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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玫瑰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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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外,突然响起一阵歌声,越来越近,“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是海棠的歌声,隔着石壁传来,更为幽远神秘。
“嗡”的一声,深沉且厚重,似曲终的尾音。石门被打开了,一个白衣女子款款走进来。
“姐姐——”海棠的语音拉的很长,似要为接下来的话做一个吊人的引子,余光瞥见靠在石壁上的月溶儿,一惊,又马上恢复神色。
姐姐?月溶儿一头雾水,不由想起“没错,姐姐是庄主夫人。”这句话。原来话里有话,红玫是庄主夫人,她们是一对姐妹,准确地说是一对双胞胎姐妹。
红玫没有回头,语气平平:“我就知道你会来,地上死的两个人想必也是受你的指使吧。”
“指使倒还谈不上,只是他们辛苦找姐姐找了十年,我便稍微指点指点”,白衣女子瞥了一眼相拥的尸体,嘲笑道:“没想到两人真来刺杀姐姐,真是自不量力。”
“他们自不量力,难道你就量力而为了吗?”
海棠没有回答,自顾自言:“十几年来,姐姐在地下练功,两耳不闻世间事,这地上早已是翻天覆地,姐姐却还不知道。”
没有回应,海棠只得接着道:“你可知,山庄现如今已改为海棠山庄,那片玫瑰花海也改种海棠了。”
她为什么要撒谎?月溶儿好奇。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自你在地下练功开始,我便和修竹在一起了,如今,我们的孩子鬼骨儿都已经长大了,”海棠缓了缓,又道:“一开始修竹对我是有些嫌隙,可我毕竟为他生了个儿子,这至亲的血缘关系,怎能说割舍便割舍呢?你说是不是啊,姐姐。”“不过,这问题怎么能问姐姐呢,姐姐终日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不能见光,怎会知道一家相聚的乐趣。”
“一家人,哼。姐夫是丈夫,妻子是小姨子,儿子又是个怪胎,你们这一家人过的还真是羡煞旁人。”
“姐姐,嘴硬是没有用的,你只是一只连光也不能见的怪物,修竹早就受不了你了,他为你找处女,让你吸血练功,不过是看你可怜。”
“我可怜?难道你就......”,红玫转过身来,神色一怔,冷哼一声:“没想到,你还能恢复。”
“你没想不到,又岂止这点。”
“海棠,做姐姐的提醒你一句,好了伤疤也别忘了疼。”
“这点姐姐放心,L木褪敲煌颂郏爬吹摹!卑滓滦渲辛教醭こさ乃浯孤湓诘亍
红玫眼一瞥:“看来你是有备而来了。好,恩恩怨怨,今日都算清楚。谁生谁死,都别怨。”
红玫单手一抬,高台池水中升起一把赤红的剑:“这把玫瑰祭已血祭多年,你做它血祭后的第一个亡魂,也算有幸了。”
话刚完,一道白袖直扫过来。红玫横剑挡开,又一道白袖从另一侧夹击而来。两道白袖夹击下,红玫飞转而起,红衣翩转开来,红白交缠中挺出一剑,左右挥舞着,顺着白袖飞身刺向海棠。海棠侧身闪过,朝着红玫狠狠击一掌,红玫飞身而上,危险躲过,海棠紧随其后。
只见,红剑利落收刺,白袖缠绵回旋。一红一白,两个身影相交缠绕,飞身起落,带起片片花瓣,衣袂翩翩,落英纷纷。缠斗间,四目一对一过,红玫想起那个假扮自己去勾引修竹的海棠,海棠则想起那个总是带着自己,又备受瞩目的红玫。
红玫翻身一剑刺向海棠,出乎意料,海棠没有闪躲,红玫一惊,来不及收势,玫瑰祭刺中海棠,一怔,轻声脱口:“海棠?”海棠诡异一笑,赤手扣住剑身,还没来不及反应,红玫肩头已中了重重一掌。
胜败反转,出人意料。
红玫退后几步,扶住肩头,又呕出一口血来,倒在地上,这一掌,海棠想必是用尽了全力。红玫皱着眉,抬起头,海棠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身白衣,已是大片血红,手按住胸口,斜靠在石壁上,玫瑰祭被扔在一边。
本该是亲密无间的姐妹,此刻却要置对方于死地。月溶儿骇然,不明为何。
“姐姐,疼吗?”海棠笑言。
“哼,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话到一半,红玫隐隐觉得肩内部的骨头似在慢慢腐化:“这是......”
海棠浮起得意的神情,在惨白僵硬的脸上,可怖非常:“没错,那一掌夹了根蚀骨针。”
“蚀骨针?难道,难道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
“为什么?怎么会?不可能......”痛苦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你以为我的脸是怎么好的?”
