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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水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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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来世我做个男子,一定要娶个水瓶座的女生,她们委实是我最喜欢最仰慕的典型:蔡健雅,李银河,Virginia Woolf,都是多么有个性又钟灵毓秀的人物。然而水瓶座的男子通常让我喜欢不起来,都是智商超群情商欠奉,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傲慢生物。
想得起来的著名水瓶男有都铎王朝的开国之君亨利七世,从小被老妈的野心驱使,在法国卧薪尝胆十四年,终于熬到约克家和兰卡斯特家的人都死得差不多,才反攻英伦,娶了约克家的公主,登上王位。然而即使是坐在王位上,上面有控制欲爆表的老妈,身边有血统比他纯正的老婆,还一辈子被死在伦敦塔里的两个约克王子的阴魂所纠缠,性格阴郁,疑神疑鬼,无疑是英国历史上心理阴影面积最大的国王。
一直想说说水瓶座,可一直又不敢,因为我老爸是个水瓶男。
我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老妈出生在夏天,具体生辰不可考,我猜是狮子座。老妈是个美人,当年小巷里当之无愧的一枝花,早在少女时代就追求者甚众,直到现在我舅妈还会说到,那个某某叔叔,当年追过你妈。老爸是沉默寡言的水瓶男,在大学里教授中国古典文学,琴棋书画,相当风雅。至于与人,特别是与女人交往的技能值,基本为零。
从小我就认识到,去外婆家做客和去奶奶家做客是截然不同的经历。外婆家在小巷深处,吱嘎作响的木板楼,光线晦暗的堂屋,一到夏天,西瓜都吊在巷中央的水井里。傍晚时分,邻居纷纷拖着电扇到门口,凑成一桌搓麻将。外婆就躺在门口的藤椅上,抓一把杏仁饼干塞在我口袋里,翘着脚拉我看电视。奶奶家在外地,有偌大的书房,整墙整墙的线装书,书桌后面挂两幅泼墨山水,另一面从墙头到墙尾,是爷爷手书的狂草。家里安静得可怕,每个人似乎都很忙,沉默地忙各自的事。在奶奶家一整个暑假,我通常就是看书,埋头在那一书架又一书架的书里,从睁眼看到睡觉。
老爸老妈家都人口众多。老爸家书香门第,泱泱大族。老妈家贩夫走卒,市井热闹。在老爸家众多的堂姐表妹里,论颜值我可以稳居三甲。在老妈家所有亲朋好友里,论智商我是绝对的学霸。至于反过来的排名,呵呵,因为太伤自尊,我一般不去多想。
至于我老爸和老妈怎么会走到一起,外婆和舅妈嘴里有多个版本,我比较相信我老妈的版本。据说我老爸在大学里教书,三十好几直男一个,清高自傲,可能也相过几个知识女性,屡试屡败。后来年纪大得令家里人捉急,于是病急乱投医,有人介绍了我老妈。
说是荷尔蒙也好,是异性相吸也罢,反正这一次竟然成了。多年之后,我老妈还在某个月圆之夜回忆起当年的情景。那晚上也是月光如水,沉默寡言的老爸送她到宿舍楼下,她一切如常地道别,就要转身走掉,老爸一把将她拉回来,突如其来的扑上去亲了她。
那情景着实刷新了我对老爸的认知。谁知道永远一脸浩然正气,从来不苟言笑的老爸,竟然会干出这一吻定情的勾当。
老爸确诊癌症那年,我小学一年级。
其实我对老爸的记认知离破碎,都停留在儿时不完整的记忆里。老妈开始整天跑医院,我过着半流浪的生活,在老妈的安排下轮流去亲戚邻居家蹭饭。后来老爸回家,很长一段时间在家养病,闭门不出。长期经受病痛的折磨确实是常人不能想象的痛苦,老爸的脾气变得更加阴郁,原来就沉默寡言的人,后来更加难以取悦。
家里争吵的声音渐渐多起来,锅碗瓢盆也常常飞来飞去。老妈也倍感委屈,她幸幸苦苦伺候一个人,到头来没人看到她的付出。原来相敬如宾的两个人,后来每一天都在互相忍耐。爱情是什么东西,多半时候象落花和流云,纵然美丽,轻易就会随风而逝,到最后维系一个家庭的往往是亲情和责任。
