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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悬崖激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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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苏炳在台平后,古沐与月溶儿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地赶路。这般子没日没夜的赶路,小马儿自然是指望不上,月溶儿放任它自由奔跑,没了人的重量,它倒也勉强跟上。一路奔驰,不停换马,每匹马都是上等良驹,每每看见古沐从衣袖中取出白花花的银子随手扔给马商,翻身上马,头也不回潇洒抛下一句“不用找了”时,月溶儿发现跟着古沐着实是一件非常非常非常幸福的事,因为古沐有花不完的钱。当然,和苏炳在一起也是件幸福的事,因为苏炳有吃不完的豆腐。但相比之下,还是跟着古沐更为幸福一些,因为钱一直是她连做梦都想得到却一直得不到的东西,虽然现在她还是身无分文,但有了古沐这个会说话的钱袋子,白吃白喝就成为一种真真的现实,毕竟钱也不过是用来吃喝而已,此时的月溶儿这样想。
是夜,明月,星满天。
荒山野岭,小马儿在一旁悠然吃草。
“有消息了吗?”
古沐手里提着一只流着血的野兔,摇摇头,踏过灌木丛走来。
月溶儿又坐下,抱着双膝,低垂着头,沉默不语。自上次她睡醒,古沐告诉她苏炳在台平后,月溶儿总觉得古沐每出去一次或是第二天早晨,便会带给她一些关于苏炳的消息。她不明白古沐为什么会知道,只是觉得他钱多,有钱能使鬼推磨,况且只是找个活着的苏炳而已。而古沐是谁,月溶儿好像一直都没有认真想过,他就像个不速之客突然地出现在她生命轨迹偶然的一点里,寻不到头,看不到尾。
古沐拨了兔皮,用树枝串着,架在火堆上烤,又取了根干柴,左右拨弄着火苗,平静道:“没有消息,并不一定就是坏消息,这至少可以说明,他还活着。”
月溶儿抬头看着火架上的烤着的兔子,心想,要是苏炳看到了,怜悯流涕定然是免不了了。想到苏炳一个大男人却像个小姑娘般双颊挂着两行哀哀的清泪,一脸愁容惨淡的模样时,月溶儿不免噗嗤一笑。
“你傻啦?”
月溶儿白了他一眼,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平稳的坚定:“我只是觉得你说的很对,没有消息,并不一定就是坏消息。苏炳还活着,我相信。我一定能找到他。”
古沐停下手中的动作,突然道:“你就这么喜欢他?”
月溶儿点点头:“苏炳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喜欢他。每次我饿肚子的时候,他都会偷家里的豆腐给我吃,我喜欢他。他会故意在我下山的路上扔掉半截火烛,看完的书都会保存好留给我看,在私塾里上完的课都会回来再讲一遍给我听,我喜欢他”,月溶儿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极轻,似在说给自己听:“还有,李伯死的时候,只有他陪在我身边。”
古沐握着干柴枝的手一紧,“啪”一声,柴枝折成了两段。
“咦,兔肉好像熟了。”月溶儿说着,便伸手去拿。
“啪”一声,古沐重拍了她的手,毫不客气地将烤熟的兔子拿走,装模作样着大口咀嚼。
月溶儿伸手去抢,古沐回身一挡,月溶儿又从反侧袭击,古沐旧招重使,月溶儿从腋下抢袭,抓住兔肉,死死地往下扯,一个踉跄,月溶儿倒地,古沐跌在她身上。四目从未如此近地对视着,两点鼻尖快要触到,两张嘴的距离也不过是一块烤扁了的兔肉的距离。月溶儿撑着大眼,怔怔地望着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古沐,其实古沐没有远看时那样好看,他的脸上也有痘印,肤色也不是很均匀,鼻翼两侧的毛孔也没有苏炳的细......
四周死寂,只嘴角处缓缓流下的两道兔肉油提醒着她时间一直继续——他们保持这样的姿势已经很久了......
