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只狼》李征征

3、第三章 屠夫的儿子

　　我要报仇，我不是冷血动物，我也会冲动，冲动了也会咬人！屠夫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我眼含泪光的蹿到了他们家厨灶间，炉灶烧着火，锅里像是炖着肉汤，很香。
　　我咽了口唾沫，还没想好从谁下手，屠夫的妻子从里屋走了过来，她是个很贤惠的女人，我想象不出来，这样温婉的女人，怎么会嫁给那个满脸胡腮满身横肉的屠户呢！顿时，我对屠夫的印象又坏了几分。
　　我躲在门口的柴垛里，看着屠夫的妻子做饭，趁她不注意，又偷偷的潜入了他们家里屋。
　　多年以后，我时常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潜入里屋，没有见到霍连青，故事的结局会不会改写，山庙前那棵菩提树，历经千年，。
　　我那时见到的霍连青，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孩，他才两岁，穿着红肚兜，趴在床榻上，咿呀咿呀的冲我笑。
　　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孩子，他好可爱，粉雕玉琢一般，眼睛像亮晶晶的宝石，小嘴巴嫩嫩的，小胳膊小腿像白白的莲藕。
　　我愣了，忘了自己的初衷是咬死他。
　　我跐溜一下跳上了床，他倒不害怕，乐呵呵的抓我的尾巴玩，小手拽的我很疼，可我吭也没吭一声。
　　“……呀呀呀。”
　　他咿呀的说话，口水顺着嘴角流淌，很是可爱，而我当时傻了半天，天真的仰着头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叫小牙？”
　　他笑，我也跟着笑，突然很想伸爪子抱抱他，事实上我也确实这么做了，我伸出了自己毛茸茸的爪子，抱了抱它，又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想要摸摸他的小脸。
　　然后就在这时，可怕的一幕出现了，屠夫的妻子进了屋，她看到床榻上有只不知是狼还是狐狸的怪物伸手抓她的儿子，吓得大叫一声，而这一声尖叫，不仅引来了屠夫，也使得我爪子一哆嗦，刮破了霍连青的脸。
　　他的脸被我刮破，鲜血沾到了我的爪子上，而这时屠夫正巧跑进来，与他的妻子共同见证了这恐怖的一幕——
　　我沾了霍连青的血，整个身子像是被撕开一样，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挣脱，我的四肢开始伸张，雪白的毛发融进了皮肤里，就连坚硬而锋利的爪子也跟着钻进肉里，长出人类的细长手指。
　　我很痛苦，撕心裂肺的叫，裂开嘴巴，咬碎了尖尖的牙齿……
　　我不知道那时的自己模样有多可怖，但从屠夫和他妻子的眼眸里，我看到张大的瞳孔里，一个半人半狼的怪物狰狞出世！
　　人的身子，狼的脑袋，绿幽幽的眼睛，还有尖尖的嘴巴和牙齿……屠夫的妻子晕死了过去，屠夫也是脸色煞白，瞬间跌坐在地上。
　　霍连青在大哭，我痛的止不住哀嚎，那一刻，十里八乡，连绵山峦，所有的狼群都在回应，整个大地仿佛地动山摇，恐怖的狼叫声响彻天空。
　　再后来，我的阿爹和叔叔们赶来了。
　　我到现在也不知当时是怎么回到章尾山的。
　　那时我承受不了疼痛昏迷过去，是我的阿爹和叔叔们率领狼群，想方设法的将我带了回去。
　　当然，同时回去的还有阿灰和三表哥，阿灰是千真万确的被屠夫杀死了，而我的三表哥，被砍断了一条腿，失血过多，昏迷不醒，抢救过来成了一只可怜的植物狼。
　　那时我还不懂食物链，不明白人类才是真正弱肉强食的高手，当然我也无需知道，因为至此之后，我有十几年没有见到人类。
　　是的，我被软禁了，我阿爹和阿娘将我关进了山洞里，再也不许我出去，直到那时我终于知道，我真的是一只与众不同的狼。
　　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西汉时期的淮南王刘安，其人才思敏捷，笃好神仙黄白之术。汉武帝元狩年，刘安因其所推崇的道家思想，被告以叛逆罪，武帝派兵淮南。
　　而刘安当时常与著名的‘淮南八公’在寿春北山炼丹制药，被逮捕之前，恰逢丹药练成，刘安吞服丹药与八公携手升天，捡回了一条命，而剩余的药渣渣被鸡啊狗啊啄食，也跟着升天做了神仙。
　　这就是所谓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好吧，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我娘在怀我之时，有一次跟着我爹去很远很远的寿春山探亲，因为我外公死了，它们理应去追悼追悼。
