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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双鱼 有时候,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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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说到双鱼,总让我想起琼瑶阿姨。遥记当年看电视剧,最叹服的莫过于琼瑶剧里的男男女女,人生没有其他的追求,只有等一辈子,恨一辈子,想一辈子,怨一辈子,任何时间眼泪说飙就飙,人人张嘴就来三百字的排比句,哪一个都可以做双鱼座的典范。
还有一位双鱼座英国女诗人叫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最著名的一首诗就叫《How do I love thee》(我怎样爱你),里面的名句写道:
……I love thee with the breath,
Smiles, tears, of all my life; and, if God choose,
I shall but love thee better after death.
啧啧,是不是和想一辈子,怨一辈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认识的双鱼座都是可爱的人,总有可歌可泣的爱情,而且貌似有一个共性 ——爱写信。
其中一位是我的中学同学,足球健将,爱说冷笑话的帅哥,因为跑得快,人称一阵风。小风哥爱上我的闺蜜,传说爱情的发生是这样的:那时候闺蜜是文艺委员,负责组织一场圣诞晚会,小风哥扮演圣诞老人,闺蜜就把自己的红靴子拿出来给他穿。
女生的靴子很小,小风哥一试之下,不合脚。然而,就在他一瘸一拐踩着夹脚的小靴子往台上走的时候,胸中升起莫名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挥之不去,绵延不绝。
叫荷尔蒙也好,青春也罢,反正一穿小鞋误终身,小风哥的暗恋汹涌澎湃,路人皆知。
比如闺蜜爱摇滚乐,他也去听平克·弗洛伊德;闺蜜读日本小说,他也赶紧去买一本《挪威的森林》。有一次自习课有个外校男生来找闺蜜,他二话没说,拍案而起,在众目睽睽之下赶出去看个究竟。爱情的力量无穷大,为了一个人,饭不能思,夜不能寝,能做的他大概都做了,除了当面表白。
后来中学毕业,他和闺蜜一个天南一个海北。我见过她给闺蜜写的信,一星期一封的速度,每次都是厚厚的一沓,上面的钢笔字迹模糊,我怀疑他大概边写边哭。几年下来,闺蜜攒了一大抽屉的信,回信的次数却很寥寥。记得有一年五一长假,闺蜜刚刚和男友分手,小风哥不知从哪里听说这件事,连夜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赶来,清晨赶到学校宿舍楼底下,正好赶上闺蜜和男友和好,手拉手从外面回来。
爱别离,求不得,是不是感情越深,总是爱得越苦。
我问过闺蜜为什么从来不给他机会,她说:第一,没眼缘。第二,没眼缘。第三……我以为她还要说没眼缘,结果她说,他爱得太热烈,她无法保证有结果,怕他将来受更大的伤害。
后来闺蜜远走高飞,结婚生子。多年之后,小风哥仍然是热衷组织同学会的那一个,因为闺蜜会来。大家都以为他要孤独终老,还好,毕业多年以后,我听说,小风哥,结!婚!了!而且事情仍然与信有关。
小风哥毕业以后回了H城,有一份稳定但无趣的办公室工作,过着万念俱灰的生活。然而有一天,他忽然就豁然开朗了。他遇到一位端庄秀丽的高收入海归白领,两个人很快喜结连理。有人问他搞定美貌夫人的奥秘,小风哥说,他写了一封信,打动了对方。
信里具体写了什么我不得而知,我只觉得奇妙,有的人,一箱子泪迹斑斑的信也不能打动,又有的人,只需要一封短笺,只字片语。
我还认识另一位双鱼座男子。确切的说我不认识他本人,只读过他的信,而这件轶事与我老妈有关。
