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默默》郭甲午

5、矜持（下） 爱情使学霸

　　庞征转过身：“哎墨清，你喜欢吃蘑菇吗？”他弯腰把草莓和苹果放进购物车里，抬头发现墨清的不对劲，顺着墨清的目光看过去。
　　墨清泪点很低，看电影常常哭，但特别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哭，因为她觉得实在太丢脸。她吸了一口气，对庞征说：“走吧，你刚才说什么？”
　　庞征拍了拍自己大衣口袋：“我刚刚问你你喜不喜欢吃蘑菇。”
　　“喜欢，其实你今晚买的这些我都很喜欢吃。”她声音很轻。
　　从收银台出来之后，墨清走在前面，庞征拎着两个大袋子走在后面，一路上没有说话。回到墨清家里，墨清先换了衣服，抱着两个大袋子去了厨房。
　　“你自己看电视吧，我去做饭。”她从厨房探出脑袋。
　　庞征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给墨清：“耿老师，请讲究一下待客之道好吗！现在是七点多，打开哪个台都是新闻联播，人民教师果然关心祖国花朵的三观啊！”虽然这么说着，他还是打开电视，问了一声：“中央一要按几啊？”
　　墨清正在化排骨和虾仁，头也没抬。“反正都是新闻联播，看哪个台不一样。”
　　庞征调到中央一台，走到厨房门口。墨清正好转过身，要从冰箱里拿东西。
　　“那不行，”庞征的表情极其严肃，“我有强迫症。”
　　墨清想起自己还欠他一个白眼，于是连忙奉还。庞征卷起袖子，走到她身边。“我给你打下手吧，要不我也是闲着。”
　　“把西红柿、西兰花和娃娃菜都洗干净，但剥玉米这种活儿交给你我不太放心，玉米我自己来吧。”墨清毫不犹豫。
　　庞征操着正经的口吻：“耿老师，你真的不懂得待客之道。”说着动手洗菜。
　　准备工作就绪，墨清接过庞征递过来的西红柿，刚要下刀切，听到庞征冷不丁地说：“你喜欢郑泽啊？”
　　通常说来，被别人点破心事的时候正常女性的反应都是手里的动作停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着戳破她心事的人，偶尔眼眶里还要配合着滚动但不流出眼眶的泪花。考虑到墨清这个人以及这个人此刻在做的事情，庞征说完这句话以后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离厨房门近了一些。
　　出乎庞征的意料，墨清的视线丝毫没有离开西红柿，她一边切着西红柿一边淡定地回答他的问题，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这么明显啊？我自认为掩饰得挺好的。”
　　这么些年，她都努力克制自己，不让自己在郑泽面前显得过分热情，不让郑泽发现有一丝一毫不对。这是她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她连自己最好的朋友都没有告诉过。自己守着一个秘密，和谁也不能说，这恐怕是全天下最沉重的事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始终是郑泽最好、最铁的朋友，看着郑泽恋爱、分手、恋爱，心也愈发沉重起来。
　　庞征突然点破，她反而有些轻松起来。
　　“还行吧，你还挺厉害。”他打了一个鸡蛋，“郑泽不知道？”
　　墨清说：“应该不知道，我演技好。”
　　他们两个一起在厨房忙活着，把西兰花炒虾仁、西红柿炒鸡蛋和醋溜白菜端到餐桌上，玉米排骨汤在锅里慢慢煮着。
　　墨清示意庞征可以动筷子了，自己吃了两片白菜叶，然后放下筷子。她看着大快朵颐的庞征，说：“你改行做侦探吧。”
　　庞征夹了一片白菜：“也不是，我只是觉得很多事儿都想不太通，今天突然想明白了。”见墨清的眼神有些疑惑，“你研究生和博士在哪个学校？”
　　墨清没料到他问这个，脱口而出：“B外语大学”
　　“你本科期间学过法律的二学位吗？”庞征边吃边问。
　　墨清很老实地回答：“没有。”
　　“你知道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对你什么印象吗？女强人、工作狂，即使你披着园丁的外衣，即使你在一起工作的人面前风趣幽默，也掩盖不了你是个凶残的工作狂这个铁一般的事实。像你这种名牌大学毕业的女博士，在B市不愁找不到好工作，你又不像是能会为了父母回到D省的人。一开始我想不通的地方就在于，你事业心这么强，不太可能会为了郑泽到他所在的城市吧。后来郑泽找你帮忙翻译涉外案子，每次聚餐的时候都是晚上，你都不吃，就坐在郑泽旁边听我们插科打诨。上次咱们四个一起吃饭你也没怎么吃，但是郑泽叫你，你就一定来。你点的菜一定是郑泽喜欢吃的，郑泽点完菜你就不点了。今晚上在超市最能说明问题了吧。”庞征说完，咽下一个虾仁。