老爸向来严肃寡言,生病后更加脾气古怪,我对老爸害怕多过敬爱,自然是跟老妈更亲近些。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件事。老爸老妈吵架,这一次闹得太过,老妈负气跑回了娘家。我放学回家一看,老妈不在,大哭大闹了一场,趁我爸不注意,一个人偷跑出来,打算坐公车去外婆家。老爸追出来要扭送我回家,估计我撒泼打滚大闹了车站,最后公车来了,我不管不顾上了车。
老爸是个好面子的知识分子,最后没有坚持把我捆回家,而是看着我上车离开。那时候我在车窗里回望,看见老爸孤独地站在车站昏暗的灯光下,眼角溢出一滴眼泪。他不是个轻易表露感情的人,我甚至不记得他曾经开怀大笑过,唯一那一次,见他流过一滴眼泪。
后来舅舅来车站接我,我又和老妈在外婆家住了个周末。最终是老爸低了头,跑到外婆家来接我们。那么骄傲的他,最终低下头来求和。记得那天老爸摸着我的头,冷冷说了一句:“要不是你在这里,我不会来。”
我考上大学那年,有亲朋好友来道喜,很多人笑眯眯地夸我,说如果你爸还在,一定为你骄傲。我记得那时候我眼眶一红,差点要哭出来。我始终记得他眼眶里流下来那一滴眼泪,多年来那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长期的病痛让人孤独,而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老爸过世那一年,我小学五年级。
他走的时候我没能在他身边。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是亲朋好友,早就对老爸的病情十分懈怠。病危通知书前前后后也出了不少张,这一次好象没人当回事。深更半夜,陪在医院的舅舅把老妈叫走了,没有叫我,大概大家没有料到这回是真的天人永隔。
后来就是追悼会,亲友吊唁,各种各样的仪式,我记得的不多,只记住一些很奇怪的细节,比如追悼会那天我穿了什么衣服,还有老爸的遗像用的是哪张照片。那张遗像在我家客厅里还放了一阵,后来被老妈收在客厅的柜子里。不知为什么,我那时候有种莫名的恐惧,怕老妈把那张遗像扔掉,所以偷偷把照片连相框一起藏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一直藏到我中学毕业,离开家去读大学。
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之前的事了,如今早就沧海桑田,我和老妈都各自过着安稳幸福的生活,老爸的遗像好象也在某次搬家时遗失了。只是有些东西不见了,并不表示已经消失,而是它们藏在心灵深处,变成你身体发肤的一部分。比如我,至今读小说看电影的泪点与旁人不同,其他坎坷灾难我都可以云淡风轻,但只要有人病死,不管是主角还是配角,甚至可能是某个人物的一条狗,立刻可以叫我热泪盈眶,哭到眼睛发红。
老妈也有她自己的坚持。作为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我觉得自己相当幸运,从中学到大学,到出国到工作,一路顺风顺水,也不缺异性追求,交过几个背景相合或不相合的男友。老妈对我的男友从来不挑,家庭背景,学历工资,彩礼婚房,她从来没有任何要求,唯一只有一个条件,身体一定要健康,最好一家三代都长命百岁。对她来说,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是前车之鉴,是最痛的领悟,也是最深的恐惧。没经历过的人大概不能体会,“为爱勇敢”是多难做到的一件事。
大家都会说绝症什么的是多狗血的老梗。呵呵,确实是,对我却是个有意义的故事。至少在故事里,希望被病痛折磨的人都有更强大的人来爱他们,即使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没那么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