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院落溶溶月》一支梅梅

15、食人花

　　第二日，旭日东升，月溶儿缓缓睁开双眼，金光万缕。从栖身的山洞行出，眼前是一片锦绣山林。月溶儿做一个舒展，手臂上还隐隐作疼，几道长长的划痕，经过一夜，已凝结成暗红的血痂，似几条长长的蜈蚣，昨夜凶险的画面历历在目，再看眼前的一片春景，只觉毫无美意。谁能想到，只一夜，世界便会这般翻天覆地，如新一般；谁又能想到，这一片宁静祥和里，竟暗藏着这诸多凶机。古沐是生是死，身在何处，眼前的一片宁静祥和给不了任何答案。
　　回身望望，狭窄的小山洞里，小美高大的身躯团在一起，斜靠着正睡得安稳。往右看去，一条窄窄的小道，直通下去，是昨晚他们走过的那条小道；往左看去，几块岩石层叠着，荒草长的稀稀疏疏；绕过身后的那座小山，往后看去，绿树成荫，植被繁茂，郁郁葱葱。月溶儿捡了根粗圆的树棍，决定绕过小山往后走去，左右顾盼着仔细，不是寻找古沐，也不是赏景，只是单纯地想寻些山林野菜。吃，总归是件大事。
　　走了一小段路，飘来一股淡淡的花香味，若有似无，寻味而去，穿过一片枝繁叶茂，花香愈来愈浓，眼前出现一小片空旷，空旷之上，只见一株长宽均约一丈的巨型植株兀然生长着，形园，似日轮，色彩鲜红娇艳，中部有一个深凹，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五个肉瓣伸展开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肉粉色原点。
　　月溶儿止不住口水直流，心道：“这蘑菇长这样大，我十辈子也吃不完啊。”走过去，摸摸最下方的肉瓣，厚厚的还有些柔软，上面的肉粉色原点手感更是娇嫩滑溜，正想掰下一块，带回去，却听到：“月姐姐，月姐姐，你在哪里啊？.....”一声声焦急的叫喊，音色却如莺啼般悦耳。
　　“我在这里。”月溶儿一边扯嗓回应，一边往回走。
　　“我在这”，又一声，但话还未完，身子便被什么东西给大力地拖了回去，音线急速上升，一个平平的“里”字升转成一个惨烈的“啊！”字，在这山石茂绿间回荡着，让人听着惊恐万分。
　　“月姐姐，月姐姐，你怎么了？”小美寻声而去，扒开层层枝叶，只见一小块空地上，月溶儿双手死死地抓着从地底冒出的岩石的一角，一双脚被几根枝藤一圈圈缠绕着，顺着枝藤看去，是一个深凹的黑洞，五个巨大的肉瓣绕着黑洞围成一圈，肉瓣上的肉粉色原点一开一合。
　　“啊！快救我。”音线扭曲，似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般。
　　小美快步上前，欲伸手拉出月溶儿，不料一根枝藤飞一般绕到他背后，枝藤头上是坚硬的尖钩，此刻已深深地扎进小美的后背。小美吃疼，惨叫一声，音刚落，就看到黑洞中又伸出一根枝藤，正朝着小美飞射而来。小美大吼一声，卯足劲儿，将背后的尖钩硬生生扯出，扔在地上，连连后退，擦着另一根枝藤上的尖钩而过。只见被扔在地上的尖钩上钩着一小块红红的鲜肉，由枝藤带着退回了那漆黑的深凹中，而另一根枝藤似乎也到了长度的极限，在小美身前不停游动着，但就是碰不到他的身子。小美舒了口气，从衣服上扯下一块长布，包裹在不断冒血的伤口处。
　　“啊~~~”月溶儿的惨叫断断续续，一双手已抓得渗出了血。
　　小美心中着急，刚往前踏出一步，那尖钩就察觉地伸到身前，又不得不退回去。脑中一片混乱，左右来回地踱步，回想着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植株，对了，在那本《迷花经》里，是在......是在《迷花经》的第三卷，《迷花经》的第三卷讲的是......，小美猛地锤了几下自己的头，哦！对了，是霸王食人花。
　　“是霸王食人花，缠着你的叫霸王食人花。”这音调像极了苏炳考了全私塾第一跑来跟月溶儿述说时的掩不住欣喜的音调。每每这个时候，月溶儿都会由衷道一声：“恭喜你了，阿炳，你是最棒的！”
　　而此时，月溶儿只哀哀地说道：“恭喜你答对了，但是，小美，然后呢？”
　　“然后......”小美双手抱胸，思忖了一会儿，眼神一亮：“霸王食人花多生长在潮湿地带，因为它的肉瓣大且厚，需要很多水分，才能保持它的充盈柔软，而肉瓣上附着的肉粉色原点则是它的知感口，就是通过这些知感原点，霸王食人花才能确定食物的确切方位，继而进行准确的捕食动作。而食人花的内蕊，哦，就是那个看起来黑漆漆的黑洞，里面不仅缠在你身上的那些带着尖钩的枝藤”，说道这里，小美又不禁岔嘴解释道，“那些尖钩主要是用来钩住猎物的躯体，让猎物难以逃脱，然后那些枝藤再一圈又一圈地将猎物缠绕，这种缠绕并不是像蟒蛇一样，通过紧紧的缠裹让猎物窒息而死，它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把猎物缠得跟粽子一样，然后再使力将猎物拉回那个黑洞里面，再说到这个黑洞......”
　　“啊！”一声尖叫，只见月溶儿被缠得跟粽子一样，“咻”一下，被扯进那个黑洞里。黑洞里湿乎乎的，似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不停地挤着月溶儿。
　　“这，这个黑洞......”
