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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李伯之死 ...

  •   夜已过半,月溶儿不好去打搅苏炳爹娘,便背着苏炳回到了破庙里。庙里燃着一团柴火,李伯却不在庙里。李伯以往也有夜不归宿的时候,月溶儿便不以为意,将苏炳放在干草堆上,自己则躺在旁边的干草堆上合衣而睡。
      “轰隆”一声响彻夜空,月溶儿猛然惊醒,直着身子坐在干草堆上,庙里的柴火已熄,只留下一团灰烬,庙外电闪雷鸣,狂风乱作,大雨骤然而至。月溶儿不由心惊,环顾四周,庙中几处“哗啦哗啦”地漏着雨,李伯还未归来,苏炳侧卧在旁酣然而睡。
      “嗒、嗒、嗒......”熟悉的木棍敲地声由轻至响,由远至近,夹杂在混乱的雨声中。月溶儿心下一喜,望向庙门,庙门内外皆是幽黑,一个瘸腿的瘦弱身影由小变大,缓缓出现。
      “李伯。”月溶儿轻唤一声。
      李伯没有回应,只支着拐杖,一拐一拐地走进庙里。
      李伯浑身都湿透了,水滴“滴答滴答”地从衣角处滴下,隐约中,月溶儿看见李伯的身上还带着些泥迹,好似跌倒泥坑里沾上的。
      “李伯?”月溶儿又唤了一声。
      李伯好似没听见一般,支着拐杖,呆呆地立在庙里的大佛像前,一张嘴开开合合,好像在说些什么。
      月溶儿好奇,走过去,还未走近,李伯就倒在地上。月溶儿慌忙过去,扶起李伯的半身,叫到:“李伯,李伯。”
      只见李伯一脸惨白,眼神涣散,头发凌乱湿哒还沾着点污泥,一只瘦如柴的手指着大佛像,嘴不停地蠕动着,似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月溶儿顺着李伯的手指望去,黑暗中一尊大佛与往常无异。手指尖突然感到有股热热的液体缓缓流过,低头一看,李伯残破的衣服上已都是血迹,月溶儿将衣服小心翻开,李伯的胸口上是一个不断冒血的血窟窿,月溶儿着急唤道:“李伯,李伯......”
      突然,李伯的眼睛撑得极大,眼神中似有闪烁的星火,一双手死死拉住月溶儿的手,盯着她说:“快走,快走......”李伯说了几声快走后,眼里的星光便似流星般一闪而过,一双眼睛一直撑着,却只留下无边的空暗。
      月溶儿不敢相信地摇了摇李伯的身体,没有反应,伸出手指,小心地探了探李伯的鼻子,没有呼吸。月溶儿没了主意,抱着李伯的身体,无力地瘫在地上。回忆似碎片一般一块块呈现,凌乱却无比清晰,月溶儿记得五岁那年,李伯带着自己在兵荒马乱中四处漂泊;六岁时李伯牵着自己的手栖身于此;之后每当春意渐起时,李伯便领着自己在山上的梨花林中赏花......一双眼睛里没有该有的闪动的泪珠,有的只是不知所措的茫然和无可奈何的颓败。

      瓢泼大雨,下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便只留山中树叶时不时地落下点点水珠。苏炳醉了一夜,睡了一夜,缓缓睁眼,庙外几声清脆的鸟啼,如梦初醒。苏炳揉了揉惺忪睡眼,庙内仍有水迹未干,佛像前,月溶儿抱着一个人,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苏炳走过去,看见月溶儿抱着的李伯,全身白的吓人,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下还有一滩半干的血迹。苏炳怛然失色,腾地一下,跌在地上,惊魂还未定,望向月溶儿,只见她面如死灰,一双眼睛满是血丝,神情落寞,怅然若失。此情此景,苏炳心下了然,见月溶儿此时没有一丝生气,心中一酸,已无所畏惧,凑过去,抱着月溶儿,失声道:“小月,小月,李伯他”,满肚子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只不断重复着:“小月,小月......”
      苏炳痛哭起来:“是谁,到底是谁,连一个老人都不放过?”“我,我要去报官,给李伯一个交代。”说完,直起身子,踉跄着往外跑。
      “阿炳,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月溶儿忽然说道,语气轻飘飘地,不似人间之音。
      苏炳怔住了,收回刚要跨出庙门的脚,大力抹了把眼泪,说道:“别说是一个,一千个一万个我苏炳也愿意帮。”
      月溶儿将李伯轻轻放下,取来一旁的干草铺在他身上,又从墙角里挖出一个坛子,跟苏炳说了声:“走吧。”
      行出庙外,只见晴空外里,一碧万顷,此时正值初春,万物复苏,新芽嫩叶,盈盈春意,欣欣向荣,好似昨夜的狂风骤雨从未发生。偶有几声莺啼鸟语,清澈婉转,入得苏炳耳里却只能平添哀怨。
      喜忧相交,世道本是如此。
      月溶儿似失了魂般,从山间荡到镇中,苏炳本来今日就要离开云影镇上京赴考的,但见月溶儿遭此变故,怎忍心撇下她不管不顾,于是便跟着她,一路无言,她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月溶儿在镇中街道上兜兜转转,最后在一间冷清的棺材铺前停下。棺材铺里的伙计正百无聊赖地打着虫子。月溶儿揣着坛子径直走进去,将坛子一倒,碎银子和铜钱“哗哗”做响,散落在案台上。伙计突然打起精神,认真摸数着眼前的钱财,眯起眼客气道:“客官的这些钱,倒是可以买上一副偏好的松木棺材。”手指指向铺子另一侧放着的一口棕黑棺材。
      月溶儿点头,与苏炳二人抬着棺材回庙里。