“你听,有人来了。”一声轻语打破了沉寂。月溶儿好奇,古沐是怎么一边叼着兔肉,一边如此清晰轻声地吐字的。
古沐狠狠咬下一块兔肉,直起身来,往前方的树林看去。
月溶儿满心欢喜,捧着兔肉,刚要下嘴咬,“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不带任何询问语气的陈述句,便生生地被古沐拖走。
树林的尽头是一处长满荒草的悬崖峭壁,一大块平地,平地两边是高高低低的山崖,平地后黑压压的一片,似一个深渊。平地上,站了一帮持着火把的男男女女,当然是女多男少。靠近悬崖处有一个石制的圆台,圆台正中五花大绑着一个男子,男子前是一个手持拐杖的老妇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正说着些什么。圆台左侧,侧坐着一个身披斗篷的人,斗篷宽长垂地,帽檐垂将下来,挡住了脸,虽只静静坐着,却散发出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与难以言说的神秘。斗篷人一侧下方立着四个身穿紫红衣裳的女子,兽牙、短笛、银皿、铃铛......挂了一身。圆台下右侧是几个手持武器和火把的士兵装束的黑衣女子。
“......天下竟有如此歹毒之人。竟将养育多年的母亲杀害,你们说对待这样的人,该如何?”圆台上的老妇人慷慨激昂。
“把他扔下去,把他扔下去,祭蟲神,祭蟲神......”圆台下的男男女女们好似排练过般,齐齐叫喊着。
古沐与月溶儿半蹲在荒草丛中。古沐一边大口撕巴着油滋滋的兔肉,一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悬崖处发生的一切,碎骨头落了一地。月溶儿紧贴着古沐,蹲在一旁,专心致志地盯着古沐手里的兔肉,连连咽下口水。
“咕噜咕噜......”月溶儿饿坏的肚子突然响起。此时,喊叫声已落,悬崖处寂静一片,气氛严肃凝重,又是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刺耳非常,格格不入。
月溶儿突然觉得有数道凶恶的眼光投射而来,正头一看,圆台处的人除了那斗篷人都齐刷刷地朝着她这边看,目光冷冽,极不友好。身边的古沐缓缓站起,嘴里还嚼着兔肉。
“你们是什么人?”老妇人毫不客气地问道。
古沐慢悠悠地嚼完嘴里的兔肉后才慢慢开口,简洁说道:“过路人。”
“过路人?那你蹲在那里干什么?”
“吃兔肉。”
“哼,你当我们都是三岁小儿吗?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定是不怀好意了,不是有什么阴谋就是他的同党了?”老妇人指了指绑着的男人。
古沐一副你能拿我如何的皮样儿:“你猜。”
“你,你这个臭小子”,老妇人喘着粗气,手中拐杖重重砸地,“你们几个给我抓住他。”
“是!”圆台左侧站立的几个黑衣女子“唰”地抽出几柄带钩的弯刀,朝古沐攻去。
古沐将手中的半只兔肉潇洒往后一扔,从小饿怕了的月溶儿也顾不得此刻危险重重,条件反射般跑过去捡。捡到兔肉,咬了一口,美味爽口,回身望去,古沐已和四名黑衣女子缠斗上了。黑衣女子手中的弯刀寒光嶙嶙,咄咄逼人,古沐也不拔剑,赤手空拳,只挡招不出招,即便如此也未见下风。几下攻守,古沐一个反手夺过一把弯刀,一钩一绕一带,眨眼功夫,四把弯刀皆被古沐夺下,一个翻身,退到月溶儿边上,手中弯刀随手一扔,波澜不兴地道:“我从不和女人计较。”
月溶儿不禁疑惑,他大老远跑到她边上,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南桑国向来女尊男卑,那四名女子见手中兵器竟在一瞬间被一名男子夺走,诧异之余,也不敢再上前动手。