　　“郑泽和我说过，你研究生时候学的是商务英语，也没听她说你大学期间学过法律，但是第一次和你合作的时候，就能看出你对法律这一块的专有名词和术语特别有研究，上手特别快，那个时候还觉得你很厉害，后来突然想明白，爱情使学霸盲目，也使学霸进步啊。”
　　庞征说话时候的不正经，和郑泽有些相似，墨清有些恍惚。
　　“叮”的一声，汤好了，墨清起身去厨房，透过透明的锅盖，能看到玉米排骨汤在咕嘟咕嘟得冒着泡，偶尔有玉米粒儿上下翻滚。
　　她盛了两碗汤，一碗端正放在庞征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她坐下，再一次问道：“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玉米排骨汤的味道显然比墨清的问题更吸引庞征，他喝了一口，才说：“也不是很明显，以前没太注意，上次咱们四个一起吃饭的时候感觉有点不太对劲。其实也不是很不对劲，就是总觉得你比之前的聚餐都要不自在。今晚他俩走了以后才有点失控，不过你竟然没哭，简直不安套路出牌。没看出来你自控力这么强啊。”
　　墨清微微一笑：“我这叫矜持。”
　　“我第一次送你回家的时候就对你作出了评价：人如其名。明明喜欢人家喜欢的要命，就是矜持，就是嘴硬，用你自己的话说就是矛盾。”庞征深深看了她一眼，“可是你矜持有什么用啊？人家又不知道。”
　　墨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下子被问住了。
　　庞征接着说：“我猜你一定有至少一条定律和郑泽有关。”
　　墨清一笑：“第四条，郑泽一本正经起来的时候，我不会听到什么好消息。”
　　“恐怕还有第五条吧，只要和郑泽有关，你就乱成一团。”庞征继续说，“你这也不能算是矜持。你知道什么人喜欢用幽默开玩笑的方式来隐藏自己的真实情感吗？”
　　“谁？”
　　“钱德勒•宾。”庞征严肃地说。
　　墨清大笑。
　　“没想到你做菜很好吃，我还以为你不会做饭呢。刚才听郑泽说，他没来吃过？”庞征把西红柿炒鸡蛋一扫而空。
　　墨清摇摇头，有些局促地握着双手：“郑泽以前说，他想找一个能做一手好饭的人……我以前也不会做饭，听他那么说我就回来自己学，本来想请他来吃，可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就一直没请他。”
　　庞征放下筷子：“这么些年你就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他？”
　　“告诉他？现在这样挺好。”她夹了一块西兰花，扔进嘴里，“就因为我一直默默付出了这么多年，他就得因为内疚、因为感动、为了要补偿我和我在一起？这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我干不出来。”
　　庞征抢下最后一块西兰花，扔进自己碗里，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你就是太骄傲了。”
　　墨清扬了扬眉毛。“骄傲？你分不清骄傲和自卑吗？”
　　“对啊，你道德这么高尚，不肯道德绑架人家，不是骄傲是什么？”庞征反问。
　　墨清低叹一声：“我哪里有骄傲的资本。”她提起精神，拍了一下手，站起来收拾碗筷。“好了，不说了，吃饱了吗？味道如何，庞律师？”
　　庞征满足地摸摸肚子：“我一个人干掉了三个菜和两碗汤，史上最强战斗力。”
　　“和我洗碗去，吃完运动运动。”
　　墨清只吃了一点菜，喝了两碗汤，所幸菜全被庞征吃光了，洗起来还算好洗。他们两个各自洗各自的，互不交谈，只有被人遗忘的电视机自顾自播放着节目。
　　锅里还有小半锅汤，按钮还停留在保温的位置，玉米煮的时间久了，汤的颜色似乎比刚刚浓了一些，仿佛灯光在汤里氤氲开了。墨清用干布擦着筷子和勺子，放进柜子里。她问庞征：“还有一点汤，你还能喝吗？”
　　庞征想了想，问墨清：“你有保温桶吗？我带回家晚上当宵夜，我看着还有几块排骨和玉米。”
　　墨清找出保温桶，小心把汤倒进保温桶，刚好一桶。“你走的时候别忘带。”
　　“好。”庞征冲她一笑。他手机震了一下，是郑泽发来的短信：
　　“你和墨清明天中午来我家吃饭吧。”
　　他把手机递给墨清，墨清盯着短信看了很久，回复：
　　“好。”