苏大才子长得可真俊呐......”
一时间,青楼炸开了锅,苏炳身边瞬间围了一群衣带渐宽终不悔的莺莺燕燕们。姑娘们的一双双星星眼热情似火,一旁的恩客们一双双三角眼寒意似霜。老鸨见状,唤来青楼打手们前来维持治安,白胳膊白腿白胸脯中,杀出一条血路,领着苏炳等人进到二楼的一间大包厢中。
进的包厢里,老鸨取出一张长约三尺的白纸,平铺在长桌上,对着苏炳道:“苏大才子光临我这青楼,真是难得,望苏才子在此题字,给小店留些纪念。”
老鸨热情相邀,苏炳盛情难却,思考了一下,提笔写上“苏炳到此一游”六字。老鸨如获至宝,大赞此六字格局上平仄得韵,用字上文辞华美,意义上深博至远。
月溶儿:“......”
老鸨将纸小心地揣在怀里,微微俯首道:“几位公子稍等片刻,姑娘们马上就到。苏大才子难得来,今晚我做东,几位只管吃好喝好,定要尽兴而归才是。楼里还有其他恩客,就不再奉陪了。告辞。”微微曲礼,款款出门而去。
片刻后,十来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扭着纤纤腰肢走进包厢。
一时间,胭脂香,□□雪,玉腿盈盈,风情千种万般柔;觥筹错,醉意浓,笑音声声,烛影晃动眼朦胧。
酒过几巡,月溶儿双颊微红,望向苏炳那边,只见他衣带宽散,被一众男男女女围着,猜拳饮酒,兴致勃勃。包厢封闭,月溶儿觉得一阵酒气憋在胸口,有点闷,便想寻一处透风地醒醒酒,支着手,摇摇晃晃地走出包厢。一边走还一边听到苏炳醉醺醺的语音:“诶,小月,小月,你去哪儿啊......”
月溶儿双指按着头,走出厢房,倚在朱漆的横栏上,横栏上的雕花精巧别致全不似破庙里的断木残椽;青楼中,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红光向四周漫染开来,喜气洋洋,暖意融融,晕红之下人来人往,举杯纵乐,一派声色犬马,醉生梦死。往青楼门口望去,淡淡银光铺地,那是她谋以生存的地方,却只一轮孤月冷冷清清。只一门之隔,却天差地别,想到这里,本就有些醉意的月溶儿有点颓然了。
转身踉跄而走,没走出几步,便撞在一个人身上。月溶儿低着头,随口道了声不好意思,便往左迈开步子。不料那人也往左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月溶儿再往右走一步,那人也往右走一步。月溶儿有点恼了,正要破口骂去,一抬头,嘴就定成了圈形,似被钉住般直直地立在原地。
眼前的男子一身月白锦衣,束起的长发顺着脖子散落在肩上,嘴角微扬,似笑非笑。不知是因为光线朦胧还是怎么,月溶儿觉得这双漆黑如夜的眼眸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这暧昧便如这青楼的红晕般让人恍恍惚惚。
那男子慢摇着一把折扇,优雅贵气似天生一般,与青楼的烟染酒调格格不入:“不久之前,兄台还与一位苏苏姑娘决意为爱私奔,这才过了几日,兄台怎么就流连于这风花雪月之地了?”语音软软的,似染了这烟花地的情与色。
本是一脑子醉意的月溶儿现在无比清醒,双眼一垂,启动扯谎模式,低头先哀怨地叹了口气,才详装无奈地说道:“公子一言,便又勾起小人的伤心往事了。那夜回去后,不料给那恶霸逮个正着,我与苏苏的私奔计划也被他知晓。那恶霸大怒,又是个铁石心肠之人,对我们的苦苦哀求非但不管不顾,还将苏苏卖到了这青楼里。小人没钱将苏苏赎出来,只能偶尔来探探苏苏。哎,此事都怪小人无用,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瞎话编到一半,月溶儿觉得肩上软软地附了个人,斜眼瞥去,不是别人,正是她心爱的女人“苏苏”。月溶儿顿觉着天昏地暗,本就低着的头压得更低了。
而“苏苏”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月溶儿无地自容,“苏苏”面色红润,衣带散乱,香肩小露,一脸酥态,软绵绵地说:“小月,说好了来给我践行的,还没嫖完妓呢,你怎么就走了。”话刚完,厢房中的一群男莺莺和一众女燕燕便出来扯“苏苏”,在一声声浪语欢言中将他拉进了厢房。
白衣男子字字珠玑:“兄台的爱人,其爱好,可真是广博啊。”
月溶儿知道难以圆谎蒙骗过去,干脆豁出去了,呼了口气,抬起头,正了正颜色,如实说道:“公子取笑了。刚才那人叫苏炳,是个才子,是小人的好友。小人只是一个乞丐,每天只想着该如何讨生活。事不关己,己不操心,不管别人做了什么,小叫花都会忘记,这一点公子可以放心。告辞了。”
月溶儿正欲要走,一只手却被白衣男子一把拉住,力道不轻不重,却正好让月溶儿挣脱不开。
好没来由地,白衣男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语气平淡却带着点命令的口吻。
月溶儿双眉紧皱,恳求着道:“我不过是小小乞儿,公子又何必为难。”
“你说了名字,我便放你走。”
月溶儿无计可施,只得说道:“我叫月溶儿。”
“出水芙蓉的蓉?”
月溶儿摇头道:“是月色溶溶的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