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孚坛》孚尘

2、旧事

　　我突然有些想念奶奶，她同母亲一样优雅，但却强势，她一个人撑起了简家的家业，她是个寡妇，听说我那可怜的爷爷，年轻时，桃花债累累，竟死在了温柔乡里。她一个女人，咬着牙撑起了整个家业，她早年在英国读书，又留学法国，举手投足间，尽是淑女的风范。她的头发总是纹丝不乱地绾成一个髻，她的衣橱很大很满，一排排整齐的柜子里摆着色彩缤纷的高跟鞋，贴墙的松木架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洋装，另一面墙上被出新裁地新添了个壁柜，一摞摞的帽子分款叠在一起，旗袍分色挂在不同柜子的衣杆上，我最爱她那一抽屉一抽屉的丝巾，光滑的缎子像是婴儿的皮肤，那样软。她时常跟我说：“我母亲像极了她年轻时候。”奶奶也是个美人，气质卓然，即使是岁月也冲刷不掉她身上的与生俱来的傲气和风姿。当年简家虽说是家大业大，但兄弟姐妹之间的尔虞我诈，相互算计，却也是极令人头疼的。各房都想分得最多的羹。爷爷是个不管事的公子哥，空生的一副好皮囊。好在他娶了奶奶，好在他是简老太爷唯一的嫡子，老太爷死之前，各房斗得面红耳赤，奶奶却是一如既往地镇定，她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她不准自己就这么还没站稳就倒下了。她费尽心力抓住简家生意的命脉，打通政府里的关系，各房姨太太们，在老太爷病的时候，不停地大送殷勤，当时家里管事的是三太太，可三太太却只生得了个女儿，名叫——喆瑛，这喆瑛姑娘在英国人办的书院里读过书，生的秀美，可是性子却是极其的叛逆。她十六岁和她妈妈吵了一架后，一个人离家出走去了日本两个月余。好在又被找了回来。老爷子当时气坏了，扬言不认这个女儿了。绮姨太当时最得宠，她一向看不惯三太太，便跟老爷子吹枕头风，要把喆瑛嫁给城南何家。这喆瑛姑娘本就是受过新文化教育的学生，这下子，更气了，扮成家里的佣人，从墙上翻了出去，坐船去了英国。这一走，就是一年多。老爷子当时听到消息，随手就把桌上的砚台砸在了地上，他拿着烟斗，指着三太太的鼻子大骂道：“你看这婊子养的是什么东西，我就当没养过这个女儿。”三太太一时间，大权旁落，失了宠。所以三太太恨极了绮姨太。虽说这事儿是绮姨太挑起来的，但管家的权利却落在了二太太手上。二太太原是孔家的女儿，孔家落寞后，她嫁到简家来做妾，好歹也是书香门第的后人，讲得道理，没怎么为难三太太。
　　可风水轮流转，喆瑛又回来了，跟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她在英国的男友。这回老爷子没话说了，他也没动怒，好歹女儿回来了。三太太一见女儿更是哭得像个泪人。老爷子甚至还颇为洋范地和亲家一起为他们举行了订婚仪式。原来喆瑛在英国认识的男友就是祖母的堂兄。裴家是响当当的名门望族，祖上据说是做过丞相，清皇帝没退位之前还出过几任两广总督。如今虽说不做官了，但门生们好多都在政府要害部门任职。简家再有钱也是比不了裴家的。简老爷子自是高兴，为了要喆瑛的偏房出生不为婆家诟病，便名义上过继给了仙去多年了的原配。三太太那时候更是风光无限，自打喆瑛做了裴家的儿媳后，母凭女贵，地位在简家自是水涨船高。不光在宅子里重掌大权，还凭着裴家丈母娘的身份在外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下子不晓得压了绮姨太多少风头，三太太是个市井卖油铺的姑娘，小家子气得很，若是有人惹了她，她定是呲牙必报。绮姨太处处与她作对，她怎么可能容得下她，好歹她也在大宅子里浸淫了几十年，多年的经历压住了她明里挑事的欲望。