      回到庙里,苏炳帮着月溶儿将李伯早已僵硬的尸体放入棺材中,盖上棺材板,合好按压。苏炳从家里找了把铁铲在庙后的空地里刨坑,月溶儿靠在棺材旁,望着庙中的佛像出神。
      佛身斑驳暗淡却仍显庄严凝重,佛面上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慈祥和蔼,似勾勒出诱人的美好天国与幸福的来生世界。可真有天国,可真有来世?李伯是去了天国还是地狱,是进入美满的来世还是堕入更悲惨的人世轮回?月溶儿慌然不知,只觉得天国、来世纵然虚幻,却能给人以生的希望,现世固然真实却充满悲的绝望。瓦檐上落下滴滴水珠,落在佛顶上,滑过佛额落入佛眼中,佛眼似含泪般,泪水顺着佛脸缓缓而落,怜悯无限。我佛慈悲,月溶儿突然想起这句话,双颊抚过棺木,冰冷感侵肤透骨,生与死,慈悲与残酷,梦与现实交织在一起,真是讽刺。月溶儿不由轻笑一声,垂下眼呆呆地看着地上散乱的稻草。

      待得傍晚,一座坟墓立在庙后的空地上,有些突兀。月溶儿将一块木板插在墓前,抚着木板上深浅不一的划纹,道:“李伯将我带大,我却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
      苏炳看着难过,忍着泪,撇过头去。
      破庙左侧的山上种着梨树。春天的时候,李伯就时常带着月溶儿到那里观赏梨花,有时会脱口而出一句:“以前,我们家就有很多梨花。”待月溶儿继续问下去时,李伯却总是沉默不应,只看着飞落的梨花出神。
      月溶儿爬上山,折了一枝梨花枝,花枝上有几个未开放的花苞。月溶儿将花枝插在李伯坟前,跪着说道:“溶儿不知李伯真名,只能以花代名,若是李伯怪罪,就将姓名托于溶儿梦中。”说完,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一旁的苏炳也跪下,说道:“李伯,您放心,苏炳一定会照顾好小月的。”说完,也重重地磕下几个响头。
      月溶儿闻言,侧头看向正在磕头的苏炳,心下一暖,纵然现世万般无奈,可要获得幸福、愉快又何必只期待天国与来世?
      远处,落霞万丈,晕红漫染苍茫的天际。

      云影镇的出口处,一群人正在送别苏炳。苏炳的爹娘已是泣不成声,苏炳的一众同窗们也是一脸忧郁,几个内心比较脆弱的竟然潸然泪下。苏炳泪眼朦胧,一一别过,临行前,往人群中一瞥,寻不得月溶儿的身影,心下遗憾,抹了抹眼泪与众人挥手告别,便往镇外的小路走去。
      其实分离固然是苦,但有苦才有乐。比如苏炳的一众同窗们,或光明正大地或默默无闻地钟情了多年的男子,就此离他们而去,于他们而言着实是一种解脱。爱恋既然明知无果,执着下去,也是枉然。
      苏炳背着一个竹制的书箱,形单影只,走在山间小路上,脚步突然停下,愣在原地。眼前,一个面目难得白净,衣着简朴却难得整洁的少年正支着手,坐在路边的大岩石上,看到他站在那里,跳下岩石,站立着,笑脸盈盈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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