老妈是个美人,当年东园巷当之无愧的一枝花。我见过她年轻时候的照片,丹凤眼,小酒窝,两支又粗又长的大辫子,笑起来青春无敌。那时候我还小,炎热的仲夏之夜,最喜欢搬一张板凳,捏一块西瓜,坐在阳台上边乘凉边听外婆和舅妈东家长西家短地八卦。有时候她们怀起旧来,会讲到老妈的东园巷往事,所有那些对老妈一见倾心的小伙子,什么中学同桌,远房表哥,邻居小王……那些故事如果写成小说,定然能甩山楂树几条街。
有一次舅妈感慨:“哎,最可惜的就是那个小钱。”然后大家一片沉默。
我还没听过关于小钱的故事,不识时务地跟在舅妈后面追问小钱是谁,问了半天,舅妈只支吾地回答,小钱是我舅舅在部队文工团工作时的同事和好友。
后来这件事无人再提及,我也很快忘在了脑后,直到有一年,我发现老妈的抽屉里有一只大铁盒子,盒子里装满了信。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我看了信的署名,才意识到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小钱。
信里写的情节并没什么特别,记得是类似这样的内容:
慧良同志:原谅我冒昧地给你写信。你也许记得我,去年过年,正好是我的生日,我来拜年,伯母留我吃了午饭。你家的饭菜真香,希望还能吃到,更希望还能见到你。
慧良同志:感谢伯母的再次招待,希望下次休假还能再来。
慧良同志:我必须向你坦白一件事。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变得不象自己,醒来的时候想你,吃饭的时候想你,吃完饭仍然在想你。你说我该怎么办?
慧良同志:今天我终于明白一句话。列夫·托尔斯泰说,我是沉睡的,直到我开始爱你。这就是我此时的心情。
……
那时候我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对爱情和未来充满美好的憧憬,也喜欢《战争与和平》,躲在窗帘后面津津有味拜读小钱的来信,一口气读到最后一封。那封压在铁盒子最下面的信较长,上面的字迹模糊,象是泪迹斑斑,至今年代久远,我记不得原词原句,只记得大意:
慧良同志:收到你拒绝的来信,很难过,整夜整夜辗转难眠,胸口象有巨石压迫,喘不过气来。你说对我没有感觉,也许是因为我们没有相处的机会。这个月底我就要从部队转业,我会来找你,搬去你的城市,做你的邻居,每天送你上下班。做什么我都甘愿,唯独不能接受放弃。如果你一定要拒绝,也请你当面告诉我。还有十几天,你等我。
这是最后一封信,没了下文。我不知道小钱的追妻之路上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我老爸不姓钱。也许老妈始终没找到感觉,而小钱象小风哥一样,最终看破姻缘,娶了她人。但老妈从来没提过一句小钱的存在,却把他的信原封不动保留至今,这结果委实耐人寻味。
我不敢告诉老妈我偷看了她的信,也不敢问别人,关于小钱的结局一直是个谜。
多年之后我才解开谜团。又是一次偶然的机会,舅舅说起一个生病的友人,感叹人生无常,忽然说:“还有我部队文工团的同事小钱,多活蹦乱跳的一个小伙子,差几天就要转业了,忽然一个晚上,心脏病发作,毫无征兆地就走了。”
我顿时目瞪口呆。回想他最后那一封信,征兆也许是有的。他说他胸口滞闷,难以呼吸,为了情伤,心里难过,整晚整晚辗转难眠。
原来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他没来得及赶去她的城市,她没等到他来。怪不得老妈从来没提到过小钱的存在,想必她也曾经内疚和后悔。从信上的日期判断,那时候老妈十八九岁,而她最终结婚,已经是八年之后的事。
同样两段没有回报的感情,小风哥的结局抚慰人心,小钱的最终命运却不好。我是一个凡事都浅尝辄止的双子,觉得感情要有结果才会值得,所以很难理解一场年深日久的单恋。不过我由衷佩服他们飞蛾扑火的勇气,即使无望也愿意付出所有。
这让我想到另一位双鱼座作家维克多·雨果的话:
To love or have loved, that is enough. Ask nothing further. There is no other pearl to be found in the dark folds of life.
爱和曾爱过,那就足够了。不要再索求更多。生命黑暗的褶皱里,没有其他什么珍宝可以发现。
我们都不知道这一生将怎样结局,也许有时候,没有结局仍然是一种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