老妇人大怒,指着另外几个黑衣女子说:“你们几个......”话说一半,便被另一个声音盖过。
“这位兄弟的几下夺刀招式,真是快、准、巧、奇,并非我族武功路数,我看你定不是南桑国人吧。”声音低沉,在这空旷崖岭中响起,带着些苍凉。
古沐附手在后,沉默不语,处之泰然。
“好,很好。沉静中却见万夫难敌之威武,危难之中还能如此泰然处之,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可惜,投错了胎,做了个贱男人。阿星,你去好好教训教训他。”
“是,阿星领命。”圆台左侧走出一个身上挂满铃铛的女子,便是阿星了。
距离有点远,阿星却也没有威风地飞身而来,而是一步一步缓缓走来,脚步压过荒草,“叮当”中夹杂着几声“沙沙”的轻响,回响在空旷中,让人觉得毛骨悚然,那是步步紧逼的杀机。
阿星的头一直高昂着,走到古沐身前几步,稳稳站定,面无表情,眼神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凭着在青楼前多年乞讨闲来无事便观察女人而得出的经验,月溶儿知道这眼神的意思是:“恩,这小子长得还挺帅。”
女人的犯花痴跟犯神经一样,无论何时何地。
“啊!”月溶儿刚叫了个“啊”字便给古沐拦腰抱起,同一时间,一道剑光闪过,后面的那个“蛇”字刚一脱口,便见两条断了身子的蛇,两头两尾不断抽搐着,还没来及眨眼,地面又闪过一道剑光,霎时间,被斩成两段的蛇落了一地。
阿星双眉一蹙,拔出弯刀,朝着古沐狠狠劈去。古沐一手护着月溶儿,一手举剑格挡。月溶儿虽不懂武学,但也看得出这阿星比刚才那四名黑衣女子厉害得多得多得多,只见她一招刚落,二招便起,连贯有序,收劈自如。攻击间,周身铃铛“铃铃”做响,在这空寂中回荡着,说不出的森凉刺耳。
“啊!蛇!”只见数十条蛇突地飞窜而出,似有意识般,吐着红信子,只攻向古、月二人。古沐既要护着月溶儿又要对付阿星,还要斩蛇,面色却未见一丝慌乱。招式井然有序,带着月溶儿一个转身,横砍断几条蛇后,顺势攻向阿星前胸,阿星横刀格挡,古沐剑峰突地一偏,刺向阿星的腰部,阿星意料不及,忙往外侧闪去,顺势一转,腰身上缠着的铃铛已被古沐的剑尖挑去。铃铛一落,地上的蛇便也朝着阿星咬去,阿星一怒,挥着弯刀,尽数砍杀。古沐看准时机,剑锋一挺,一把青黑的利剑稳稳地搭在阿星的肩膀上。阿星脸色惨白,凭着在青楼前多年乞讨闲来无事便观察女人而得出的经验,月溶儿知道那是惊诧外带着点佩服的神色。
阿星收了手中的弯刀:“我输了。要杀便杀。”
古沐冷笑一声,收回了剑。
“你什么意思?”阿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的星光,凭着在青楼前多年乞讨闲来无事便观察女人而得出的经验,月溶儿知道这眼神的意思是:“难道他看上我了,所以他不舍得杀我?!”
关于自作多情,女人从来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自学成才的。
又是那句:“我不和女人计较。”
阿星“哼”了一声,转身回去。刚走了几步,身子开始不住颤抖,然后慢慢倒地。月溶儿不明所以,定眼望去,只见倒地阿星的身体上不停地爬出一只只黑色虫子,虫子越来越肥,阿星的身形却越来越瘪,月溶儿觉得恶心,想要呕吐,闭目,瞥过头,自然地埋在古沐怀里。却听一个声音冷冷地在头顶上响起:“别吐我身上。”
似被浇了冷水般,月溶儿瞬间清醒无比。
空寂中回荡着一阵桑凉的响声:“无用之人,留着无用,小兄弟,你说是也不是?”斗篷人已站立起来,正对着古沐,她的身形矮小,黑色的斗篷从头一直延伸到地上,斗篷下半露出一张满是皱褶的脸,几缕银发散落出来。
“自然。”古沐答道,利落不多废话。
“无用之人是死了,但不该活着的人还活着,这如何是好?”