　　为了解气，她时常给绮姨太一些小鞋穿，但总是不痛不痒。绮姨太自是心怀不满，可她也算是明白人，干脆把希望寄托在幼子身上。她在背后跟牌友说；“看她还能多久，不过是一瓶快坏了的油，没儿子，早晚会馊的。”
　　三太太可不是盏省油的灯，她的算盘都打好了，喆瑛现在也算是夫人名义上的女儿，大少爷的“亲妹妹”，她这个庶母虽说没有生养他，但因喆瑛的关系，也算是半个“妈”。但这绝对不牢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虽说靠着裴家着个靠山，可她又不可能去和女儿同住。大少爷简廉钦对父亲的姨太太们向来不冷不热，他没少因为流连烟花柳巷，被老爷子教训。可他是正房独子，为着这个，三太太也从不敢怠慢。
　　她不断地盘算着如何才能使这层关系变得牢靠些，一日，喆瑛回娘家，她们吃茶时，三太太听喆瑛说起了裴家的小姐们。“早就听闻裴家的女儿个个貌若天仙，不知是不是真的？”三太太问道。喆瑛有些不满的说：“妈。难道我不漂亮吗？”三太太扑哧地笑了：“傻丫头，你是妈的心肝宝贝，你不美谁美，不过是问问。”喆瑛慢慢地抿了口茶，徐徐说道；“妈，你难道没见过吗？婚礼的时候。”“哎呀，那天有个天仙一般的人儿，在我身边，我哪有心思看别人，我女儿不要被人都看了去才好呢，” 喆瑛用帕子擦了擦嘴：“裴家的小姐们倒是美，你问这干嘛，难不成打算给老爷子多纳几房小妾？”“你这丫头就你数你嘴最贫了，妈想给你大哥寻门亲事，不知裴家的小姐有无合适的？。”三太太有些局促地看着女儿，她心里也倒是没底。喆瑛伸手扶了一下后髻的簪子，有些诧异地问：“为什么一定要是裴家的女儿呢？你们选的，大哥也未必会领你们的情，我听人说大哥这几日正和孔家的丫头打得火热，你这不是煞风景吗？”三太太一时愣了：“我怎么没听说过？那个孔家？”“还有那个孔家，二太的娘家人，现在外边都传开了，说是大哥迷上了孔家的慧姑娘，每日亲自开汽车去学校接，我可听说，老二和老四这几年没少照拂孔家的生意，多少也是沾了二太的光，如今，家里的生意不知有多少落在他们手上。”“呸呸呸，别乌鸦嘴，老爷身体好着呢。”三太太，眉头紧锁，面色有些愠怒。这几年家里的情形她也不是不知道，只不过前些时候，尽顾着与绮姨太周旋去了，倒落下了二房。喆瑛好生劝道：“妈，你也别在意，生意上的事，您也不懂，何必生这冤枉气，您这绕了半天，不就是想寻个裴家的女儿做我大嫂吗，实则是寻不得，不说裴家的女儿样貌是拔尖的，那学识也是一等一的，人家未必会看得上大哥，再不说大哥也有了心上人，你何必去棒打鸳鸯，惹得人家记恨。”三太太默不作声了一会儿，竟哭了起来：“你这没良心的丫头，一走了之了，留下我这老婆子，在这受了多少罪呀，妈还不是为了你好，你这作死的丫头，你也不管妈了，妈还指望谁去啊，就等着别人欺负去了。”三太太不停地抽搭着，喆瑛也倒没劝她，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品了起来。三太太一直哭骂着，喆瑛喝完茶，便烦了，于是说道：“回个家，你也不要我舒畅些，我帮你便是了，可如若不成，你可在不许这样哭哭啼啼地，像什么样。”三太太原本见女儿不劝她，心里正窝火，只顾是不左右下不了台，如今一听女儿答应帮她，连忙破涕为笑：“这可说定了，你也知道你大哥也不过是图个新鲜，这新鲜劲过去了，还不是抛到脑后了，如若有个天仙般的人儿锁住他，他的心还能跑哪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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