　　“你给我闭嘴！”隔着厚厚的肉壁，仍能听见月溶儿声嘶力竭的呼喊：“等你啰嗦完，我早就死了。”
　　小美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哦，这个你放心，食人花不是什么都吃的，它只喜欢吃活的东西，它内蕊的蕊壁会分泌出大量的液体，这些液体会慢慢地消化掉你的皮肤，你的胳膊，你的腿......由外至内地，最后才是致命的内脏。所以，我说完了，你也不会死的。”
　　“不死也残废了。”
　　“恩，这倒是真的。”
　　“那你还不快想办法救我。”
　　小美无辜地道：“可，可是，《迷花经》里没讲怎么对付食人花。”
　　月溶儿：“......”
　　时间慢慢过去，月溶儿被一堆柔软的东西挤压着，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紫红衣衫，这是古沐买给她的衣衫，是她的第一件女装，只是现在上面的绣花纹样已渐渐模糊，就这样等死吗？
　　小美在外来回踱步，敲头挠耳，一抬头，只见赤日当空，猛地重拍了一下额头，骄阳似火，怎没想到，急急地往一旁的灌木丛走去，拾了根木棍对着一根灌木，来回转动着：“月姐姐，你放心，我找到办法救你了。”
　　“什么办法？”语气甚弱，但仍透出一丝惊喜。
　　“钻木取火。”小美简洁回答道，接着又絮叨开来：“食人花虽然凶险，但毕竟也是一种植物，只要是植物，就都抵不过熊熊烈火。都怪我把它想得太复杂了，其实应对它，如其他寻常植物无异，”小美顿了顿，接着抒发起来：“这就跟人做事一样，一些事情，其实很简单，但活在世上的人总喜欢拐着弯去猜测事情，于是就越弄越复杂，最终迷失了正确的道路......”
　　蕊壁里闷闷地，小美的长篇大论没有间断地传来，月溶儿越听越晕，突然一声欣喜的“啊！”触动她的神经。
　　“火着了？”月溶儿急急问道，满怀期待。
　　“哎，灭了。”
　　“......”期待破灭。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月溶儿的意志也一点一点消逝，周围好像逐渐温暖起来，温暖地让人只想入睡。渐渐地，温度越来越高，结合着蕊壁不断排出的液体，异常闷热，月溶儿更是觉得昏沉，思绪逐渐轻飘起来，连原本缠裹在身上的枝藤不见了都觉察不出，接着是——
　　“啊！好烫好烫。啊！好烫好烫！”神经的异常灵敏。
　　“啪啦啪啦”的烧火声，近在耳边，又听得一阵动听的嗓音嘹亮响起：“月姐姐，你放心，这食人花的四周都被我点上火了，现在火势蔓延地非常快，情况很是乐观呢！”
　　月溶儿：“......”，心中暗叫不妙，再这样下去，非变成烧猪不可，想到这里，不禁心酸起来——她长这么大，烧猪都从没吃过呢。低头看着自己被烫的红彤彤的手臂，按了按，心想着，要是再来点蒜酱就好了，不过条件有限，将就将就吧，一时糊涂，张嘴就要往胳膊咬去。刚一咬下，身子就陷了下去，原来是小美用木棍将食人花的底盘桶开了，这一下，月溶儿清醒万分，一阵吃疼直入心头，再爆发出一声“啊！”的时候，已被小美拖扯着拉到好远。
　　月溶儿瘫坐在地上，身上湿乎乎地，精疲力尽，眼前火光冲天，心想：没想到这食人花这么容易烧。随即，身边的人似猜到她心中所想般，又不辞辛劳地解说道：“除了丰富的水分外，这食人花的肉瓣还富含丰厚的油脂，火一烧，火势自然就蔓延地迅速了......”
　　小美絮絮叨叨，月溶儿仰头，看着骄阳当空，心中只惦记着，已经好久没吃饭了。天空中几朵白云自由地舒卷着，像极了古沐衣袖处精细的卷云纹，聚散和离，组成各种形状，有的像花，有的像鱼，还有的像鸟......而且，像鸟的那朵鸟云，还组出了长长的鸟脚，长长的鸟喙，长长的......咦？
　　长长的一声鸟啼，划破云霄。
　　月溶儿打了个激灵，只见那鸟云直飞而下，张着翅膀的云白大身上，一个黑衣劲装少年，对比鲜明，“他料事如神！他神通广大！他无所不能！”，脑海里不由地浮现这一句。
　　一个巨大的暗影覆盖在月溶儿的头顶，随后，暗影里一个黑衣少年飞身而下，稳稳落地，视线又渐渐光明，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渐渐清晰，一声长啸，大鸟直上云霄。
　　骄阳之下，烈火当前，古沐双手交叉胸前，怀中是那把青黑的剑，闲闲站定，斜睨着打量月溶儿一会儿，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又和谐地配出幸灾乐祸的声音：“哎，你怎么弄成了这样？”
　　月溶儿瘫在地上，衣服已有些残破，伸手拂去眼前的黏糊湿哒，只见古沐衣着干净整齐，眼神注意到他领口窄窄的镶金衬边，昨晚明明还是白绣浅纹的，心中一叹：他竟然还有闲工夫换衣服？！侧头看看一身血污的小美，又左右看看脏乱不堪的自己，抬头，是连头发都不见一丝凌乱的古沐，阳光落到他身上，又漫散开来，仿佛金光万缕一般，一时懵然，情绪一涌，正了身姿，双手相交束在身前，做许愿状，闭目祈祷着道：“我好饿，我想吃东西。我好饿，我想吃东西......”
　　天下之音再无这般虔诚了。
　　古沐额角青筋一跳，嘴角抽搐着道：“要不要给你三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