红玫神色一沉:“回生术。”
“没错,是他用回生术将我治好,条件就是——杀,了,你。”
红玫一愣,仍是不敢相信。
海棠却得意笑道:“他告诉我,你的血泣鬼冢练不到家,已经是个没用的废物了,这样的废物留着只会碍眼。”
字字句句,皆是残酷的真相。
“不!不可能!”红玫颤动着肩膀,歇斯底里。
“你现在不相信没有关系。你会感受到你的骨头慢慢腐化,身子越来越瘪,到只剩一层皮时,你都有很多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声音清亮,伴着胜者般抑扬顿挫的语调。
骨头在慢慢消失,这是不得不接受的事实。其实她早该想到,他不可能纵容一个不能见光的怪物在他的门下。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让她的妹妹来结束她的生命。
红玫抽搐着,一时间思绪万涌,却只哀哀地问出一句:“你真的这么恨我吗?海棠。”
得意的神色随即褪下,海棠缓缓开口:“不,我不恨你。只是没有办法,一株花枝上怎么能开两朵花,何况一朵是玫瑰,一朵是海棠。”她的语气飘忽无力,像飞浮的海棠花,随风而落,落在平常人家:“虽然,我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但是你从小便如玫瑰一样引人注目,你有武功卓绝的师傅,有一心一意爱你的人,而我呢......”海棠苦笑一声,“小时候,我总是跟着你,你光彩夺目,你的一切都是好的,我想要变得和你一样。可是,到头来,海棠终归是海棠,落花飘零,永不会成为玫瑰。只要有你在,就不会有人记得我。”
“为什么?我们要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话很轻,似在问她自己。
“海棠......”红玫的声音软弱无力,带着些惋惜,原来她从未真正认识她妹妹。
“姐姐,小的时候,你总是把好东西让给我,如今再让妹妹一样吧,只一样,最后一样......把你的命让给我吧。”
“嗡”的一声,似地狱的牛头马面发出的闷哼。
“修竹?”,“姐夫?”红玫与海棠几乎同时发声。
月溶儿瞥眼过去,是那个驼背男子,手里提着把剑,走进石室里,脚步有些零碎。眼前的一切在他意料之外,定了神色,走向海棠。
似完美的计划仅差最后一步,海棠脸现惊慌:“姐夫,不要。姐姐的骨头已经腐化,她成了身残之人。我的脸已经恢复,我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她能给你的,我也一样可以。姐夫,你放了我吧,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剑尖划过地面,发出骇人的声响,紧揪着海棠的心。
胜败反转,出人意料。
“姐夫,想想她是怎么伤害你的吧!”剑尖瞬间停住,红玫心中一怔,海棠神色一缓,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姐夫,想想你的面貌是怎么被毁的,你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红玫痛苦的脸色上又多了份难堪,无能为力,只由得海棠揭开尘封的记忆:“十五年前,鬼骨儿的满月之夜,那场大火,是她害了我们。姐夫,是一报还一报的时候了。”
长长的一阵死寂,然后又是骇人的摩擦声响。海棠撑大眼睛,虽在意料之中,却仍是无法接受。驼背男子沉着脸,拖着剑,面无表情地朝着她走去。一切都是徒然,海棠认命般闭上双眼。胸口的灵墟、俞府两穴却被突然点中,海棠吃惊地睁眼,胸口的血被止住,驼背男子站起身来,朝着红玫走去。海棠一惊,她终于赢了。
驼背男子目光冷峻,红玫心中一痛,他从未向她投射过如此冰冷的眼光,勉强鹕砝矗怎淖抛叩礁咛ùΓ蝗缂韧甙恋乜醋潘甙了婕幢愠闪司岩灾眯牛娴囊唤4檀┝怂男脑唷
血液,她最熟悉的血液,一如既往的温热,从胸口汩汩流出。她抬眼,一张面目全非的脸,透着些凄苦,一双漆黑的眼珠,此刻却炯炯有神,她有多久没见到这样的眼神了。“修竹,对不起”,她在心里默默念道。
也许只有在死之前,人才能放下一下,真正地面对自己。
似乎还有另一股温热,她垂下眼,修竹的衣服是湿的,落下几滴鲜红的水珠,滴在地上,微声微息,摊展开来,和她的汇成一股。红玫一愣,猝不及防,遥远又熟悉的温暖重新侵袭而来,那是拥抱的温度。
耳背上,温热之气吹得她痒痒的,低沉却无限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荡开:“红玫,我中了苍华剑,活不了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死了,你也别活了。”是死亡的宣告,却不带一丝沉重,语气平常地像一对寻常夫妻的闲话家常。
眼里似有什么在回旋着,红玫抵在修竹的肩上,流下两行清泪,晶莹的泪珠里透射出斜靠在石壁上的海棠,怅然若失望向这边,其实她很可怜,不再有一丝怨恨,伸出手紧抱住身前的人,一切都无所谓了。
侧头枕在修竹的肩上,两个相拥而卧的黑影映入眼帘,由衷一笑,手指抚过凸起的驼背,思绪被拉回最美好的过去:
绿竹林里,竹影婆娑,一个红衣少女,一把赤红烈剑,利落收刺,袖舞飞扬,竹叶漫天飞舞,画面壮美,引人驻足。
一个黑衣少年轻步靠近,红衣少女秀眉一挑,不速之客?一个飞转,挺剑正面刺去,乌发拂过脸颊,浓黑的弯眉下一双如墨的眼睛犀利地似她手中的赤红烈剑,直刺进黑衣少年的胸膛。红衣少女一愣,没料到他会这般站着不动,收回剑,风仪玉立。
黑衣少年砰然心动,上前问道:“小姐,芳名。”
红衣少女长眉一挑,轻哼一声,转身飞走,黑衣少年紧随其后,不依不饶:“小姐,芳名。”
红衣少女留步竹尖,居高临下。疾风驰来,竹影乱舞,红袖翩翩,长发飞扬,烈烈夺目。
“小姐,芳名。”穷追不舍。
红衣女子,眉头一紧,他的伤口还在流血,凤目一扫,他的眼神里满是炽热。
“小姐......”
“红玫。”抛下短短两字,一踮脚,借力而起,绝尘而去。
“红玫。”黑衣少年回味着这个名字,思绪起伏,心海涌动,暗暗发誓,一定要为她栽下一片红玫花海。
这是他们初遇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