　　也就是这一次出行，我娘和我爹很幸运的见证了刘安和他的小伙伴们升天的过程，当时也不知怎么了，我爹看着那些鸡啊狗啊也跟着升了天，热血沸腾之下，心里急啊，脑子一热，兽性大发，纵身一跃，咬死了一只快要飞起来的母鸡。
　　我爹大喜啊，蹦啊跳啊，衔着鸡献宝似的递到了我娘面前，我娘那时也傻，被我爹一忽悠，真的以为这鸡是美容养颜的补品，毫不犹豫的就吞了。
　　然后，你们懂得，营养都被我吸收了……
　　生下我的那刻，我就是一只长相与众不同的狼，并且越来越漂亮，说起来不怕大家笑话，我一岁的时候，因为长得太像狐狸，我爹差点把我娘咬死，惊动了整个狼族，我可怜的老爹以为自己戴了绿帽子！
　　当然，这件事也惊动了狐小妹的祖婆奶奶。
　　提起狐小妹的祖婆奶奶，它可是个了不起的老狐狸，它活了三百多岁，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狐仙。
　　狐仙奶奶有三百多年的修为，已经可以幻化出人形，虽然尖尖的嘴角还有几根没有退化的须子。我一岁那年，因为我爹和我娘的世纪大战，它拄着拐杖，颤悠悠的来到了我家，摸了摸我的脑袋，又滴溜溜的打量我半晌，那几根须子颤抖了下。
　　狐仙奶奶是我的哥哥姐姐们请来的，目的是为了证明我是狼不是狐狸，可它看了我半晌，脸色变了变，对我爹我娘说，“这可是祖宗啊，是你们狼族的大造化。”
　　我被关在山洞里十五年，回忆年少时光，终于明白了大家为何对我如此包容。我的表舅舅们，从不叫我十一，它们见了我只会摸摸我的头，叫我小祖宗。
　　我原以为是因为它们宠爱我，多年以后终于明白，我不同于所有的狼，我会长生不老。
　　但是，长生不老，是一件很寂寞很寂寞的事。
　　我在山洞的十五年，先是我阿爷去了，紧接着我阿爹、阿娘、二叔、四叔、表舅表叔、甚至我大哥……它们年纪大了，先后都死了，就连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十哥，我亲眼见证了它从年幼到盛年，从盛年到衰老，如今，他已经老了，可我还很年轻。
　　我想起五岁那年的夜晚，山崖上，我娘忧伤的望着月亮，它的声音仿佛遥遥的传来，“……总有一天，我们都会离你而去，到时候我可怜的孩子，你该怎么办呢？”
　　看吧，我娘比谁都清楚，长生不老未必是件好事，长生不老是件很寂寞的事。
　　它从此以后怨恨我爹，怪我爹骗它吃了那只神仙鸡，其实我爹也很冤枉，它根本什么都不懂，它以为吃了那神仙鸡能强身健体，我娘的身子一向不好。
　　我在山洞的十五年转瞬即逝，真的，对我来说真的是转瞬即逝。在这期间，我十哥儿孙满堂，我爹统治的狼族，如今已经由我的大侄子接班，我十哥年老体衰，整日躺在山洞里陪我唠嗑。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们，这是个很大很大的山洞，具体是什么样子，你们可以参考花果山的水帘洞。
　　我并非整日的无所事事，在这十五年里，我已经修行到了可以随意幻化人形、空手拈花的地步，我尤记得我娘当年的嘱托，它说，“十一，你有两条路可以选择，要么嫁给龙甯太子，要么乖乖在山洞修行，如同狐仙奶奶一样，天长地久的修行下去，也许有一天，你会成为整个狼族的守护神。”
　　哎，我真的很不想做神仙艿，像我们这种修炼成精的动物，想要成仙是很难的，我就曾在北山的礁石上看海，亲眼看到一条巨蟒渡劫，它从一望无际的大海呼啸而出，飞腾向天空，眼看着就要渡劫成仙，雷震子那伙计太缺德，几下把它劈的外焦里嫩，永远也飞不起来了。
　　长生不老是件很寂寞的事，修行是件很艰难的事。
　　我再也不能吃小兔子小羊，我每天喝的是清泉水，吃的是山间野果，这真好笑，你听说过有吃素的狼吗？
　　当然，我还有捷径可以走，我可以吃人，吃小孩子的心，这能使我功力大涨，不管将来是成仙还是成魔，总好过日复一日的吃斋念佛。
　　吃斋念佛是件很痛苦的事，尤其对一只狼来说。
　　我很痛苦，但我仍旧选择了这条路，因为我不想吃小孩，我始终记得下柳子村里，那个白白胖胖会冲我笑的小孩，也不知他是否还记得我。
　　哎，他那年才两岁，指定不记得我了，可我记得他，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因为正是沾染了他的血，我才得以破茧而出。
　　好吧，我是幸运的，因为如果没有他，我兴许要永永远远以狼的身子长生不老下去。人血唤出了我的人形，他的心是纯净的，所以我也是纯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