古沐不答,紧拦住月溶儿的腰。四周死寂,无风,周边的荒草却不停地摇摆着,地壳微动。月溶儿有点慌了,不由地往古沐身上靠了靠,只觉他呼吸均匀平缓,好似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一般。地壳开始剧烈晃动,似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破土而出,月溶儿觉着有必要提醒他一下。刚开口,身子便凌空飞起,一个“地”字由下而上划破夜空,垂眼往下,是一张血盆大口,只差毫厘,便要咬到他们,是一条大蛇,一声平顺的“地”似碰壁般颤抖开来,回荡在夜空中,徒增可怜。古沐在蛇嘴缘一踮脚,借力侧飞,与月溶儿站落在一旁的山崖上。刚一落下,古沐便提剑飞身而下。月溶儿跌在悬崖上,心情忐忑,原来生死只在分毫之间。
向下望去,古沐上飞下蹿,正与大蛇激烈缠斗着。大蛇长约三丈,粗壮如成年男子的躯干,周身布满金色的鳞片,一双眼睛鲜红如血,一张嘴敞开着,露出尖利的白牙,蛇虽大,身形却极为灵动,首尾并用朝着古沐连连攻去。月溶儿趴在山崖上,为古沐捏一把冷汗之余也不免好奇这蛇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却听见“嘶嘶”的声音越来越响,撇头看去,数十条正常大小的蛇正爬上崖。月溶儿又惊又急,手足并用慌忙向后退去。月溶儿退得八分,蛇便爬近十分,慌乱中,离崖口越来越近,“啊!”的一声,月溶儿头朝下跌落下去。山崖虽然不是很高,但摔下去不死也得残废,似月溶儿这般头朝下着摔,估摸着就是脑残了。
“哎哟”一声,沧桑之音。月溶儿跌落在圆台上,意料之外的,月溶儿非但没有受伤,还觉得身下极为软和舒服,这感觉就像,嗯——坐在柔软的大片大片的白云朵儿上。
“哎哟,你这个臭丫头,还不快起来!”
一声惊语,月溶儿将思绪从云端拉回,低头一看,那个老妇人被自己压在身下,“哎哟、哎哟”叫苦。月溶儿一惊,赶忙站起身来。
老妇人勉强站起,指着月溶儿,恶狠狠地说:“给我,给我抓住她!”
月溶儿不知如何是好,身子不由地往后退去。只听得身后有人大嚷一声:“臭老太婆,纳命来!”话很凶,音却极为好听。只见一个健壮的身影从身边穿过,直击那老妇人。老妇人挥着拐杖当了一招,那健壮的身影便给黑衣女子擒住,按倒在地。月溶儿趁乱躲在圆台后的岩石边上。
老妇人正了正神色,走到他跟前,附下身去,贴着那人的耳背,动了动嘴巴。
“我呸,我若是连这点骨气也没有,就不配为尤华家的子孙。”按压在地的那个人咬牙切齿道。
“好,很好。无用之人活着无用”,老妇人脸色一变,命令道:“扔下去。”
两名黑衣女子拉起他往圆台后走去。那人突然奋力推甩,径直跑到深渊边,义愤填膺道:“要死,我也不会死在你们手里。”余光瞥见躲在岩石后,正对着他的月溶儿——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着求生的光亮,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冲着她微微点头。
月溶儿一怔,素不相识的人,一个友善的问候,发生在生死关头。没有一丝意外,眼前人影倏忽落下,意外的是,月溶儿竟伸手去抓。意外之后,便是深深的后悔,身子止不住地下坠,人影晃动间,月溶儿望见古沐好像也正看着这边。明月之下,荒野之中,一身月白锦衣,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少年,是问了她名字的人......过去种种,似碎片般快速划过脑海,一方陋室中一个素衫男子点着清水在地上教她写下“月溶儿”三字,一笔一划;梨花树下杵着拐杖的李伯,总是若有所思地吟着:“梨花院落溶溶月”......还有一片空白的五岁之前......
一切都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